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變。全怪我。」
「他這麼虐待你,你孃家人知道嗎?」
「我也虐待他。」
補玉糊塗了,不再吱聲。
「補玉,有沒有這樣一句話:不是冤家不聚頭?」
「我就知道,你們是一對歡喜冤家!」補玉笑著用食指點了一下季楓的額頭。
「哪裡有什麼歡喜?只有罪孽。」季楓陰沉地說。
補玉馬上又緊張起來:「別瞎說八道。」
「真的。他這個人不得好死的。拐騙無知小姑娘,再讓她跟他一塊造孽。」
補玉覺得自己明白了什麼。幾年前老周頭一次看到季楓,就說她吸毒過量。
「別那麼說。你補玉姐我見的人多了。來我這兒住的人,你以為個個守法?也有吸毒的。只要戒了,就沒事了。」
季楓開始還吃驚,慢慢就鬆弛了。
「可是,戒不掉。」
「慢慢戒,人是活的,它是死的,活的還能讓死的給治住了?」補玉用力拉拉她的手。
「有他在,就戒不了。」
「他敢逼你吸毒?!咱告他去!」
季楓看著補玉,欲語又止。
「每次來我這兒,你是不是想戒那玩藝兒?」
「他是我命裡一劫。沒有他,我心裡挺清楚的,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都清楚。跟他在一塊,明知罪過,你還是要犯,鬼使神差一樣。」
補玉很意外。倒不是季楓說的話讓她意外,是季楓會有這麼多話跟她說,讓她意外。也許季楓沒什麼親近的人可以說這些話。也許正因為這些話不能跟親近的人說,她才跟補玉這樣反正會匆匆錯過的陌路人訴說。
「他就是個鬼。他能鑽到你肚裡,你想什麼他都知道。我第一次到這裡來,以為他再也找不到我。沒幾天他就找來了。因為有一回我跟他提到這個地方,說風景怎麼怎麼好,還說買了車開車去那裡玩玩,他都記住了,就找到這裡來了。」
季楓的樣子不再好看,眼睛特別呆,上嘴唇往上一掀一掀。都是些她不能作主的奇怪動作。
「我們找政府!政府肯定能幫你!」補玉說。
「太晚了。」
「我陪著你去。」
「政府能怎樣?給他一槍。他挨一千刀都不屈,你信我不信?」
補玉想,明天一早,她就跟鎮派出所打電話。萬一叫季楓的女人真讓那個個魔頭禍害死,就真晚了。
「要是能死我也早死了。我死了我女兒怎麼辦呢?她還那麼小。還有我弟弟,上海上大學呢,我死了誰給他學費?還有我爸我媽。我姐姐病死了,再沒了我,他們還活什麼呢?」
季楓說話時,眼睛一直象盲人那樣,平靜而呆滯。一點光也沒有。
補玉又勸了她幾句,她沒有反應,耳朵也失聰了似的。補玉出門時讓她離開接待室關上燈,撞上門。
回到家,謝成梁已經睡熟。補玉開了小桌上的燈,翻開一個本子,記下明天必須做的事,必須買的東西。第一件事,她寫下:「鎮派出所,老薑,電話,村長有。」但等她把那一頁紙寫得半滿時,她又回到第一條,想了想,把它劃掉了。她覺得季楓把話告訴她,是她看上了山裡人老掉牙的信條,就是不叛賣別人性命悠關的秘密。
謝成梁在妻子夜晚辦公的各種響動中呼呼大睡。包括她接周在鵬的電話。老周問她想好沒有,想好他就開始做企劃書,去遊說信用社、銀行。寫爛電視劇讓他聲名大氾濫,貸款一定有希望。補玉只是簡短地回答了幾句,說還得再跟丈夫好好合計,並讓他別盡熬夜。
辦公辦完,她還是不瞌睡。季楓的話和那副樣子現在在她腦子裡滿處跑。一個十九歲的閨女,被人騙了,她和騙子一待待了十來年。十九歲的閨女,又長得好看,她不被人騙誰被人騙?騙子沒碰上她曾補玉這樣的利害角角,誰要騙了她曾補玉的童貞、青春,誘拐她曾補玉吸毒犯罪,就簡單了,就是一把刀子白的進去紅的出來。
她推了推謝成梁,讓他挪挪地兒。丈夫肩是肩、背是背,肚子緊繃繃的,睡著都那麼有稜有較。她摸了摸他的腮幫,手心象在鋼銼上撫過,這小子又兩三天沒刮臉。客人一多,他對自己更馬虎。補玉山居提供條件,讓一對對男女來這兒盡情地「色」一番,她和自己男人都累得顧不上「色」了。她的手慢慢移動他胸口,他就是不醒。她偏偏想惹惹他。突然他一下撲上來,轉眼間已經把她捺在身下。
「你惹我,看我惹得起惹不起!」他咬牙切齒地親熱。
她在床上往往是讓他當家的。在床上他們還可以很年輕。
等兩人「色」完了,她把季楓說的話告訴了他。他馬上跳下床,邊穿衣服邊往門外走。她也跟著這個前武警「緊急行動」,穿衣蹬鞋,一面問他到底想幹嘛。
「你起來幹嘛?睡你的。我去接待室睡,順便盯著點兒!」他在門口彎腰拔鞋。
「就你?還盯著吶?比豬睡得還死!」她已經穿戴得差不多了,兩腳塞進鞋裡,一手抄起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