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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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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徹底溶化了。草地上到處都在稀里嘩啦地流、淌、湧,佈滿縱橫交錯的臨時溪流。他看見她站在老地方,十個月過去,失算的是他。本以為十個月足以使她的倩影消失,然而,她在那兒。出生入死的勇士叔叔,頭一次嚐到被劫道的滋味。

她似乎潛心地在觀察馬飲水的神姿。馬飲水是很美的,纖長柔韌的脖頸給人一種靜止的舞蹈感,渾身線條都拉長了,鬆弛了,變得柔軟。假如你心裡有傷感心裡有鬼,它咂咂的輕飲似乎在舔你的血或汙跡;假如說草原不能說明它自身,那麼只添一匹酣飲的馬,就使草原的概念明確了。它是草原最傳神的說明。換言之,若從草原本身汲取一小塊兒,你不會承認這一小塊兒便是草原。但當你看到這匹飲水的馬,即使去掉與它相關的背景,你會承認,它就是草原。草原的本質完全能通過這個非草原的活物來體現。

我想說的是,叔叔對草原的理解是極深的,甚至很有靈感。何況馬身邊立著一位婷婷的少女,草原成了神話。

叔叔在幾里外就認出她來,他是信命的。他覺得這妙不可言的少女原地不動地等他總是不妙。他想,得設法繞過去。像上次一樣毫不留情地衝過她的關卡。就在這時,她扭過身。叔叔想,逃不了啦!你這莽漢,蠢東西,你明明能夠及早躲開她,你自找,你鬼使神差地直衝她跑過來。他下了馬,也讓他的馬飲水。

「回來啦,指導員。早聽說你要回來。」她說。黑雨帽裡,銀灰的臉一成不變。叔叔理想中的少女該是粉紅或潔白的,這裡卻跑來一張銀灰的臉。他相信,有這樣的臉色就絕不會一般化。

「回來了。你是那個馬醫生(草地民族管獸醫叫牛醫生或馬醫生)?你一直在牧馬班沒走?」叔叔用嚴厲的聲音問。

「啊。我走哪去?」

「你就在女子牧馬班蹲下了?行不行?」

「啊。」小點兒用手指繞著鬢角的零碎頭髮,使它們成一個可愛的小圈圈。「你說行就行唄。」接下去她又說,「柯丹把指導員的意見轉達給我了,說你不同意在牧馬班安插人,你對我哪點瞅不順?你有權有勢,叫誰走誰就乖乖地走,捲鋪蓋。那你下命令卷我的鋪蓋吧。」

叔叔被她衝鋒槍連發般的話打得渾身窟窿。她先發制人的潑勁是他所料不及的。「沒哪個女人敢對我這樣講話。」可她的話雖激烈,卻並非發難。一種很深的怨艾甚至哀求就藏在這沖天的怒氣,灼人的潑辣中。她的強硬態度包藏著她弱者的原形。叔叔感到一隻小動物的反撲是極動人的。

「聽說你有個姑姑在軍馬場?」

「姑姑死了。」

「姑父呢?」

「自然活得好。」

「他介紹你到馬場來的?」

小點兒猛瞥他一眼:「啊。」

叔叔嘟囔道:「不管咋說,還是辦個手續,正式調來好些。」什麼時候轉成了這局面:他來求她,求她長久地正式地留在這塊草地上。

「那就辦嘛。」

「你到這裡之前,關係在什麼地方?你是跟哪個學校的知青來的?」

小點兒想,你永遠也別想摸清我的底。要身份證明?我有的是帶大紅公章的白紙,高興怎樣填就怎樣填。你想調查嗎?大亂世接著小亂世,像我這種身份不明的人到處都有,好歹日子都混得下去。

