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臉上帶著一絲頑皮狡猾的笑,向各人投去心照不宣的一瞥。人們忽然感到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孩很討人喜歡。
在吃過小點兒做的一頓晚飯後,再也沒有人感到她遊手好閒。千篇一律的食物來源,經她手就弄出層出不窮的花樣。實際她的手是渾身上下最不漂亮的一部分,像從來沒洗乾淨過。但它們靈巧且狠毒。它能順當地進入牲畜的腹腔,暢通無阻地取得那裡面的情報:病變否,懷胎否,發情否。於這行你是把好手,姑父說。母馬發情前期的臨床表現為卵巢雙側變硬。他背書一樣給她指教,但她感到獸醫不是在教授科學而是在教唆犯罪。科學只不過是他的藉口。
因此他總是把時間掐得極準,向她撲去而從不撲空。他用科學掌握著感情,慾念在科學的解釋中變得毫無邪惡,合情合理。
小點兒在落日後的小坡上採了滿滿一盆野菜。有人漸漸近來。她認識這馬。毛色酷似梅花鹿的馬穩健地迎著她跑。她知道他一向將時間掐得極準。
小點兒後悔莫及,她絕不該站起來,她該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藏到什麼保險的地方去。
但不論她藏到哪裡,他都會找到她。他可以在這世界上翻箱倒櫃,不惜搗毀一切。他沒有指望得到她,雖然他已無視天倫。他死活也要愛她,儘管把這種混亂不堪的感情叫做愛太勉強,有點恬不知恥。她擺脫他,逃到這裡來了,能這麼便宜嗎?你掏空了我,一走了事。現在看看吧,騎在馬上的,是一副空洞洞的血腔子,沒有盛著思維和理智的腦殼,一腔到底只剩了血。
他的馬慢了。他和她之間隔著平坦坦一塊草地,沒有什麼能阻止他。草地一覽無遺,看你往哪跑。
事情就是那樣來的。他忽然之間有了一個侄女。我們沒有孩子,妻子怯生生地說,侄女就做我們的孩子不好嗎?她緊張地直視他:姑父我可以跟你學獸醫。獸醫心裡一陣悸動。他感到有些難以啟口。絕不會那樣簡單。他像長輩那樣和藹而嚴峻地抿嘴一笑。事情未免進行得太快:就這樣收留了她。就這樣有了貌似闔家團圓的喜悅。獸醫卻看出侄女遠不如姑姑笑得天真。然後他領她站到無菌也無空氣的屋裡。
她說她不怕血。他說:那就好。她孜孜不倦盯著紅豔豔的腔膛,見一把輕巧的刀在裡面撥這撥那。一堆烏七八糟的血肉零件中,他把生與死、情與欲的因果關係暗示給她。就在那間無菌密封的屋裡。既然她已看到成套臟器無一不按科學的安排;它們控制著生物的行為,它們科學地循著自己的邏輯。正是它們要對一切無恥和醜態負責。
馬停住了。是他勒住了馬。是她求救般喚起來:姑父,姑父。他一開始就沒有答應過,她一開始恭恭敬敬叫他一聲姑父時他就裝聾作啞。他從一開始就想在這鐵證如山的人倫關係中充當一個含混的角色。
現在她卻喊起來。他只得隔著一片秋天的白草地狠狠望她。這是一片空空如也的開闊地,足夠容納他們那聳人聽聞的往事;他和她誰有這個力量拔掉它呢?整整一段歲月都伸滿了它的根鬚。
沈紅霞開始並不知這是什麼。
兩腳跺上去有種失重感,甚至還有點異樣的舒適,這就對了。這就是踏上了沼澤。
她腳下的地面凹下去,而四周地面卻凸上來。整塊地皮隨著她腳的起落而起伏。她對這魔一般的境地既新奇又恐懼。就像多年前她從掛滿獎狀的家走出,一個女人在前面引她,直走進一個陰森的院子,走上長長的紅地毯。女人突然回過頭時,滿臉都是極大的淚珠。她這才發現女人是個多美的女人,渾身縞素,臉如石膏塑成。「這應該是你的家。」女人說著又改口:「不,你完全應該把它當你的家。」她恐懼起來,生怕永遠也走不出紅地毯回到掛滿獎狀的家去。然後女人拿出了證據,以秘密的神色說出她的出生年月日和一張拇指大的相片。相片上是父親和一個陌生女子相親相愛地貼靠著,再細看陌生女子就是面前的白臉女人。剎那間她感到自己掉進了一個陰謀。女人說:「我應該是你母親。」但立刻又說:「我實際上就是你的母親。」她最感到受不了的是父親完了。