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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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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晚,現在就走。”他摟住她。

她卻忽然推開他,厲聲道:“先別碰我!再讓我乾淨兩天吧。老子跟你走就是了,你急哪門子?來不來就先上手,鬼曉得你那爪子有多衛生!……”

他渾身發抖,但極力抑制著。等她平靜一會兒,他又靠攏過去,充滿和解的誠意。卻不料她抬手甩了他一個耳光。他一字一頓地說:“你從一個小婊子變成了一個婊子。”

她回敬道:“你從一個流氓變成了一個老流氓!”

他想起他斷送在這女子手裡的清白的那一半生命。他的無恥墮落正是從頭回見到她開始。她見他痛苦而兇狠地瞪著天空,便說:“我曉得,你不就是想強姦我嗎?”

他忽地撲過來。她怎麼也沒料到他對這句話作出如此迅速如此強烈的反應。她咬住他的肩,啃他那把被愛和欲熬乾的骨頭。他撕她的衣領,幾乎勒死她。她開始哀求,他用吻堵嚴她的嘴。

一個人騎馬奔過來,在他脊樑上連抽兩鞭。馬來不及收蹄,那人半摔半滾地落了鞍。獸醫已被小點兒擋到身後,他看見此人邊站起身邊往眼眶裡摳什麼。他從這動作省悟到他是誰。

“畜生!”叔叔聲音平緩地說:“這畜生看著怪像人,還像個斯文人。你跪下。畜生。”

獸醫一動不動。擋在中間的小點兒被叔叔一把拎開。“跑到老子地盤上來強姦?”

獸醫說了一嘟嚕請不要多管閒事之類的話。這話讓叔叔覺得可笑,既文縐縐又酸嘰嘰。原來是個老小白臉啊,叔叔冷笑道。你強姦女知青,畜生。獸醫說:她不是女知青。女知青裡挑不出她這樣品德惡劣的,她惡劣得敢跟她親姑父通姦。她還……

叔叔打斷他:不用你廢話,我曉得她是張勾魂牌,我還曉得她有雙偷東西的巧手。老子不在乎,草地上欠過血債的人有的是。我曉得她在案,老子什麼都曉得,你畜生給我省口唾沫。

小點兒完全傻了。獸醫也因吃驚過度失了神志。他正欲張口說什麼,叔叔卻從兜裡掏出個沉重的東西,順手往他頭上一敲。

獸醫倒下了。小點兒躡手躡腳走過來,試試他的鼻息,轉臉對叔叔說:“他,就是和我通姦的親姑父。”

叔叔一聽這話,連忙上來托起獸醫的上半身,在胸脯上聽聽說:“你姑父沒死!”

“差不多死了。”她乾巴巴地說:“你用什麼打的?這麼狠。”

“就這把大鎖。”叔叔一眼睜一眼閉地看著小點兒,“你跟這球男人好?”

她點頭。

“你喜歡他?”

她遲疑一會兒,還是承認了。叔叔厚厚的嘴唇頓時驚愕地啟開,露出銀牙。“那我救他。”叔叔說;然後他用套馬繩將他捆在馬背上,自己也跳上馬。小點兒追了幾步問:“你從哪裡知道我的事,指導員?”他大吼起來。

“問那麼球清楚,他就死個球了!”然後他打馬跑出去。

小點兒是死在秋天那場大火裡,只差一步,火把她包圍了。有人喊她叫她,她沒跑出來。人們始終沒看見她被燒成了什麼。那是秋天。

小點兒立在那兒,那是初夏。她猶豫一會兒,走到沈紅霞身邊。天黑了,她想倒碗水喝卻把水壺的水都倒在地上。

“本來我誰也不想告訴,不過我還是要對你講,紅霞。說不定哪天,我就走了。她們問的時候你有數就是了,我是走了,不是死了。”小點兒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走嗎?”