「你曉得,軍馬場招的知青不是一般學生。」叔叔說,「都要政審。」

「審嘛。」她一扭尖削的下巴。

叔叔覺得,她的各種表情都使他大開眼界。她的每個眼風每種笑容都不重複。她彎下腰,似乎在尋找什麼,似乎早把他忘了。

「你在找啥?」他忍不住大聲問。他頭一次被女人冷落成這樣。

「嗯?」她疲疲沓沓地直起腰。原來你還沒走哇。

「我問你找什麼東西。」

「不找什麼。」她又彎下腰,樣子專注。「前幾天我在這裡撒了把葵花籽,看看生芽沒有。」然後她一撩鬥篷似的軍雨衣,跨上馬,往場部方向跑去。

叔叔看見她馬鞍兩側掛著兩隻柳條小簍。跟上次一樣,又是去買豆瓣和鹽。小點兒跑一截想,差不多了,現在回頭正是時候。果然,他立在馬鐙上朝她狠狠地望。

叔叔立刻窘死,大巴掌拍一下馬。倆人背道而馳,跑一截,忽聽她喊他。「指導員!……」

他勒住馬,感到心卑鄙地狂喜著。「指導員,你看!」小點兒指著遠處的天空。

一個紅色球體緩緩飄過來。小點兒調整馬頭,追著它。她的雨衣全部飛向身後,露出飽滿的前胸。「追呀!指導員!好大一個紅球!」她孩子般歡叫。她沒有童年,她偽造著童年。

這種氣球不止一次出現,它來自遙遠的海峽彼岸。叔叔突然策動韁繩,倆人追著它往深處草地跑。紅球越來越大,他們直跑到嘴裡的唾沫都幹掉了。馬被飄忽的紅色幽靈驚了,乍一下,抬起前蹄。叔叔卻在這危急時刻撒開韁雙手舉槍。小點兒奇怪,他怎麼會不掉下來?現在要掉下來準摔出五臟六腑。叔叔勾響扳機,紅球碎了,墜落,小點兒稚氣地叉著五指拍巴掌:哎呀指導員槍法太高了!她不是少女,卻偽造出一個逼真的少女。

叔叔在她的笑裡沉浮。他頭一回明白,身懷絕技能博得少女如此明媚的笑。

「指導員,你槍法咋這麼神?」小點兒側著頭問道。你是專門表現給我看的。你為我玩了個驚險動作,差點栽死。

叔叔矜持地擦著槍不語。他仍是雙手脫韁,身上隨馬一顛一顛。這算個屁,等遇上天鵝,我打一串送你。

「指導員,你看,它落到那一大片刺巴里去了!到底是個啥球?好大的。」我曉得它上面只拴些傳單圖片。

「從臺灣放過來的。」

「真啊!」她揚起眉:「那砍了刺巴撿出來看看!」

「不消撿,都是些宣傳品,反動得很!」

「哦……!」我越大驚小怪,你越滿足。

「你不是要到場部去嗎?天不早了。」你別這樣瞅我。

「嗯,天不早了。」你在看我頸子下面。

「晚了不安全。」草地上男人難說得很。

「那你把槍借給我吧。」逗逗你的。

叔叔遲疑片刻,抽出槍:「行吧,明天還我!」我曉得,給了你槍我就開始犯錯誤了。

小點兒尖聲笑著,縮回手:「我哪敢打槍!」原來我赤手空拳就能繳你械。

叔叔連忙把槍塞回腰裡,又整整馬背上的行李。

「指導員,毛婭學你走路學你打槍,學神了。嘻嘻!」看咱倆誰先躲誰的眼睛。哎呀,你輸啦。

小點兒一路跑去,馬的碎步使她腰肢閃得別提多妖嬈了。

小點兒騎著杜蔚蔚的那匹馬去買鹽買豆瓣。騎一會兒,她覺得這副馬鞍不對勁,搞得人又不適又愜意。那種愜意鬼鬼祟祟向全身輸送一陣波紋。她跳下馬,琢磨一會兒,再跨上馬,體驗一會兒,終於明白老杜有著多麼可悲的陋習。