那個正派的普通軍人的父親形象在她心裡是完了。女人領她走進許許多多屋,紅地毯像血脈一樣把它們聯絡著。女人一個勁重複:「這就是你的家,現在你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吧?孩子?」她想她是明白的。之後女人準時準點地領她去踏那紅地毯,奇怪的是,許許多多的屋裡總是沒有一個人。但她確信這裡面有人,因為女人的每句話顯然都是在轉達另一個人的意思。她感覺到那個人肯定在哪裡待著,通過女人向她發出各種指令:讓她不要穿花裡胡哨的衣裳;讓她爭取拿更多的獎狀;讓她好好聽老紅軍作報告;讓她每天讀報紙;讓她跟學校下鄉勞動時多幹苦活。漸漸地,父親對她的一切都不再發言。問他,他會惶恐,那意思是:不是有人指教你這樣那樣了嗎?她隱隱感到身為普通軍人的父親也在服從那個未可知的人、那個巨大而無形的人。那個人肯定存在著,或許就在紅地毯延伸的盡頭。女人總是在準定的方位轉過身,擋住她,使她永遠別想弄清紅地毯伸向何處,她相信在這幢房子裡,有一隅是她從未涉足的。有一個模糊不清的聲音,像耳語卻又能在各個角落都聽得見。女人顯然在重複它,她不止一次地說:「你要牢記這些話,每句話。」又有一次她對她說:「你應該算一個將軍的女兒,」但馬上改口說:「不,你做一個普通軍人的女兒更好。」她走出紅地毯,外面是晴朗的天,她對自己的人生越來越嚴肅起來。她知道一個人在培養她造就她,為她設計了嚴峻而輝煌的人生。當沈紅霞猛悟到這便是人們陰沉沉談及的沼澤時,一雙腳已被它無賴般咬住。
她望望四周陰險的景緻,對自己及那兩匹馬的危境已完全清楚了。
紅馬愛莫能助地看著主人。年輕的紅馬從老輩那裡得到經驗:只要沿著圓葉葉的豌豆草走,絕不會走進沼澤。而那匹叫絳杈的小母馬卻不懂這些,它只顧淘氣,趁母馬不備偷偷離了群。秋深了,白草地上只有那裡還綠著。絳杈認為那必定是片汁水充分的草。跑近一看,偏不是草,是一攤攤綠得奇怪的髒東西。母馬追著絳杈跑來,卻已來不及了。絳杈從母馬那兒知道,這充滿誘惑的綠色是沼澤特有的浮垢。母馬踏入沼澤,用胸用嘴拱著絳杈的臀部,但已晚了。絳杈在四蹄亂動的一瞬已將自己僅兩個月的小命交給了沼澤。
沈紅霞趕到時,見這一大一小兩匹馬呆立在沒膝的水草裡,怎樣喚也喚不動它們。你不像她這樣性急,可以從容打量這塊地方的鬼樣子。你覺得它異常,遠看色彩斑斕,簡直像唐三彩的平面圖案。一窪窪淺水黑得發藍,上面浮著大塊猩紅色鏽斑,水窪四周長著黑絲絨般的已死亡的藻類,碧綠的苔賊綠賊鮮。你感到這境地又美又妖氣。沈紅霞也有與你相同的觀感,只不過是在她陷入其中之後。當時她什麼也顧不上,一心想把兩匹失群的馬儘快攆回。而紅馬卻不肯動,任她猛敲它兩肋,甚至頭一回用鞭子抽它,它也絕不前進。它甚至發了火,幾次要把她掀下馬背。她跳下馬,毅然走進古老草地的圈套。這時她才想起紅馬剛才那樣不可思議的叫。
這裡正是大地的胃囊。它已空癟許久,在她腳下發出飢腸轆轆的聲響。它就要顯示它良好的消化能力。
「快跑!快回去叫人來卜……」沈紅霞對紅馬呼喚。她從不指望牲口能聽懂人話,超群的牲口善解人意,是因為它那種神秘的悟性。
紅馬一動不動。沈紅霞急了,摳起一團稀泥向它砸去。它沒躲閃。泥打在它脖子上,它嗅到一股腐臭的氣味,那是誤入此地的祖祖輩輩的人與畜被吞噬,化作營養又被排洩的氣味。它陡然直立,完全像人一樣捶胸頓足。
望著紅馬狂奔而去的背影,沈紅霞才懂得它。它要的就是那團稀泥,這是它能帶回去的惟一資訊。
誰見過跑得如此精彩的馬啊。而叔叔每看見它的跑姿就陰毒地說:「早晚是起禍。」他執意說它不是匹真正的紅馬。「它哪是紅顏色呢?你們看過的哪匹紅馬是這種顏色呢?」當這匹紅駿馬跑得身影全無時,叔叔又會說出更古怪的話:「它根本就不是匹真正的馬。」人們不懂他的話。他是不用她們來懂的。紅馬遠遠地跑,根本看不清它,只見大地與蒼天間被畫一道模糊而深刻的紅色裂痕。叔叔堅定地保留對它的認識:這不是一匹真正的馬,這匹馬是人們幻想出來的,人們總有一天要從幻覺中醒來,發現根本不存在這樣一匹紅駿馬。
