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抿嘴一笑。晚江歪著頭看著這半大小子,微笑起來:「不難嘛。你不肯開口,學多少年英文還是啞巴。」她目光向客廳一甩,嗓音壓得極低,「人家路易,講三國語言……」但她馬上意識到這樣對比不公正,擠對九華。她把手掌搭在他脖梗上,動作語氣都是委婉慈愛:「咱們將來也上好大學,咱們可不能讓人家給比下去。咱們玩命也得把英文學好嘍。」
九華點了幾下頭,緩慢而沉痛,要決一死戰了。他十四歲的體格在國內蠻標準,一到這裡,顯得又瘦又小,兩個尖尖的肩頭聳起,腳上的黑棉襪是瀚夫瑞打算捐給「救世軍」的。襪頭比九華腳要長出一截,看去少去了一截足趾。晚江又說:「鹽叫salt。salt。」
他以兩個殘畸的腳立在豪華的大理石地面上,無地自容地對母親一笑。
「你看媽三十八歲了,還在每天背新單詞。」晚江指指冰箱上的小黑板,上面記著幾個詞彙。「你學了幾年,一個詞也不肯說,那哪兒行啊……」
他點著頭,忽見晚江又把一個鍋扔進水池,得救一般撲上去洗。
晚江看著兒子的背景。他在這一剎那顯得愚笨而頑固。
那天的晚餐成了席:六個冷盤,六個熱菜,路易擺了花卉、蠟燭。連一年不露幾面的蘇,也從地下室出來了。穿著晚江送她的裙子,好好梳了頭。仁仁這年八歲,說起外交辭令來嘴巧得要命。她最後一個入席,伸手同每個人去握,最後接見她的親哥哥:「歡迎你來美國。」瀚夫瑞看著仁仁,洋洋得意。仁仁又說:「歡迎你來家裡。」她的氣度很大,家也好美國也好,都是她的。
路易此時站起身,舉起葡萄酒,說:「歡迎你──」他自己也知道他的中文可怕,改口說英文:「舊金山歡迎你。」
九華愣怔著,聽晚江小聲催促,他慌忙站起,高腳杯盛著白開水,給懸危地舉著,像他一樣受罪。
「我們全家都歡迎你。」路易進一步熱情,進一步缺乏誠懇。他把杯子在九華杯沿上磕一下。
「旅途怎麼樣?」他坐下去。
「……」九華趕快也坐下去。
「還好吧?」
「嗯。」
晚江只盼路易就此饒了九華。卻在這當口,瀚夫瑞開了口:「九華,別人說‘歡迎’的時候,你必須說‘謝謝’。」
九華點點頭。
「來一遍。」瀚夫瑞說,手指抬起,拿根指揮棒似的。
九華垂著眼皮,臉、耳朵、手全是紅的;由紅變成暗紅。整個餐桌上的人什麼也不做,一聲也不出,全等九華好歹給瀚夫瑞一個面子,說個把字眼,大家的心跳、呼吸得以恢復。
「sankyou.」九華說:「不是sankyou,是thankyou。」瀚夫瑞把舌頭咬在上下兩排假牙之間,亮給九華看:「th──ank──you.」
「dankyou。」九華說。
「唔──」瀚夫瑞搖著頭,「還是不對。也不是dankyou,是thankyou。要緊的是舌頭……th──anks,th……明白了吧?再試試。」
「……」九華暗紅地坐在那裡,任殺任剮,死不吭聲了。
仁仁這時說:「快餓死啦。」
她這一喊,一場對九華的大刑,總算暫時停住。路易開始說天氣。他說每年回來過寒暑假真是開洋葷,西部的氣候真他媽棒,而他上學的明尼蘇達,簡直是西伯利亞流放地。
這時蘇把一盤芹菜拌乾絲傳到晚江手裡。晚江夾了一點,遞給九華。九華迅速搖搖頭,人往後一縮。晚江小聲說:「接著呀。」他還搖頭,人縮得更緊。她只得越過他,把盤子傳給仁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