老杜長得挺難看。小點兒試著替她梳過好幾種髮式,還是好看不起來。自從柯丹摟著孩子睡覺,就不準老杜再去鑽她的被窩了,為此老杜跟她又撒嬌又賭氣,險些又幹了一架。柯丹在罵她時順便帶出一句:媽的,你比驢皮阿膠還粘手。當時大家納悶:老杜去鑽柯丹的被窩難道不曉得班長不換襯衣不洗腳?每天早上只要柯丹掀被窩,滿帳篷都會充滿暖洋洋的臭味。老杜不僅往裡鑽,全身貼上去,還在柯丹身上磨皮蹭癢似的動。有時柯丹被她弄醒,揚手給她一巴掌,她一點怨言也沒有。小點兒總算看清老杜那迷迷糊糊的面目了。柯丹每次把她打翻在地,以強壯的體魄壓迫她弄痛她,她其實是在享受。

小點兒起一身雞皮疙瘩,她從未想到一個女性集體裡會有這種關係存在。

晚上聽說有熟油煎豆瓣吃,大家興致特高。小點兒多分一份給老杜,並對她說:「我騎了你的馬。這下我曉得你為啥老要磨破皮了。」老杜痴痴地盯著汪著紅油的豆瓣瓣。小點兒又說:「怕什麼,你又不像毛婭那樣跟男的搞名堂。」一聽這話,老杜呼嚕嚕地喝了一大口粥。

我起身倒茶時,發現她已在那兒了。門也沒敲就進來,以為我的門像她們的帳篷。只要是這部小說中的人物一來,我的屋裡就會有股淡淡的牲口味和牛奶馬奶味。這個姑娘是有特徵的,我張口便喊她老杜。

她的臉真如我寫的那樣,有副奇怪的老相。

要是給她穿件合體的衣服,她恐怕還是有些線條的。哎,哎,這就是那個時代的少女,真應該讓我女兒看看。假如她此刻在場,或突然闖進我的寫字間,一定以為站在我面前的這個過去年代的少女是個小老太太,是具乾巴巴的人體標本。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我們都有些難以啟齒。她就那樣自卑嗎?真的自卑到家了,認為自己一無可取,無人可嫁,找不到物件,註定只好用這種不光彩又頗殘酷的方法來給自己點安慰嗎?難怪她有許多很難解釋的夢。

我的寫字間這時彷彿變得很大。盡頭是暗的,窗子投進來的光照不到那裡。那裡有聲音,好像有個人,暫時我和老杜還沒去注意它。老杜向我一個勁兒地重複父母墜樓時的情景,跟他們一塊兒墜樓的還有雪片一樣的糖紙,他們墜地很長時間,那些糖紙還在空中慢慢地飄。老杜分析說:「證明他們一口氣吃掉好多糖!」我觀察她,她雖醜卻隱隱透著文雅,多半時間她都是這樣靜靜的。

這時房間盡頭暗影中的響動愈發顯著起來。

「誰在那裡?」她問我。我不語。

終於看清了:那是個面目狂躁的女子,頭髮蓬亂,赤身裸體。老杜驚呆了,因為怎樣喊那女子都不應。她走近去,看見女人赤裸的蒼白身體做著各種痛苦的形體動作,彷彿在撕扯自己,或與自己扭打。漸漸地,女子跪下了,正面暴露出她發育不佳的胴體。老杜恐懼地過去,用指尖觸觸她。她一動不動,使勁睜開眼,其實不過是一個勁兒翻白眼。

「她怎麼了?!」老杜回頭問我,我仍不語。

女子開始撫摸自己的全身,跪在那裡,不知羞臊地摸著自己的某些區域,動作越來越激烈,喉嚨裡發出聽不清的低語,勉強去理解,彷彿是在叫著誰。老杜好不容易擺脫她,鼻尖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因為她很久沒有照鏡子了,早已忘了自己的模樣,不然她會發現這個裸體女子跟她長得多麼像。

「她就是你——是你在夢中的形象。」我感到整個屋宇都回蕩著我冷冰冰的聲音。

老杜窒息一會兒,突然「嗖」的一聲捂上臉。慢慢上前,抱住夢中的自己,使其平靜,然後,她看見夢中的自己遍體鱗傷。夢中的老杜赤裸著,跪著,頭髮披散著。任她抱住,淚和汗在兩張一模一樣漫長的臉上爬。