這匹紅駿馬是古老騎手留在人間的一個美夢。人們早晚會明白這點。
叔叔從女子牧馬班每個姑娘胯下都能發現紅馬,誰騎它它就隨誰心。他說這不是好兆頭。你看柯丹的馬,只認主人,誰都休想接近它。他問沈紅霞:「想保住這匹馬不想?」沈紅霞不語,盯著他微笑。他再次提到洗臉洗腳水的事。沈紅霞說她認為用那種方式籠絡一匹駿馬多少有些不光彩。她還說:好馬應該用意志去征服。叔叔銀齒一閃,再也不開口了。
此刻它正以這種身姿在跑。它超越自己的身影,把長長一串被落下的身影拖在身後。
兩個牧馬班姑娘見它這樣跑來,嘟囔道:「天老爺,這馬總有一天要跑死!」
有天小點兒對兩個輪派值廚的姑娘說:「我來試一次。」大家見她輕快地在帳篷裡走,不見忙碌,也無聲響,誰都沒在意她。
老杜既不擦身也不洗臉,滿頭草屑躺在地鋪上。有人問:晚飯吃啥子?有人答:這地方祖宗八輩吃啥子你就吃啥子。小點兒仍是輕盈地走進走出,脫下黑雨衣,嫋娜得誰都不敢朝她看。有人來推她央她:老杜老杜,你的大頭菜還有沒得了?她不答,任她們搜。終於搜到一塊,四周都是牙印。好哇,你又獨吃,你以為你不吃羊肉就應該偷吃自己的東西?她不辯解,任她們批鬥。她只是一心一意望著佈滿煙塵的帳篷頂。到現在想起父母跳樓的姿勢,她還感到意外,他們從手拉手變成背靠背,坐著,沉思默想著,直到人來宣佈:他們已經死了才倒下。一旦有人宣佈他們死了,他們就真死了。圍觀的人一聲不響地站著,她突然想起父母一死她會沒有錢。她當了知青,就意味著要買成打的肥皂、牙膏、衛生紙,還有蚊帳和手電。她問了許多人,可不可以借些錢,比方從父母充了公的存款裡。最終她是兩手空空走了,所有的錢只夠買一大堆大頭菜。鄰居送了她一包糖果,那是個男鄰居,糖果交到她手上時憐愛地在她身上摸一把,發現她什麼都沒長就不再摸了。從他摸了後,她什麼都開始長了。到了這裡,每當七個女孩一塊脫了衣服擦澡,她驚異地發現自己和別人幾乎一模一樣了呢!有回她們在河裡洗衣裳,那還是夏天,一律都把褲腿挽到大腿根,誰喊了聲:看那頭驢。這時光著粗粗細細腿杆的姑娘全抬起頭,看見不遠處站著的一頭驢正朝她們看。然後她們端了衣服往回走,驢一路低聲下氣地跟著,直跟到帳篷前,費許多周折才把它轟走。類似的情況又發生過幾次,從場部開會回來,遠遠就看見驢等在半道上,仍是低三下四跟一路,馬跑快它也跑快。柯丹說:哪天它再跟,咱們就幹掉它,整了它吃。老杜尤其怕黑天解手,有次她們集體蹲著,忽聽草響得異常,手電一照,見一張長長的驢臉很近地伸過來。後來帳篷遷到這裡,總算再沒見它。但老杜估計它不會忘掉她們,因為她沒忘掉它。
它給她的恐怖超過兩年前隨長長的隊伍走上茫茫荒野。並不是荒野和隊伍讓她恐怖,而是那種出奇的寂靜,以及暗含在寂靜中的哀嚎。她總覺得正是由無數人竭力哀嚎造成了這份寂靜。正是由壯烈的歌造成了這份寂靜。正如此處,正是由風聲、狼聲、牲口奔騰聲造成了這份寂靜。老杜慢慢從鋪上爬起,到門外的桶裡舀水。暮色四合,她們帳篷飄著的粉紅色炊煙在夕陽餘暉裡斜著。
有什麼東西弄得草響,她一盆水潑去,只見那裡抬起一張水淋淋的驢臉。
它慢慢、慢慢地抬起,她從未料到一張驢的臉會這樣大。帳篷裡有人招呼她去吃晚飯。吃、晚、飯。她們今天這樣說,彷彿晚飯成了另外的東酉。
所有人圍著綠油油的一盆,格格嘎嘎地笑,讚美著什麼,嘴巴嘰作響。整個這一切所造成的都是一片寂靜。寂靜得她能聽見驢溼淋淋地走近又走遠。
小點兒給她們小小亮了一手,收效竟超出了她意料。幾乎在吃飯時就一致通過:再不要她出牧,任何野外作業都免掉,只需留在家照應偶爾生病的馬和操辦伙食。大家咂著嘴說:伙食這東西直接關係著革命幹勁,沈紅霞也不會對此有異議。
小點兒想,其實這並不是我的高招。有次大家在談論沒蔬菜吃的嚴重性,比如爛嘴巴、爛眼角、解大手艱難等等。柯丹說:草棵棵裡有的是野菜,她小時就挖來吃。野菜?她們一致表示:那可不像話,我們好歹是城裡人。城裡人在吃上還得擺擺架子,雜七雜八的東西我們不去吃它。就從那次,小點兒靈機一動。