沈紅霞慢慢向她轉過臉,剎那間,小點兒明白她早就看清了她,對她卑劣的往昔早已瞭解。“你是誰?”沈紅霞突然問。

她感到無法再隱瞞,面對這位正直剛強的女性;在她倆共處的時光裡,一種新的人格從她那裡已漸漸移到她身上。她的新品行牢牢挾制著她,當沈紅霞一句句問下去時,她便一句句不由自主地說了實話。

最後,沈紅霞說:“你就是她。”

小點兒慘笑一下說:“我是她,但我已經不是她了。”

沈紅霞說:“你到這裡不過是逃亡、流竄,避開法網。”

小點兒說:“我不願進牢。因為我知道從牢裡出來的人再也不能重新做人;牢裡只能使各類罪惡交叉感染。你帶著單一的惡習進去,往往帶著多品種劣跡出來。所以我知道公安局來人偵察我,就在場部,我沒去投案。”沈紅霞懇切地握住她的手。

“你必須去。”

她說她絕不。

“那我就送你去。”

她愣了。突然跪在沈紅霞面前,說:她願意在這裡辛勞地放一輩子馬。沈紅霞用沒有視覺的眼睛看著她,再一次說:“你必須去。我相信你不會逃的,我相信你會想通,自覺自願地去。”小點兒慢慢從她滾熱的手掌中抽出自己冰冷的手,現在要逃她是絕對看不見的。但她沒有。“等我接完最後一批馬駒,就去。”她說。

沈紅霞點點頭,應允了。她拄著木杖站起來,跪著的她感到她在不斷升高、升高。跪著的小點兒覺得她像一尊很高很高的女神。

石雕。

叔叔沒想到狼的復仇竟如此氣吞山河。黑暗中,一望無際的狼群向他漫過來,他在狼撥出的惡臭氣味中幾乎窒息。從他把憨巴高懸示眾的時刻,狼就在等待這天。他知道自己終於活到頭了。

他索性跳下馬,又抽了馬一鞭。馬馱著那個半死不活的人離去後,他才踏踏實實地投入這場最後的決鬥。他不動,等狼先進攻。他所有的武器就是一根皮鞭和一把大鎖。

天亮時,一個名叫叔叔的勇士消失了。狼群散開後,地上竟連一滴血、一塊骨頭、一根毛髮都沒留下。只有一把很古很古的大鎖頭落在草葉裡,憑它自身的重量,它將一點一點沉進土地,再作為歷史。被後人一點一點挖出來。它沒有匙孔,於是後人對研究它也就無處入手。

天亮時,場部的人發現馬馱著一團僵硬的東西。有人認出那是叔叔的馬。解開層層纏裹的長繩,人們認出這東西實際上是個人:是那個高明的獸醫。獸醫睜開眼,神情漠然地看看周圍。後來人們發現他並不是在東張西望。他其實什麼也看不見,只是無端地轉轉眼珠。休想從他嘴裡問出一個字,他早年的光榮與理想,而後的失望與苦悶,最終的空虛與墮落,他有充分的時間躺在那裡慢慢總結。人們只記得曾有個最兢兢業業的獸醫,在他腦部受了莫名其妙的傷害後,靠鼻飼活完就死了。所謂鼻飼就是像澆灌植物那樣按時灌給他各種養分。他像植物一樣靜悄悄地活著,一張病床就是他的土壤。許多年後,人道主義這觀念發生了變化,他所有人為的新陳代謝就被停止了。他死時護理他的人全部老了,只有他把年華停留住了。他溫文爾雅地死去時,仍像多年前送進醫院一樣年輕。他始終守口如瓶,沒有叛賣給了他一記棒喝、把他從愛和欲的麻煩中解脫出來、使他徹底脫俗入梵境的那個人。他是葬得最冷清的一名青年墾荒隊員。

一個姑娘急匆匆跑來報告沈紅霞說:不知哪個關卡沒把住,一匹瘟馬遊過河來了。沈紅霞騎馬跑到河邊見那匹衰弱至極的馬剛登岸就倒下了。沈紅霞眼裡發出罕見的狂熱之光:是紅馬!她忘了自己的腿幾近報廢,以幾年前的敏捷迅猛的動作在馬未停蹄就往下跨,沾地時下肢如兩片輕輕的羽毛,向前飄了飄便把她的上半身擱下了。她知道沒有木杖她一時半時站不起來,便一點點爬向紅馬。紅馬已敗了色,脫了形,水淋淋的像一攤骯髒的紅色垃圾,或像一具陳舊的畜類標本。因此除了沈紅霞,所有人都絕對否認它是原先那匹紅馬。