當馬群簇擁她時,她不止一次地產生錯覺:紅馬正隱在它們中間,眨眼就會像流水般躥出來。但當她看見被割斷的皮韁繩時,才會正視現實:紅馬已是不可挽回地失去了。

就在它與她疏遠、反目,狠狠地了她一蹄子的那天傍晚,它被人竊了。偷馬人一定用最殘酷最卑劣的手段擄走了它。或是用帶鉛砣的鞭子抽,或是用匹漂亮的母馬引誘。偷馬的事在草地上常發生,有的可以找回來,只要是軍馬,臀部準有烙上的編號。唯有紅馬奇特,烙上去的號碼不久就會消失。它始終是匹沒有蹄音、沒有影子、沒有編號的馬,它只有它自身。它那樣顯著地存在著,而存在又包含在虛無中。

沈紅霞拄著柺杖望著遊雲般的馬群,嗓子發澀地喚了聲:「哦嗬——紅馬!……」

馬群移開,只見一點猩紅孤單單留在那裡。她又叫:紅馬紅馬。那紅色倏然向她靠過來。她認出了:這是絳杈。

絳杈迎面站住了。她差點不敢認了,她在草地上奔波多日尋找紅馬,從雪封到雪化,絳杈卻在這短短時間裡完全變了樣。它柔美的曲線已顯出雌性的圓潤。她尚未走近,它卻將身子稍稍側過,像個突然發覺自己青春的女孩那樣害羞。沈紅霞撫著它的鬃,從它的眼睛裡看出孤兒特有的落落寡合的神色。它想安慰她,更想從她這裡得到安慰。因為這匹不合群的小母馬從失去母親後,總是尾隨紅馬。有時紅馬不耐煩,想擺脫它,它才委屈而悲傷地離開,但不一會兒,它又會怯怯地跟上去。它的步態不像紅馬那樣遒勁迅猛,但那細碎的步子竟也有相當驚人的速度。她知道絳杈對紅馬的懷念不亞於她。

叔叔的預言一切都應驗了。從紅馬失蹤後,她們的生活寧靜了許多。再沒有人隔三差五地趕來要求拿自己的馬跟紅馬賽,再沒人苦口婆心地花重金買它。總之,沒了紅馬,許多騷擾莫名其妙地就沒了。柯丹說,如果一開始就拿洗臉洗腳水餵它,它肯定不會遭此下場。

沈紅霞卻堅持認為,絕不應該用這種齷齪的手段去維繫與一匹優秀的馬的關係。一匹優秀的馬最可貴之處是把對人的情感昇華為意志,否則那情感便是卑微的。她實際上就說了這些,但誰也沒有聽懂,人們只聽到她用平緩的聲音說:「那天天亮——就是我陷在沼澤那天早晨。叔叔把我送到醫院,路上我看見了紅馬,它被絆索絆住,仍往沼澤方向走。知道它為什麼那麼倔強地往大沼澤走嗎?」

大家說不知道。沈紅霞說:「因為它應該朝那裡走,即使上了絆索,磨爛腿腕。」她奇怪大家怎麼會聽不懂她的話,她講的就是有關一匹馬的意志啊!柯丹唉聲嘆氣地打斷她:「紅馬要多喝我幾天洗腳水,肯定哪個舅子都偷不走它!」

沈紅霞這才悟到紅馬與她反目的原因:她與它磊落的親密關係就這樣給離間了。她望望柯丹蠢裡蠢氣的臉,什麼也不想說了。後來她對女紅軍芳姐子與墾荒隊員陳黎明說:「我覺得越來越難跟任何人談話,她們好像越來越聽不懂我的話。」唯有在兩個隔世的女伴中間,她才有暢談的慾望。她漸漸悟到,真正的隔膜不是已消逝的歲月,不是虛與實的差異。真正的隔膜是不同的精神境界,這種隔膜正使與她共同生活的人們逐漸生疏。