她把野芹菜用開水燙了,切碎,加上醋和野蒜末以及熟油辣子。綠油油一滿盆很快就吃光了。這時餅端上來。餅是苞穀粉摻白麵,又摻了剁細碎的野韭菜野蔥子,滋味極新鮮,再沒人抱怨牛油羊油臭氣熏天。
大家吃,笑,誇讚,打飽嗝,她全看在眼裡。這下她可以舒舒服服在此混下去,再不用擔心人們識破她的好逸惡勞。一來到這個集體,她馬上清楚她大半事情都幹不了,剩下一小半她又不願幹。她慣於寄生在各種男人的靈與肉中,在沒有男性的地方,只有憑她過人的心計,還憑她看去不潔但靈巧的手。如果她願意,她可以把所有姑娘曬在草上的尼龍襪全變個樣。她曾經就把整條衚衕街坊家晾曬的尼龍襪都弄到手,然後它們很快變成一團團彩色的線,再將它們織成絢爛的背心,穿著在整條衚衕裡串門。她退到馬燈暗影處,當她得意忘形時可不美了,甚至顯出了她真實年齡與品行不端的標記,就是說,顯出了老相和壞樣兒。吃飽的姑娘們這時抬起頭,發現暗影裡的嬌小女子是個陌生人。她手裡拿一把花花綠綠的尼龍襪,她是她又不是她,青春和美貌在這剎那間都成了假象。
天更冷時,小點兒偶然地碰見了獸醫。她張口就喊姑父,把他喊跑了。但她看見他往地上擱下包東西,想必他還情願暗中供養她。等他走後,她見那包裡裝著十隻雞蛋和十元錢。她當場就把蛋往牙上一磕,稀溜一下就把它喝了。這樣又保險又滋養,她家每個成員都會這手,這樣偷吃雞蛋即使被母親捉住也來不及了。她每天喝一隻雞蛋,剩最後一隻時,她靈機一動,決定不用它偷偷補自己了。有天下午,帳篷裡只有柯丹一人。她想,時機到了。
她在灶上燒一壺水,水開後她便溜出帳篷。然後留神聽柯丹將幾隻軍用水壺灌滿後,「哎呀」一聲。這時她及時進來,朝班長笑著擠眼。
「壺裡煮了個……」柯丹沒嚷完,她忙對她「噓」一聲。柯丹糊塗而警惕地住了嘴。
「那是特地給你的。」她對她親暱耳語:「別讓她們看見。我就煮了那一個,還是回場部在我姑家的雞窩裡碰巧摸到的!」她把這隻雞蛋的來路儘量講得艱難曲折。
不久,她這個小小圈套就套中了班裡所有人。她對每個人都一模一樣地耳語過:那是特地給你的。比如讓誰去扒灶時,讓她扒出一隻烤土豆;或在誰的奶茶裡擱兩粒糖果。每個人都誤認為自己得到了一份特殊的優惠,一份額外的情誼。她們從此開始便把她當做知己;每人由此得到一種暗地被關懷被器重的曖昧的溫情。她實際上是用這個小花招在肢解集體,用一個微不足道的實惠,與每個人都建立了單線聯絡。因此每個人都在某種意義上背叛了集體。彷彿公有的感情生活不能使人滿足,人人都需要在感情上有點私藏或體己。
小點兒正是利用了人的這種需要。後來她用集體的伙食費到場里老職工家去買雞蛋,她照例私藏下一隻,對沈紅霞耳語:單為你留的。大家都上了她的當,她們都認為自己獨享到一份關懷,便也瞞著她人,用不甚明朗但頗親密的友情回報她。她得到了集體的卻又是個別的厚愛。惟有沈紅霞例外。她對她的耳語溫和地笑笑。於是小點兒明白她碰了壁,一種下流的感覺充滿了她。
就像她在接受獸醫的一次次暗中供養那樣,她相信自己看清了自己下流輕賤的形象。她知道這副形象多年前就出現了。從她第一次弄髒肉體,從黑雨衣鋪在地上,知她底細的人,包括她自己就已看清了她美貌而墮落的未來。那一大片罕見的青色胎記怎麼就褪盡了呢——僅僅在一隻眼珠上凝成一點極華貴的碧藍。你真漂亮真漂亮啊。從第一個男性這樣說過後,越來越多的男人對她說這話。她對那個等於****她的第一個男人甚至感激:在他之前,她對自己的美一無所知。是他領著她在她自己身上首次遍遊。奇怪極了,一旦有個人宣佈你美,你就成了個無處逃遁的美人,以至她如今淪落至此。小點兒幽會歸來,騎著馬無精打采地走。深極的夜,她很遠就看見牧馬班的帳篷。它在夜裡顯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銀色。
老母狗大腹墜地追上來,她下馬時順便踢開它。帳篷的銀色使她幾乎不敢走進去。她猛然悟到剛才幹過什麼。