“馬上把它斃掉,不然它一接近馬群就完了!”大家嚷道。大家認為沈紅霞想念紅馬想出了癔症,把這麼一匹架子塌完的老朽馬居然當作紅馬。人們一致認為它根本不是紅色毛皮,是棕色或紫色褐色鬼曉得是什麼糟透的顏色。它哆哆嗦嗦地站起來,三步一蹌、兩步一跌,用畏縮而陌生的目光看看圍著它的嚴陣以待的人們。它的目光使沈紅霞也對自己的直覺發生懷疑。再定睛看看,拿出過去那匹紅駿馬的印象比較比較:它確實不能算作紅色。紅色這個概念原是可以改變的,只要人們一致否定,它就成了非紅色。但人們不知該把這被否定的紅色叫做什麼顏色。

正如草地的太陽,人們一致認為它是白色。

草地的月亮才是紅色。

現在不管它是不是原先那匹紅駿馬,卻必須立刻處死它,因為它肯定是匹快瘟死的馬。柯丹看看沈紅霞的神色,她發現這個一貫冷靜有主張的姑娘變得焦躁,甚至像小女孩一樣任性。從傍晚到天黑,她固執地非要等天亮後看清它究竟是不是紅馬。柯丹說:這好辦,掰開它嘴看看牙口,就曉得它是否與紅馬同齡。但這匹看上去弱不禁風的馬卻不讓柯丹靠近,柯丹被它踢腫了膝蓋,看來垂死掙扎的生命有著難以想像的力量。

似乎是柯丹激怒了它,它開始跑、竄,竟向馬群方向奔去。姑娘們圍追堵截,一連開十幾槍都未打中它。一旦她們堵它不住,讓它衝進馬群,整群馬的健康都難保。她們辛勤經營,立了誓在這遠離人世的地方使馬群一點點壯大,眼看要接近她們預訂的指數,而這匹瘟神附體的馬正在毀滅她們的希望——她們回到場部,回到人群,回到社會中的希望。

她們想只要馬群一染了瘟,她們今冬的回遷計劃又砸了。她們已許久許久沒看過《英雄兒女》了,她們不知道外部世界除了《英雄兒女》已有了許許多多可看的東西。她們不知道都市的大街上正流行著花裙子。

柯丹丟擲套馬繩,卻未套準;但繩套被沈紅霞接住,這樣就形成了它的路障。它出人意料地輕靈,騰身一躍而過。一看便知,這是匹訓練有素的戰馬。柯丹知道這一招來縛住它就很難再將它擋住。它左右奔突,與人整整週旋一夜。眼看它倒下了,可另一個方向卻有人喊道:它在這兒!眼看它被擋住,已掉頭撤退,而最前面的人卻喊:它衝到前頭來了!一時她們精神也錯亂了,感到根本不止一匹馬,而是四面八方都有瘟馬進犯。天亮時,它終於看見了馬群。人們已徹底絕望。

但它越跑越慢,等人們攆上它時,它已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面向一大群生機盎然的同類。它痴呆無神地望著它們,表白著對生的貪戀。馬群之外,絳杈一跛一跛地啃著草,它總是落伍而不合群的。連它的金黃流星馬駒也提前成年,追隨馬群去了。絳杈回頭看一眼這匹外來馬,又低下頭啃草,人們悄悄接近它,這下斷定它根本不是紅馬,因為絳杈連一點相識的表示也沒有。

奇怪的是這匹奄奄一息的馬知覺竟異常靈敏,誰妄圖接近它,它立刻挺身撞向誰,看樣子它最後的勁頭還能踏死個把人。

沈紅霞低聲說:“都閃開,我來。”大家說:“你以為它會認你的賬,它又不是紅馬。趁它安靜,一槍打死算了……”但沈紅霞一直走到它身邊,伸手搔它脖頸,它也沒有發生任何衝犯動作。“是紅馬。”沈紅霞說。

大家說:“它明明不是紅顏色。”