她徒勞地在草地上奔走,沒得到一絲一毫有關紅馬的線索。春天,人都出動了,到處可見雪野上圍剿狼的人群。當她向他們問起一匹紅駿馬時,人群鴉雀無聲,貪羨的神情使所有面孔變得一模一樣。正如他們在焚燒狼屍的狂歡中,面孔也變得一模一樣。她仔細向人群描述紅馬的各種特徵。

她對紅馬的形容使人們深深被吸引了,他們這才相信,這塊草地上果真有那樣一匹神奇的紅駿馬。

從講演會上歸來的毛婭捂白了。大家一聲不響地圍住她,納悶她怎麼會漂亮起來,場部宣傳隊到女子牧馬班來過一趟,挑走了張紅李紅趙紅,毛婭為講用會又錯過一次扮演李鐵梅的機會。柯丹突然打破寂靜,說:「毛婭,出牧去!」

毛婭在牧點上看見沈紅霞。隔著一塊草地一群馬,她見她似乎在與什麼人談話,並且談得投機而激烈,很久沒見她在班裡這樣痛快地談過什麼了。沈紅霞正趕著馬群往草旺的地方走,毛婭喚她一聲。她立刻停止了談話,抿嘴向毛婭溫和地笑笑。毛婭總感到她身邊有著她看不見的交談物件。

中午,她們選了塊草場紮下帳篷。聽說沈紅霞現在從不回大本營。終日廝守馬群,有時連帳篷都不扎:「那你睡哪兒?」毛婭問。

她想了想,覺得自己對躺下睡覺這件事已很陌生。毛婭忽然對她說:「紅霞姊,你也快了——填黨表哇!」

「毛婭,你有姐姐嗎?」她充滿友愛地問。於是毛婭便明白她不喜歡在一個集體中搞出這種近乎拉拉扯扯的親暱關係。沈紅霞在聽毛婭談她入黨經過時,心想:這件莊嚴的事讓她搞得既平庸又複雜。她其實已拿到過三份表格,每回都被她退了回去。父親來信說:「認為你這樣嚴格要求自己是對的(她現在很習慣這種沒主語的病句);還認為你在思想上已入了黨。」毛婭和她在火上烤包穀粑。她說在場部聽說女子牧馬班有個人退了三回黨表,她說不相信會有這種人。

沈紅霞垂著眼瞼,紅臉蛋上各有兩大塊硬繭般的紫黑凍疤。從她的神態裡,毛婭知道幹那種不可思議的事的正是她。她們吃完飯,沈紅霞拄著柺杖一點點站起來,似乎是沿著柺杖一點點向上爬。看著她近乎老態龍鍾的沉穩步履,毛婭想:她的腿已經毀了。

沈紅霞掙扎著將一隻只料袋掛到馬頸子上,馬舔著她的額,每匹馬都舔她的額,那塊皮膚日漸光亮。毛婭也掛料兜,但她掛過的總要被沈紅霞重新調整一遍。每件事她只放心自己乾的。有回馬誤食了醉馬草,她便滿山遍野地採來各種草嘗,全班也都跟著她嚐遍各種滋味的草,直到人也像馬那樣倒了一片。沈紅霞那種過分嚴格的生活信條使她周圍的人都感到不勝其累,這個集體實際上從開始就仿效她,有這樣一個無懈可擊的人格放在那裡,她們不得不仿效。

倆人在馬群裡忙著,沈紅霞扛一隻料豆口袋給馬添料。毛婭唱了幾句歌,沈紅霞一下抬起頭:她聽出了歌聲中的心境。與此同時,她還看見毛婭翻在單棉衣外的鮮紅的運動衫領子和兩根鮮紅的辮繩。於是她斷定,毛婭身心內發生了某種事情。

毛婭被她打量得心虛起來,立刻說:「小點兒把棉襖改得好合身,胳肢窩的棉花去掉墊在胸前,腰身也裁過。小點兒那人真鬼……」

她立刻截斷毛婭的思路:「不要喂太多鹽!」她認為女性集體中最不可救藥的就是此類小嘀咕。她寧可看她們當面罵,拳打腳踢,她認為那樣雖惡劣,總算突破了女性的固有形式。毛婭還在說:「小點兒拿個破半導體跟牧民換了一堆麝香,你說她精不精……」