在驅走紅馬之後,沈紅霞一步步艱難地向絳杈及母馬靠近。她兩腳每拔一次,反而陷得更深。在你看來,這姑娘簡直找死。按說她該掉轉身往外掙扎,還有希望從這片死地脫身。她恰恰往它深處走。她已失去明智,抱著不切實際的打算:要拯救那老少兩匹馬。
母馬的腿已全部陷進泥沼,因為它幾乎用自己身體托起它的孩子。再有一會,母馬就沒救了。母馬不怕死,因為它不會死——它的生命已移植到它孩子的體內,再通過它的孩子,它孩子的孩子得到永生。
絳杈感到母親的力量在減弱,母親的體溫在降低。母馬猛力聳起的臀部托住它的下顎,看著這個倔強的女性一寸寸靠近過來。母馬在她塗滿泥漿的臉上看到人與馬最難詮釋的感情史:永世在配合中對立,在相持中諒解。
沈紅霞見母馬使出全身力氣,扭過脖頸,或想最後親吻一下它的孩子,或是再最後看它一眼。母馬迴轉脖頸的線條無比柔美,它就固定在這個溫情脈脈的姿勢上死去了。當她的手終於觸到絳杈時,看到母馬失了光澤的眼睛像生前一樣睜著,臨終託孤的凝重神色在這雙眼中沉聚。
只有兩個月生命的小紅馬絳杈還不懂得死。母親對它突然的疏遠使它恐慌。
沈紅霞試圖將哀哀叫喚的絳杈抱起,但近乎不可能。
沼澤冒出似腥似臭的氣體,她感到雙腳已被它腐化。她曾被紅馬踢傷的雙膝冰冷,似乎也溶解到不稠不稀的泥沼裡了,照這個速度,她很快就會一截一截地被它吞嚥下去,全部與它溶為一體。幾隻狼慌慌忙忙地從沼澤邊沿跑過,一會又跑回來,不動聲色地看著這片紅土大沼澤在蠕動。沈紅霞知道,因了這沼澤,狼不會怎樣她。
她仍去拖小馬絳杈。她這樣使勁反而糟糕,她與它的體重增加,只能下陷得更快。她不知道,現在即使她放棄小馬,隻身逃命也嫌太晚。瘦狼們不動不出一點聲。沈紅霞第一次正視狼的眼,不是綠色賊亮,而是淺紅,甚至有些溫暖。她在想,紅馬呢紅馬?
她本來可以當一名真正的女戰士,父親說:如今軍人的孩子都當兵。但她在紅地毯的房子裡得到的暗示是:當另一種戰士去吧。女人重複著那個意思:你應該走一條更艱鉅的路。然後她把報名去軍馬場的訊息告訴了他們,她隱隱感到那個看不見的人在對她讚歎。女人摟著她的肩說:你吶!說你是個好樣的女娃。後來這句話她又不止一次地聽過,就是視察軍馬場那位白髮蒼蒼的老首長也對著麥克風這樣誇讚過她。她對父親說:我不應該當兵。父親立刻作出遵命的樣子,等她的下文,實際上是等那個權威人物的指令。她終於憋不住問:「您是我的親父親嗎?」
普通軍人嚴峻正派的臉亂了一會,低聲說:「當然是。」她從聲音裡聽出男人式的哽咽。「那麼我的母親是誰?」
「是她。」父親目光放遠了,似乎在眺望過去的光陰。她,是她。那個渾身縞素,死一般沉靜的女人。父親為這個光榮的秘密所激動:「怎麼,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嗎?」她想這有什麼難明白的,只不過想明白得徹底些。那時興開舞會,一個懷了孕的美麗女兵去參加了。倒是不在意她的身孕呢。就這麼簡單,他的妻子從舞會以後再沒回來,幾個月後有人塞給他一個女嬰,他左看右看弄清原來是給他的,是他的女兒。父親說他恨極了。
「恨霸佔母親的人?」
「恨舞會。」父親說,「對你媽,我沒什麼可說的,軍人嘛,服從命令。」在她往軍馬場出發那天,父親去送她。遠離人群的地方停著一輛巨大的小轎車,車身沾滿紅色塵土。她看見車旁靜靜站著那石膏雕塑般的女人。父親緊張起來,和她一起往轎車跟前走。她被父親操演般的步子落下了。走了半天,與轎車仍相隔很長距離。女人閃到一邊,並用背對著父親。普通軍人抽筋的手緊貼褲線,她知道,馬上就會有個帶響的軍禮。父親敬禮敬得震天動地,引得人群全回過頭。等她走近,轎車已緩緩開動。她看看父親,認為他一輩子幹得最漂亮的事就是敬禮。
她還在想,父親怎麼會知道有匹紅馬?他信上說:叫你用征服紅馬的精神去對待一切。父親從來不說「誰叫你」,只說「叫你」。這沒有主語的話只有她明白。被省略的主語她知道是誰。但她又好像從來不知道誰是他。父親沒有自己的意見,他的信只是個轉達形式。而現在,紅馬呢紅馬?