儘管它毛色汙糟糟的,但它是紅馬,沈紅霞心想。她引它轉身,它就乖乖地轉了身。它有氣無力地跟著拄杖艱難向前的沈紅霞慢慢走了,背向馬群走了。偶爾馬群裡傳來嘶鳴,它就停下,戀戀地轉過頭。

沈紅霞一直引它往前。“給我拿些料!”她轉臉對姑娘們叫道。給她送料的姑娘順手將槍遞給她,她卻不接。她甚至把別在腰裡的鞭子也扯出扔下。她就這樣引它一直走一直走,根本不用牽它的韁。人們看著她和它走上了坡,又走下了坡,就看不見了。

她將生料豆嚼成稀醬,餵它,它沒吃,漸漸臥下了,下頦貼著地,潰爛的口鼻流出黏液。沈紅霞坐在它對面,並不打擾它,直等到黃昏,她才爬過去,用刀割開它渾身一切羈絆。

它已死去,大家探頭探腦地登上草坡:完了嗎?沈紅霞將那些籠頭、嚼鐵一堆網路般的東西扔向一邊。意思是:完了。

她們問:你怎樣整死它的?

沈紅霞不說話。

她們說:你真行,不動刀不動槍就把這禍害整掉了。這時聽見身後有動靜,所有人一齊回首,見藍紫色的夕照中默默立著絳杈。它支著三長一短的腿吃力地站在草坡上。人們突然發現它也不是紅色的,而是晦暗費解的某種陰冷色調。

她們輕聲問:這死傢伙到底是誰?

柯丹說:去看看那些籠頭口嚼就曉得了。

人們跑過去,未待辨清什麼,卻見那被割斷的韁繩正從刀茬口湧出一股慘淡的血。

人們看見一堆馬具,亂七八糟地放在草地上。秋天白色的草靜止了,一股血從韁繩的刀茬裡湧出。她們想,原來沒生命的東西也會流血。

秋天,離場部不遠的草場鬧起大火。或許是雷擊,或許是燒死牲口時留的火種。沖天火陣連遠離現場的女子牧馬班都看見了。柯丹說:不得了,過去也燒過,非把草場燒光才止得住。她們留下一個人守馬群,其他人全部往火場趕。

草地的風向不斷變化,不等確定火的趨勢,它已向你逼過來。許多當地牧民也趕來幫著挖防火溝,燒防火牆。災難使整個草地的人同心同德。女子牧馬班被指定到一個地段切斷火路。這使柯丹看見遠遠跑來了一個嬌小美麗的少女。她從一片密如牆壘的金色葵花裡走出來。她一冷一暖的兩隻眼仍像頭一次見到那樣令柯丹讚歎震驚。

柯丹放下工具,跑上去攔住她:“你不是偷偷走了嗎?就偷偷走掉吧。”她說,她逃亡的一個月裡,總是不放心那幾匹病馬。

“快走!鑽進這片葵花地你就沒了。全班都知道你為啥偷偷逃走了……”柯丹說。

這時所有姑娘都發現了她。她對柯丹說:先救火吧。她對沈紅霞說:先救火吧。她對所有姑娘說:先救火吧。

人被烤得一股股焦臭。所有人都成了一模一樣的焦黑乾燥。草地上一窪窪水沸騰了,開得咕嘟嘟響。火勢突然轉向。人們一看,那幾個人完了,跑得再快恐怕也衝不出來了。看上去似乎是一群姑娘。

她們燒光了全身衣服和頭髮,衝了出來。只有小點兒遲疑了一剎那,被火封住。柯丹意識到她是有意遲疑的。

她靜靜地立著,時而看看金色的天,時而看看金色的地。她看見包圍她、簇擁她的是沖天的金色葵花。

天黑下來,燒了五六天的大火徹底熄了。焦黑乾燥的人群在開裂,漸漸裂成一小部分一小部分。當地人歸當地人,外來人歸外來人,各自疏散。人群朝幾個焦黑的辨不出眉目的身影喊: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回答說是鐵姑娘牧馬班。

後來人們湧進場部機關,說應該給鐵姑娘牧馬班記功。主事人說:哪裡來的什麼鐵姑娘牧馬班,沒有這個編制。

人們奇怪了:真的沒有?明明有嘛……

主事人一板一眼地說:沒有鐵姑娘牧馬班這群姑娘。根本沒有。不存在。他們拍了拍最權威的職工花名冊,又指指最說明問題的全場編制表;於是就真實地不存在什麼鐵姑娘牧馬班的姑娘們了。