「太鹹了!」沈紅霞用嘶啞的聲音喝道。

毛婭頓時住了口,尷尬地沉默了好大一會兒,還是憋不住,又找出話來講。和牲口呆在這無人煙的草地上,若不講話她就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慌。

「你說,」她向沈紅霞投一眼,「他們談戀愛對不對?」

「誰?誰談戀愛?」

「知青唄。你還不知道,現在我們一批下來的知青都成雙結對的了!」

沈紅霞把最後的料豆倒完,朝不遠處兩個隔世女伴苦笑一下:瞧,麻煩來了。毛婭突然提高音量,在馬群那一端喊:「你聽見沒有?」沈紅霞走到她跟前,她激動地說:「我瞧不起他們!都是城裡學生,搞來搞去還是自己找自己.我就不相信,未必沒一個女知青敢於嫁給牧工?!」

「那你說呢?」沈紅霞用目光節制她的激情。

「我?我堅決不找男知青做物件。等著瞧,老子說到做到!告訴你吧紅霞,講用會有個男知青就給我寫信表示,我才不理他呢,我說我決心紮根草地跟牧工結合!」她喘口氣,「知青找知青,證明還是不想在這裡紮根。就是紮根,安家落戶,也是把城裡學生那一套搬到這裡來。」她的意思是隻有跟當地牧工一塊兒過活才算死心塌地與這塊兒草壩子結合。

沈紅霞這時看見毛婭馬鞭上有個東西一閃一閃。那是個鋥亮發紅的銅彈頭。叔叔跟她們講過,他每次擊斃死囚後,怎樣用小刀將彈頭從屍首裡拔出。原來是金黃的彈頭,弄出來全變成永不褪色的紅色。叔叔有一肚子聳人聽聞的故事,有一大堆令人驚訝的紀念物。她立刻明白毛婭心目中的物件是誰了。

在這之前,叔叔剛來當指導員那會兒,她曾在張紅李紅趙紅的馬鞭上看見這種紅彈頭。沈紅霞突然感到一陣憂慮。這個集體就要被一種難以避免的東西弄得渙散了。瞧著吧!她極目處,是黑一塊白一塊的殘雪。

初春時班裡添的孩子並不麻煩誰。他一哭,人們就學馬叫哄他。柯丹用塊長條布把他吊在自己胸前,像袋鼠那樣活動自如,照樣幹著日常的一切。似乎孩子仍囿於胎膜中,只是由腹內移至腹外,因此他對這狀態是習慣的。孩子不像正常嬰兒那樣有數不清的尿片,柯丹有個絕妙的辦法。她將細膩乾爽的沙土裝進一隻布口袋,掖在孩子襠下。每天只需將布袋裡溺溼的沙倒出去,換上新的,那些沙被太陽曬乾還可以再用,沙土被太陽一曬就潔白,並始終保留一股暖氣。至於布袋上會留下什麼汙漬,柯丹不在乎,曬乾它用手搓搓,一樣柔軟清潔。柯丹在幹縮,孩子在膨脹。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人們發現班長成了另一個女人,因為她已不再魁梧。

大家對孩子最熱衷的是取名兒,每天都有人拿新名字喚他。但柯丹只說,等指導員回來再說。許多事在默默地等指導員叔叔:紅馬丟失;那頭隨時會追人的驢;還有姆姆身後的兩隻崽子,要等指導員回來識辨它們後,再來處置它倆。叔叔離開後的十個月,她們才發現對他早就暗存的依賴,其實整個冬天她們都駐紮在離場部很近的地方。