紅馬搞出各種各樣的反常動作來引起人的注意。其實從它跑回來,兩個姑娘就已注意到它的反常了。現在它越竄得兇,越叫得慘,越是弄得人不敢靠近它。兩個姑娘說:瞧,又作起怪來了。她們一貫認為這是匹喜怒無常、說翻臉就翻臉的駿馬。她們冷眼看它胡鬧,認為只有一種可能性:它不知怎麼又和沈紅霞鬧了彆扭,把她甩在那裡了。她們根本沒注意它脖頸上巴掌大一塊泥漬,紅色發臭,只有紅土大沼澤才有的屍臭味。
她倆悄悄拿了絆索,是副粗鐵絲的三角絆,等紅馬的馬戲表演一結束,立刻上去絆了它。它很長很長地叫了一聲。
所有馬在這聲嘶鳴中詫然,整群馬肅立著,微微翹首,鬃毛全都立著飄。打了絆的紅馬隨後被驅進馬群。
紅馬直叫到喉嚨湧出一股血腥。
兩個姑娘猜忌著進了帳篷,一邊剝著烤得漆黑的土豆一邊你看我我看你。她們心裡都掠過一絲不祥。「沈紅霞會騎那匹母馬回來的,不曉得找到絳杈沒有。」
「恐怕會找到,她不得迷路。」
「對,她不得迷路。」
「她有槍,碰上狼也不咋個兇險。」
「對,她背了槍的。」
她們很快打起盹來。但睡意總是間斷的:馬群莫名其妙地一會騷動一次,像有什麼東西暗中侵擾它們。不像是狼。馬群騷動得十分可疑,總是慌慌張張往一個方向跑,隔一會跑一次。她倆感到一點蹊蹺和恐怖。
有大月亮,霜又下得一片白,連馬群投在地上的影子都看得分明。帳篷門是用黑刺巴封死的,她倆擠作一團,又冷又怕渾身緊張著,卻還是睡著了。咯吱咯吱的腳步就徘徊在帳篷外,她們毫無知覺。馬群注視著兩個穿袍著靴的草地人。
草地處處可遇這種浪蕩的旅行者。他們靠狩獵靠游牧,也靠偷竊與打劫以及乞討過活。他們以醉漢式的輕蔑對待文明社會的紀律與道德。他們是多妻的光棍,富足的窮漢,喜歡冒險和搶來的愛情。按說他們是這塊草地的統治者,因此他們把草地的一切都視為己有。他們早就留意過這些蜂擁而至的城裡學生,聚集時便用最熱忱最狠褻的語言談起女知青。於是他們暗地裡分財寶一樣把她們早已平均分配了;他們一廂情願地愛慕她們,用他們的方式。
兩個蠻漢各往帳篷上撒一大泡尿。他們的犛牛立刻尋氣味而來。四頭牛臉譜各異,有的滑稽有的恐怖。牛饞鹽,一齊用它們粗糙的舌頭舔尿漬,舔得帆布帳篷哧啦作響。他們很快就能探到帳篷裡的情報。犛牛連舔帶拱,帳篷很快被弄出窟窿,睡著的姑娘竟還沒醒。
毛婭睜開眼,頓時靈魂出竅,帳篷上突然冒出個慘白而巨大的東西。幸好過度驚駭使她失聲,不然她一叫就暴露了性別。兩個蠻漢等的就是這個。她將仍在傻睡的女伴嘴捂緊,才敢弄醒她。她喊不出來,但一見這醜怪帶幾分鬼氣的牛臉便嚇得手舞足蹈。毛婭捺住她,險些扼死她。
毛婭從門口退縮回來,對女伴說:「我告訴你吧,咱倆完了。門口有腳印!這麼大!」
「有槍!跟他們幹!」
「你少提虛勁。」毛婭比她稍有點頭腦,知道槍在這時並無大用場。「打不準就糟了。打得準更糟。想想看,你把本地人打死了,他們還不把我們趕盡殺絕?他們從來沒安生過,有個屁大藉口就要鬧事。」
「那咱們開槍報警!」
「也不行,你怎麼不動腦子?!」本地人曉得不敢往他們身上打,最了不得是召整合群的人來救急。可草地這樣大,等人趕來他們早受用個夠,逃到天邊海外去了。
因此兩個蠻漢並不十分懼怕對方的武器。他們以狩獵的耐心與經驗,穩穩趴在草裡。
毛婭想起柯丹與小點兒有次出牧時洗澡,遠遠見幾個男人過來,她用氈衣將小點兒蓋嚴,自己全身蓋住只露一雙腳。柯丹的腳大得出奇,男人們看看那腳就走了。幸虧毛婭個頭不矮,她在四十二碼的膠靴裡墊了兩塊木頭,這樣又長高一截。然後用棉帽捂住全部頭髮,試著走幾步,回頭問:「行嗎?」她把皮帶紮在大衣上。
「不行不行。一勒就顯腰細屁股大,更不像男子漢了!」
「你得說我像叔叔!不然我渾身稀巴,狗日的!」
「好吧,狗日的,你真像指導員那樣的大男人!」
「你得說我又高又大看著就兇!日你先人!」
另一個可憐巴巴地說:「好吧。你現在又高又大又魁梧,狗日的,只要站著撒尿就跟叔叔一樣樣了!……」
