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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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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宏非常愛她,任何人都能從他看她的目光相信這一點。他把新居的鑰匙交給她,把銀行的卡片交給她,把兩個手機的號碼也交給她,似乎還沒交完似的,長久地看著她,似乎要她提醒,還要他交出什麼。要他交出性命,他都會交的,那就是她在他眼睛裡看到的。那才是她要的戀愛。真愛總是有那麼一點悲劇感,有那麼一點性命悠關的沉重。

當她真的提醒他還有什麼沒向她交出時,他又模稜兩可,得拖且拖了。她要他交出的是他父母的名字,他童年的相片集。他說等有了時間,他會帶她去見他們的。他們遠在江西,工作也很忙,副省長和他做大學黨委書記的太太比他自己還忙。

春節放假,全國人都不忙,只忙著串親戚逛山水,總該去看望二老了吧?她提醒他。他說好的好的,但必須打個電話先問一問。電話他是當著她面打的。內容她一字不拉地聽見了。秘書說他的首長父母去某療養院療養了,不希望任何人打擾。

後來她才發現主觀願望有多大魔力,它不讓你看清事實,你是無論怎樣也看不清的,既便假象千瘡百孔,破綻處露出大片事實。主觀願望可以致幻,有酒精或毒品的功效。

從十九歲到二十歲,她錦衣玉食,唯一的痛苦是無聊和寂寞。她在健身房,游泳館,美容院(真正的美容院)碰到和她身份類似的年輕女人,過著和她一樣的美中不足的日子。其中少數人說,等有了孩子就好了。這個好是指消除了的寂寞和更正了的地位。孩子有時可以導致婚姻。婚姻是所有類似她的年輕女人的宿願。

而偉宏讓她實現了這個宿願,就象帶她去甜食店吃一次冰點那樣輕易。他在一次出差回來,親熱一場之後說:要不要結婚?

她想,這就是那些年輕女人天天嬌生慣養著自己,時時花枝招展地期盼的那件事?它怎麼就這樣發生了?一張紙就使她名正言順地享受下去,永遠過一模一樣的寂寞無聊的好生活了?

其實還是有了些變化。首先她不再住門挨門牆貼牆的公寓了。偉宏在遠郊擁有一棟獨立別墅,大得夠裝她在安徽老家的半個村的鄉親。別墅的花園雖然很大,卻象一片大荒田,所以整整半年她用了無聊去開荒,栽種花草,還種了幾壠蔬菜。(到底是農家女兒,看見好土地就想讓它吐出實惠東西來)。無聊頭一次不那麼難受,不讓她胃口減低,睡眠不實。

周圍別墅的主人們誰也不搭理誰,似乎間距拉那麼大,圖得就是搭不上訕。只有一次,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鄰居敲開她的門,說要借一把削土豆的刨子。她從來不吃土豆,但很高興終於來了串門人,就把她請進門來。就在那個時刻,一個月沒回家的林偉宏突然回來了,見了那個女客人就放長了臉。客人趕緊告辭。那是她頭一次真正領教丈夫的脾性。他說別墅區裡的男人女人都是男盜女娼,眨眼間就會把他的老婆誘惑走。

那次偉宏在家住了一個月。她從來沒有那麼幸福過,天天跟他衝著五顏六色的花草,幾壠蔬菜喝茶。一個月之後,他走了,她懷孕了。

生下女兒的那段日子也是她的天堂生活。林偉宏雖然仍在外頭忙,但回來得比過去勤得多,哪怕只回來看一眼女兒吃一頓晚飯再走。這天他剛進家就宣告不吃晚飯,只是看看她和孩子。她嗔他以後回來汽車就不必熄火了。他皺著眉,似乎對她的嬌嗔不解風情。那天她逼他在家吃晚飯,飯後又逼他陪她哄孩子睡覺。孩子一向睡覺很乖,給個橡皮奶嘴就睡著。可偏偏那天晚上擰來翻去象條毛毛豆,只有抱在懷裡才安靜。她看他又要起身,便把女兒往他懷裡一塞。他只得坐立不安地抱著她。

電話鈴響了。是找林偉宏的。他接了電話就要把女兒放回小床上。但只要孩子一離開他的懷抱,就哭喊掙扎,小手揪住他領子一角。她的一邊嗤嗤直樂,他已經正顏厲色,說自己公務在身,一刻也不能再耽擱。她卻跑得更遠,笑得更幸災樂禍。他突然在女兒背上狠狠揍了兩巴掌。她停在一個笑彎腰的姿勢上,抬起眼睛:這個男人怎麼變得她不認識了,一臉橫肉,兩眼兇光。

隨著那剛落下去的兩巴掌,他順勢把孩子扔在了床上。六個月的女兒。

孩子安靜了至少十秒鐘,就象進入了一個短的休克。是恐懼疼痛造成的術克。休克過後,真正的慘號開始了。那是一個一向受呵護寵愛的嬰兒第一次面對兇惡和強大。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兇惡和強大勢力的存在。她哭喊,是她還不甘認下自己作為弱者的地位。

年輕的母親和她一樣不知天高地厚,自不量力。她撲上去,頭撞在他胸口。她老家的村子裡,女人們跟男人們拼打玩命,就把最致命的部分(也是最堅硬的部分)做武器。他橫著一巴掌,打在她一側臉上。耳朵進了水一樣,什麼也聽不見了。他在出掌同時,另一隻手也配合得很好,以拳頭從另一邊夾擊,她的下巴似乎飛了出去。

當她在地上回過神,發現自己下巴完好,而一隻耳朵的確背了氣。她一邊往起爬一邊咒罵:做什麼生意?不就是偷盜姦殺,無惡不作嗎?!省長的公子?哼,黑社會的高幹子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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