冒充狗崽來到此地的兩隻小狼崽已長得威風凜凜。一隻由黑色變成了灰色,另一隻漸漸褪盡雜毛,變得渾身純黑。

你見過純黑的狼嗎?那你可真缺見識。如今天然動物園裡匆匆忙忙跑著的那種東西其實已不是真正的狼了。

牧馬班的姑娘管灰色的那隻叫憨巴,管黑的叫金眼。其實金眼的眼只稍許亮些,但嵌在一片黑絲絨般的底色上顯得極華貴。老狗姆姆留神它們的每一點變化,它時而欣慰時而懸心。它們的形體動作與狗已別無二致,但偶爾一兩瞥目光,卻使姆姆看到鮮明的種族分歧。一次,它倆鑽進馬群,一匹出世不久的小馬駒本能地驚跳起來。它倆悶聲不響地在馬駒旁踱來踱去,樣子有點異常。但姆姆一喚,它們立刻跑回來了。姆姆從它們的眼睛裡看到貪婪和野性,它擔心那終究是禍根。

但人們還毫無警覺,拿它們當挺不錯的狗。每當看見它們撲向食物的敏捷勁與主動勁,姆姆就想,它們不由自主地原形畢露了。一種劣根在暗中控制他們,姆姆對那股源遠流長的控制無能為力。

人們不知道它們的身世。姆姆一見它們鑽進帳篷便暗暗盯梢。它感到自己或許正在對人類進行犯罪,將人類對頭的兩個間諜安插了進來。尤其當它們湊近那個嬰兒東嗅西嗅時,姆姆隨時準備撲上去救急。嬰兒已會呀呀自語,偶爾被放在地鋪上,兩隻粉紅色的小手總要從襁褓裡伸出來。憨巴一見那肥嫩的手就兩眼發直;金眼竟伸出舌頭,在那小手上舔了幾下。姆姆把它倆哄開了。但嬰兒卻從此認識了金眼,每當它過來,他準伸出手,讓它舔。一舔,他便格格地衝它笑。有時,人們竟不用照管他,只要金眼坐在他身邊,他絕不哭鬧。姆姆不知這種人狼共處的前景是否樂觀。

人們越來越喜愛憨巴和金眼了。憨巴會捕兔,看它灰色的身影像一道晦暗的光在草地上閃,那靈活與兇猛看上去真帶勁;然後它便上貢般將獵獲物放到人們面前,帶點阿諛地接受人們的賞賜與愛撫。

春天最後一場雪下得十分鋪張。許多早出巢的馬雞被這場猝不及防的大雪凍僵了翅膀,墜落下來,一清早,剛撩開帳篷門,就有人歡叫:瞧,狗叼回來什麼了!姆姆帶領金眼和小憨巴將半死的馬雞叼回,在門口排放著。姆姆注視著憨巴憨中藏奸的臉。

姆姆清楚地看到憨巴背地裡是怎樣一副嘴臉。它發現頭一隻馬雞時,竟一聲不響地叼起它就跑。當姆姆尾隨它鑽進矮樹叢時,見它正飛快地撕扯著馬雞的羽毛。它的動作十分嫻熟,完全是個老練的賊胚。姆姆頹然地看著它飽餐,看著它本性大發作。它看見的是一隻復原的狼,似乎從未吮過它的乳,從未受過它忠與善的教化。姆姆跑開了,但從此它心裡有了數。而人們卻對它讚不絕口,它在人們的撫愛下千嬌萬媚。倒是金眼毫無邀功請賞的表示,它遠離那堆戰利品,不動聲色,那種冷酷與孤獨純粹是狼所特有的,它將狼本質裡那一點點高貴放大了。人們沒有注意金眼,儘管真正忙碌了一個清晨的是它。

柯丹偶爾從滿地肥大的馬雞上抬頭,目光與金眼相觸,她渾身一麻。這隻皮毛漆黑、不明身份的畜生活脫是頭良種狼。只有狼才有這樣慘淡而殘忍的眼神。大家正熱鬧著:整馬雞嘍,打牙祭喲。她卻驚然摟緊懷裡的孩子,因為金眼曾常常伺在孩子身邊,她害怕至極。