毛婭就邁著叔叔式的步子,晃出帳篷。她的願望是演李鐵梅所以總有點表演潛質。她直著腰板,走路那個力大無窮的晃悠勁與叔叔很像。縮在帳篷裡觀察的姑娘暗中糾正她:你晃得不錯,就是太過火了,別閃了腳脖子。
躲在草叢裡的兩條好漢喪氣了,但他們還存點希望。那頂棉帽捂得過分嚴實,是個疑點。惟一的辦法是逗對方出聲。他們摳砣泥巴,朝馬群擲去。
毛婭極明白,只要她一吆喝跑散的馬,就得露餡。馬跑了不久又跑回,他們再投。毛婭想,原來馬群就這樣亂了一夜。
兩個偷襲者頂著一背霜吃不消這份凍了,站起來,衝毛婭爺們爺們地打招呼。毛婭裝對當地話不懂,可他們又改用漢語喊同志,她緊張起來。這時她插在大衣口袋裡的手忽然觸到半截香菸。班裡的大衣不分彼此,常混穿,煙是柯丹留下的。柯丹弄到根把菸捲從不捨得一氣抽完,每回只吸三兩口就掐掉藏起來。她來了靈感,從將熄的簧火上揀根柴。一會,她就像個真爺們那樣豪邁地吐了口煙。其實她被這劣質菸捲嗆得想死。簡直是蚊香,她心裡想。半根菸抽到短得銜不住了,把嘴唇燙捲了皮。這時她贏了,兩個男人朝她揚揚手,她也學他們的樣子,粗野地揚著手鑽進帳篷。
那姑娘撲上來摟她,笑得喘不上氣,過一會,聽聽不對勁,是哭。毛婭說咱們勝利了你哭什麼?她說牧馬班日子大凶險,得想法調走,不然日子長了,沒準真會變得不男不女。
她們再不敢打盹,終於聯想到沈紅霞。毛婭忽然推一把女伴:「哎呀,你想起沒?紅馬那會兒叫得像哭!」
這時,狼散了。有一陣沈紅霞像聽見口琴聲。一個姑娘的身影出現在沼澤邊緣。沈紅霞覺出面熟,細看細想,認出她曾與女紅軍芳姐子並肩出現過,在某個小雪紛紛的早晨。她的藍裙子給沈紅霞印象很深。
藍裙子姑娘從裝束到精神風貌都帶著五十年代那股勁。她開朗的神色雖不及芳姐子悲壯,但畢竟只隔十多年,沈紅霞覺得或許她會比芳姐子親切。她用線繩吊把口琴在胸前。沈紅霞想,那個年代的人都愛彈彈唱唱,總是把生活過得歡天喜地。現在早沒人吹口琴了。
她先打招呼,叫了聲:「哈羅少!」見沈紅霞愣怔,她哈哈笑道:「糟哇你,這麼簡單的俄語單詞都忘啦?我叫陳黎明,你呢?達瓦里西?你看你,達瓦里西就是俄語的‘同志’唄!」
「我叫沈紅霞。」
「這名字真美,一定是你看了歌劇《紅霞》後改的吧?」
「我沒看過《紅霞》,早就不演了。文化大革命有人說紅霞這人是個叛徒。」
「文化大革命是什麼?」不等沈紅霞回答,她立刻說:「我知道它是什麼。我有本詞典,上面有。」
沈紅霞驚奇地想,十多年前的詞典上怎麼會有這個詞彙呢?但她沒敢問,在同齡的先烈面前,她難免手足無措。
「我餓極了,」陳黎明說,「好多天沒吃東西。」沈紅霞想糾正她,是好多年而不是好多天,但她不忍心提醒她這點。她後悔沒揣兩個苞谷粑在身上,免得她去拾牛屎菌往嘴裡塞。她香噴噴地嚼著帶土的菌子,有的恐怕有毒。
陳黎明對沈紅霞的裝束嘻嘻笑起來:真像個假小子。很不合體的舊制服(她不知道這叫「堪用軍裝」),腰裡紮根皮帶,帽子破了,露出白絮。她還看見她斜挎於肩的一隻小紅布包。
「它裡面裝著什麼?是俄語夜校的課本嗎?」月光下,小紅包紅得要滴血。陳黎明思量著它的大小厚薄,終於忍不住伸手摸摸。
「是語錄本。紅寶書啊。」
難怪陳黎明新奇,她那個年代的書都又大又笨,而這裡全是濃縮提煉後的純真理。沈紅霞拿出它,並不翻開,只將它貼在胸口,嘴裡卻朗朗念起來。陳黎明聽不懂她念什麼,但那平緩低沉的語調引起她一陣不可名狀的感動甚至傷感。她想,原來這深奧晦澀的東西有如此的感染力。她唸完了,她長長出口氣。沈紅霞感到她在發抖。
「你冷吧?」沈紅霞見她僅穿一條藍裙子,上面的紅毛衣也太單薄,在這結冰的夜裡。
「不冷。」她說,「我犧牲的時候穿這身衣裳正合適。」她在想剛才,她念得多麼好。
「你也是犧牲的嗎?」
「那當然。不然我年紀輕輕怎麼會成為烈士?」她笑嘻嘻地說。她扭扭腰,撒開泥乎乎的裙襬。沈紅霞認為,與她比起來,芳姐子更像個先烈。
「我猜,你一定是青年墾荒隊的。」