儘管倉庫保管員照樣嚴肅地在她們持著的領料卡上打勾,撥給她們料豆。食堂司務長照樣在她們出示的集體糧簿上畫押,讓她們領口糧和副食。儘管一切照常,但實質上沒有她們了。她們不存在了。

小點兒盲目地在草地上走。在場部,她打聽到獸醫住了醫院。一見他四平八穩地躺在床上,無端地轉轉眼珠,她就明白此生此世他再不會救濟她、愛憐她、折磨她了。從那以後她就開始在草地上盲目地走。

一天,她走到幾排熟悉的紅磚營房前,設法混進了門崗。進了營地她大吃一驚。因為滿院子金色,看上去讓人氣都透不過來,她記得曾經只是順手撒了一把種子。

她發現一架電話,看上去已老得不能使用。當她一把抓起它時,才發現它功能正常,她說出營長的名字,幾經週轉,一個夢似的男聲傳出來。這時她隱蔽著自己,看見很近的房子裡有個高高的背影,她不敢肯定那必是他。

“……喂,我就是。喂喂,你怎麼不說話?”他說。她看著自己破舊邋遢、形同乞丐的一身,忽然意識到,她怎麼敢愛他,怎麼能把那麼多情愫白白地、空枉地吐向他。她忽然意識到,從她頭一次見到他永別就藏在其中,他們的認識、幾年來的暗自傾心,不過是個太長的永別過程。

她終於開口,對著他的背影說了道別的話。她已瞭解到這是他在草地上逗留的最後幾天,明天或稍晚些,他就跟他懷孕的妻子離開此地了。“你在哪兒?”他口氣急躁地問。

她說她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說聲音很清楚,就跟在跟前一樣。她說路太遠我就這樣送送你啦。他又說:真奇怪,就像在耳邊說話一樣。她嗓音的確壓得很低,沒有距離感。結束通話電話後,她眼淚刷地一下湧出來。

她想,真正的流浪從此時開始了,她知道該沿白河往上游走,那裡就是大山了。山裡聚了不少“盲流”,有些盲流常用筏子漂下來,把黑河裡的魚撈出來賣給草地上的人。那些人什麼口音都有。她走走停停,回首望望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馬。

下過第一場雪後,大家興高采烈地回遷了。有人建議打出旗號來,讓人們看看誰的馬群這樣壯闊。五百匹,連馬帶駒五百,已超出了她們誓詞中的數目。

偌大一群馬渡過枯水的黑河,又渡過初步封凍的白河,再渡過一望無際焦黑的草場,一路看見小獸大獸的各種燒得發脆的骨頭,自然還有人的。小點兒在哪一塊化作了一縷青煙呢?柯丹走在馬群最後,左顧右盼。她不相信她真的死了。她覺得明年在那條小溪邊,就是頭次見她的地方,還會見到她。

她不知道小點兒有句話未及告訴她。小點兒在一個月的流亡中看見一個渾身赤裸的男孩,她喚了聲“布布”,他馬上轉過臉;但她再喚時,他卻跑了。她追他,他卻不知從什麼地方拿出一把手槍,向她瞄。小點兒在臨死之前想告訴柯丹:布布活著。

布布出奇健壯地活著,雖然他臉上只剩了一隻眼。他是他那個民族如法炮製的又一個神槍手。他大步流星地走著自己的路,那是條永遠不可能與他母親柯丹聚合的隱匿的路。就像若干年前的叔叔一樣,他也將徹底忘卻自己的來歷。

也許叔叔此刻在場能解釋馬群驚炸的原因。一大群馬真是炸得莫名其妙,剛聽馬群側翼的一個姑娘喊:我這邊詫馬了!另一邊立刻就響應:這一頭也詫了!五百匹馬串通一氣地炸了。也許叔叔能對付這群突然反目的馬們,可他再也不來了。叔叔有許久沒光顧牧馬班了,誰也不覺得奇怪,因為他的出沒向來沒人摸得清。只是她們很久沒有讀到過時的報紙,隔年的家信,很久沒嘗過野味,沒得到外部訊息,她們這才想起似乎很久很久沒見過叔叔了。回遷的路一直很順,馬始終沒詫過。此時引起馬如此大規模驚炸的原因或許是這隻驢,它渾身烏黑,忽然從光禿烏黑的草場躥出來。抑或是烏黑的草場本身,還有這稠乳般的霧。

從未見過這樣稠得攪不動的濃霧。人和馬都像被罩進一隻灌滿灰漿的甕。一個姑娘尖聲喊:擋不住了,馬從我這邊跑了!