她把這疑慮對大家說了。她們正拔得雞毛滿天飛,說:「咋會?好多次帳篷裡沒人,只有金眼守著娃兒。哪有擱著現成的娃娃不吃的狼?再說這些馬雞,它們碰都未碰。」

柯丹說:「不對頭不對頭。頭一次在草垛裡看見它們,我就懷疑它們不是狗。你們懂個屁,你們見的狗還沒我見過的狼多。」

「未必姆姆這條老狗連狼都不認得?班長,姆姆見的狗恐怕比你見過的人還多。不信等叔叔回來看,它們是狼是狗。」

柯丹不再說什麼,這樁懸案留給叔叔斷去。但她再也不敢把孩子留在帳篷裡,終日牢牢拴在身上。有回砍黑刺,她將娃兒連同羊皮襁褓掛在樹枝上。寬布揹帶兜住襁褓成了個懸空搖籃。她將砍下的刺巴分幾回運送。頭一次回來,見孩子紋絲未動。第二次走到途中遭了大風大雨。她扔下刺垛子騎馬返回,見很遠的地方有條黑影倏然閃過。金眼。她心一沉,驅馬加速。風是逆向刮來,兩腳幾乎被扯成橫的。草地上這種陣頭雨雖下不長,卻猛得如同抽風。馬被雨抽得暈頭轉向,充滿牢騷,居然掉轉頭順風跑去。柯丹只得跳下馬徒步趕路,風雨交加中她似乎聽見了孩子的哭聲。她預感要出禍事了。

她趕到時,地上的水已漫過腳踝。孩子卻不見了。寬布帶仍繫著死結,但那樹椏卻已折斷,耷拉下來,茬口粉生生的。金眼這狼!它早就等著這天。柯丹渾身上下滴著水,心裡空空的,整個人似乎正在融掉。她急匆匆尋找,終於從水裡摸到那把很有分量的砍刀。

她連個幫手也找不著。除了出牧人員,剩下的姑娘中午就出發去場部看《英雄兒女》。她只有一個人來進行這場惡鬥了。她本來也想隨大夥去看電影,但她們一致認為攜一個不明不白的孩子,有損集體名譽。她心甘情願地放棄了百看不厭的《英雄兒女》,卻仍沒保住孩子。直到午夜她仍在草地上狂亂地尋找,見什麼砍什麼,砍刀已被她砍小了一半,她筋疲力盡卻力大無窮。當姑娘們哼著電影插曲歸來,一個個被她拎下馬。「給我找孩子去,」她歇斯底里地嚷,「娃兒沒了!」

「孩子沒了。金眼是頭吃人不吐骨的狼。我恨不得也砍你們幾刀。當時是你們把它窩藏下來的,你們這些幫兇。」

她們分頭找,直找到天色微白。有人說,「我好像聽見娃兒的哭聲。」有人說,「明明是娃兒在笑。」柯丹怒道:「扯你媽的淡。」其實她也聽見了,或許聽得比別人更清晰更真切,但她不敢信。一想到金眼兇相畢露的臉,她一點幻想都不抱。眼前是她們的帳篷。姆姆與憨巴臥在門口,獨獨不見了金眼。幾乎所有人都肯定,孩子完了。金眼就此消失,帶著它的血債逃亡了;而帳篷裡卻正藏著一個神話,待她們一撩門簾就揭曉。

人們輕輕抽了口氣。

孩子無恙地躺在柯丹的鋪上。金眼緊挨著他臥著,與他頭靠頭。羊皮襁褓全散開了,孩子將全身袒露給金眼。

柯丹感到孩子突然長大了,那塊羊皮被他蹬開,就不可能再包住他。羊皮乾爽,並毫無泥漬,明明下過一陣邪雨,金眼用什麼辦法把孩子完好地搬運回來,誰也想不透。

從此憨巴和金眼血統中的疑竇被一筆抹去;而叔叔一見它們立刻拔出槍來。

它們是姆姆的奶喂大的,就是狼也喂成狗了,柯丹掰著叔叔的手腕,想奪下槍。叔叔動也不動,他的手腕就是槍本身或說槍的一部分。他齜出純銀的大板牙,任她扳。

「你瘋瘋癲癲還像個班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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