「哎呀猜對了!」她笑得格格響,忽而又嘟起嘴。沈紅霞想,原來犧牲了的人也像小姑娘一樣有千變萬化的神態。她說:「你可別信那些人的話,他們說參加墾荒隊的都是不好好讀書的學生,都是考不上大學沒出路的。我,就是班上的學習尖子,按說我能考上最棒的大學。可我偏偏就來參加墾荒隊了。我們中間多數是好學生,恰恰是最有頭腦的一群青年!知道嗎,有抱負的人才叫有頭腦。墾荒隊開進來的時候,這裡連公路都沒有,糧食都運不進來。能想到我們吃什麼嗎?我們吃過野菜,吃過從青草裡提煉的漆黑漆黑的澱粉!」
沈紅霞想,她所描繪的十多年前的生活與今天頗相似。但她那熱情奔放、詩朗誦般的腔調讓她多少有點不習慣,不過,她知道她們時代風尚就那樣。
她興致勃勃談修公路的盛景。夜裡馬燈長長一溜,望不見首尾。有人邊揮鎬邊打盹,創下自己兩根腳趾。路通了,大型墾荒機械開進來很快掀翻整塊草地。頭一年,播下的小麥長成了草;第二年播的大麥還是長成了草。這塊遼闊的土地不管撒什麼種子,長出來都是草。後來有人恍悟,乾脆就種草!種價值極高的龍鬚草、亞麻。真鐵了心種草,它反而寸草不生,整塊地真正荒蕪了。
「開始有人往城裡逃了。這地方的無霜期只有三天,作物很難成熟。後來大批大批的人都偷偷摸摸回城。有的回城裡找不著工作,成了二流子。墾荒隊專門派人去請二流子們歸隊……」陳黎明咬住嘴唇苦笑一下,「理想這東西絕不能有半點勉強。理想可以追求,但不一定要看到它實現,更不應急於享受它的成果。」她在沼澤裡行走自如,顯然早已適應了它。
沈紅霞漸漸對她欽佩起來。她滔滔不絕,頗有點鼓動家風度。她的見地與思想使隔了十多年的沈紅霞聽了,也挺服。紅色毛衣襯著她褪色的容顏,仍是那麼青春那麼風采。
「哎呀,我得走了。我開的那臺康拜因遭陷了,我得守著它,等人來拖它出來。」她泥汙的裙子沉甸甸的。
「你一直在守著它嗎?」
「是啊。你不也在守著嗎?告訴你,開始最難受,挺過去那陣,隨便堅持多久都不在乎了。」
沈紅霞想,這就是她堅持了十多年的感受。
分手時,沈紅霞忽然摸到一小把奶渣,便喚她:「喂,陳黎明!
「叫我多苓吧!好朋友都叫我多苓。多苓,就是俄語黎明的意思……」她在遠處說。隱隱見她不斷彎腰,又在尋牛屎菌。過一會,從更遠的地方傳來口琴聲。沈紅霞從未聽過這樣尖銳又悅耳的曲子,因為這首俄羅斯民歌在她會唱歌時已不流行了。
沼澤結了冰。沈紅霞幾次被凍得失去知覺,又一再被寒冷驚醒。正是驟然降臨的寒冷挽救了她,冰凍硬化了蠕動不止的紅土大沼澤。等毛婭找到沈紅霞時,黎明的灰白已從草地一頭抽出。毛婭認為人和馬都已經死去。
舉目望去,沼澤密集的水窪猶如蜂房,一律結著骯髒的冰。沈紅霞的棉衣蓋在絳杈身上,並全力託它抱它。她與它身後,母馬的脊背十分像條底朝天的沉舟。毛婭哭喊她,完全把她當死人來哭。
沈紅霞渾身泥水已凍成發亮的鎧甲,她既堅固又柔弱地矗在那裡,彷彿直接成了座塑像或直接鑄成了一塊紀念碑。
按照回憶,毛婭依稀記起沈紅霞是過了那道坡坎後脫離馬群的。她首先得找坡坎。走了一截,總覺得身後斷斷續續、鬼鬼祟祟有點響動。她認為不過是剛才那場驚嚇的餘悸。當她終於忍不住回頭望時,果真有個騎馬的跟蹤者。
那馬與人在霜地裡顯得漆黑。
跟蹤者就是兩個流浪漢之一。他比他的朋友多些狡黠,佯作離去又偷偷繞回來,正看見喬裝改扮的毛婭上馬。
他是從她上馬的動作發現破綻的。男人上馬靠躥,直上直下;女人卻需要扭腰甩胯。她們不及男人有力,但絕不放棄筋骨柔韌的優勢。
見她單槍匹馬上路,他起初不緊不慢地跟。他要等她走遠再下手。他回頭望望,堡壘似的帳篷已看不見了,已斷了她的後路、她的增援。他對馬暗示道:開始吧。
毛婭不用回頭也知道他追緊了。她用緩繩死抽她的馬。他全看在眼裡:馬被她一連氣的抽打反而弄岔了神,四蹄無所適從,本能的協調反被破壞。它跑得糟透了,幾次險些將她顛出去。而他卻是最善於驅使任何牲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