整個馬群一致掉轉方向向高處跑。剛追上去攔阻,它們又呼啦一下朝低處跑。濃霧使馬群越來越恐怖騷亂,隨它們怎樣衝撞,也未能將這白色魔囊般的霧衝漏。

一個姑娘被瘋狂的馬撞下鞍,幸虧柯丹及時將她一把夾起,不然她頃刻就會被馬蹄搗蒜一般搗成泥。沈紅霞低沙的喉嚨已迸出血,她吆馬喝人,不顧死活地在馬群中力圖掌舵;但馬群漸漸越過她,向草地盡頭跑。她無聲地“哦嗬”著,馬蹄聲滾雷一般從她身前身後、頭上腳下轟轟隆隆而過。

柯丹說,想攔住這樣大一群瘋馬,還不如干脆就說去送死。沈紅霞講了什麼,誰也聽不見;但人們知道她實際上是說:就是死也不能失去一匹馬。她倏然在馬鐙上立起來;姑娘們眼睜睜看著她漸漸升高,視著潔白的霧,彷彿一座煙雲繚繞的塑成神像的豐碑。

她就那樣高大無比,挺嚇人地立在馬鐙上。

她們悟到一種不可抵禦的感召力。她們應召而去,即使一去不返。柯丹陰沉沉地看著她們,忽然發現她們多老啊,哪裡還是一群年輕姑娘。柯丹說:你們死也白死,根本沒人知道你們,所有知青都回城了,現在早已不是軍馬場,早就被當地人接管了。再告訴你們吧:人家根本不知道還有你們幾個女知青在牲口群裡賣命,如今這個地方早就沒有你們了!……

姑娘們吃驚地看著她。

而沈紅霞卻在說使命、信仰、責任,它們存在我們就存在。雖然她一聲不出,但她們明白她正是在說這些。她高高立在那裡,使她們誰也別想退縮。

而柯丹卻說:不準去!都回去吧,你們本來就不該到這地方來!……回你們的城裡去!她們無所適從,柯丹突然橫過步槍:都給我回去!

這個土生土長的草原女子吼聲極恐怖。

她們終於看見了她的爆發。她沉默了那麼久,順從了那麼久,原來是在暗中蘊集最後這股爆發力。她瘦削了許多的臉孔又變得如初識她時那般闊大,她許久以來好不容易梳理服帖的頭髮又像過去那樣飛張起來。她善良與兇狠的最初形象在這一剎那得到復原。

她繼續吼,誰不回去我就打死她!

她們感到她在挽救她們又在驅趕她們,從一開始,她們就感到她對她們既愛護又排斥的矛盾情感。

於是她們一齊掉轉馬頭,隨班長柯丹義無反顧地向場部方向跑去。

沈紅霞被孤立了。這種孤立有多徹底就有多光榮。轟轟的馬蹄留下一陣熱烈的風。她隻身追去。她沒有回來。姑娘們等了她許多天也未將她等回。直到柯丹替她們收拾了行裝,辦好回城的手續,催促她們說:你們是最後一批返城知青了,再不走雪就封了山。

除了嫁給當地牧工的女知青和其他什麼原因永遠留下的男知青,牧馬班姑娘為這場波瀾壯闊的大進軍、大撤退收了尾。她們在大雪天離去,留下最後一道與初衷送行的車轍。

離最後一批知青返城已過去了十年。那時我還年輕,起興要寫少年時為之驚歎過的一群牧馬姑娘。

通往草地的路擁擠不堪。有人發現一條生財之道:把一塊荒涼的草地生活介紹給文明世界。有人發現這裡穿十年前時興的服裝,而不穿橫貫千古的獸皮畜毛感到掃興,他們花錢讓他們按祖輩穿戴打扮,偽造一個從未啟封過的蠻荒。

你也興沖沖來了,踢著草葉裡“可口可樂”彩色的空聽。我在紅男綠女中看見了你,我對你說這裡的女人過去不抹雪花膏抹牛血。你來了情緒,讓我講講這裡的過去。我一路跟你講了這麼長這麼乏味的故事。勞駕你把這故事聽到此了,最初我有大群的聽眾,可最後只剩下你。我對你有種心酸的感激,你永遠也不會知道。

地平線一端,毛茸茸的弧度。慢慢走來一個赤身裸體的少年。他健壯勻稱,像成年男子那樣肌肉成熟。他只有一隻眼,另一隻是假眼是個玻璃蛋兒,如同現在的仿毛料、仿絲綢,那也是仿的。他打槍極準,因為一隻眼打槍有優勢。他渾身黝黑如上了釉的陶。草地上沒人敢惹他,據說他手裡那把槍含有最後一顆子彈。誰也不知道他將把這顆子彈射向何處。整個草地已戰戰兢兢等了許多年,等他打出這一槍。

地平線的另一端,一個騎馬的人出現了。這是個女性,長髮飛散,衣不蔽體。說準確些她等於全身赤裸,但仍束著皮帶,斜挎一隻鮮紅的小布包。她身後跟著浩浩蕩蕩上千匹馬,蹄聲如滾雷。她突然勒住馬,望永恆的藍天下完全變樣的草地:沒有畜群,只見遠遠有一些花紅柳綠的非男非女。人們正驚慌地逃竄,因為他們發現一個持槍的赤條條的少年走來了。

她不解地望著,思索著。草地漸漸靜下來。只剩下一個人,就是我。當時還是個年輕姑娘的我發現這個滿臉皺紋的女騎手其實遠遠比我年輕。她說:“怎麼回事,我剛離開一陣去追馬群,草地怎麼就衰敗成這樣。”幾乎沒有牧草的草地令她焦灼:“我的馬群吃什麼?它們都是軍馬,將來的戰馬!”馬群按她的願望已擴充套件到不見邊際,洶湧的脊背如浪濤澎湃。

我不忍心告訴這個一心追隨理想的姑娘:不是像她說的僅過了一陣子,從她隻身去攔阻馬群,至此已有十餘年。這麼長一段歲月中發生的變化我一時也難講清,包括在某天清晨,廣播電臺正告知全世界我軍已取消了騎兵,軍馬已結束了它的歷史使命。即使我如實講了,她也肯定不信。她怎麼會相信今後的戰爭中不再需要軍馬這種最忠勇的助手呢?她固執地認為她離開草地僅僅一瞬,幾天,最多個把月。過去她們追馬追許多天也是常事。大約從她不需要睡眠的時候起,她的時間概念就已發生了變異,其實從那時,她自身就在形成一個有關信仰的神話。

最令她痛心與不解的是:人們說那個去追馬群的沈紅霞死了。她問我:究竟怎樣才能證明我活著呢?我對所有人講我沒死,可沒有一個人承認這事實。這個牧馬班的女知青死了,這早就記錄在案。當一個人被公認為死了,被最正常最普遍的有關死的邏輯論證為死了,那就很難推翻這定論。像世上一切有定論的東西一樣,人們寧可相信定論,不相信她。她痛苦而憤懣,因為她無法證實自己實質上並沒有死。一個感知著自己活生生的精神的人怎麼會死了呢?

我沒能安慰她,雖然我不盡然相信定論。她活著還是死了,我也被困在這個問題上了。我想起她逐漸奉獻的一切:先是下肢,而後是嗓音和眼睛。古人對“犧牲”的解釋是:色純為犧,體金為牲。因此我也無法確定她生命的存在形式。這樣,我目送她趕著浩浩無垠的馬越過我,繼續走著她那類似聖者遠征的漫漫長途。她瘦削赤裸的身體上,那個紅色布包十分觸目,這使她形象蒼涼中包含一點兒殘酷。

遠去的她帶有一種歷史的陳舊色彩。

一九八八年元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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