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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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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江人往下一洩,長噓一口氣。她聽他講哪瓶酒是他哪年哪月得來,怎樣一次次躲過他的饞癆校友們,心裡卻一陣窩囊:好不容易要出點響動了,響動又給憋了回去。晚江在剛才一瞬間臆想的那場痛快,又憋在了一如既往的日子裡。沒希望了,連打碎點什麼的希望都沒有。

「剛才叫的──我以為你怎麼了呢。」

「本來想開一瓶好酒。」

晚江沒問,怎麼又不開了?她注意到他忽然向前佝僂的兩個肩膀。她從來沒見過他這副老態。他平時只是零星呈出一些蒼老的瞬間,而此刻那些閃爍無定的蒼老沉落下來,完整起來。她不敢再看他,甜美溫柔地告訴瀚夫瑞,她已開啟了一瓶十年陳的shiraz,老哥兒們難得見面,溫和的酒將使大家感覺上健康些。

晚江馬上想,你不巴望「開鍋」嗎?你為蘇那喝廢了的人擔驚受怕幹嗎?把蘇兜出去,讓大家看看這兒的好生活沒有吃苦耐勞為全家打粗的九華的份兒,卻拿價值千金的酒養著舒舒服服做廢料的蘇。

但晚江嘴上說的,是要不要還老校友妻子們的禮。瀚夫瑞問送的是什麼?她做個鬼臉,用英文說是三份「1414」。瀚夫瑞笑了,明白禮物不過是「意思意思」。他要晚江看著打發,不要太明顯的「1414」就行。

外面涼了,仁仁和路易還在院子裡磨洋工地清理桌子,扔掉一次性餐具,刮烤肉架上的焦炭。老校友們已進到客廳裡,其中兩人在鋼琴上彈四手聯奏,第三位在唱一支四十年代的歌。還是有些情調的,一種瀕臨滅絕的情調。不久,瀚夫瑞的聲音加入了,唱起了二部。晚江把一盞盞的酒擺到托盤上,聽外面一個花兒、一個少年正明著吵嘴,暗著調情;裡面四位痴迷在垂死的情調中,提醒人們,他們也花兒、少年過。

晚江在托盤另一邊擺了一些魚籽醬,對外面喚道:「仁仁,來幫媽媽端東西。」她感覺從這個下午開始,仁仁和路易開始不老實了。也許仁仁並不明白自己的不老實,但路易不會不明白。

電話響了。晚江一接,那邊的老女人便咯咯地樂。晚江心裡一陣噁心,心想女人活到這把歲數了還沒活出點份量。她無意中回頭,見正唱得痴迷的老少年瀚夫瑞眼睛並沒放過她。她只好用同樣輕賤的聲音跟老女人搭話:「哎呀,我當是誰呢。」洪敏即便是耶穌,天天摟著這樣的老身段,用不了多久也會兒墮落。洪敏的嗓音進來了,笑眯眯的:「幹嗎呢?」

笑眯眯傳到晚江這頭,就有點色迷迷了。晚江說:「對不起,我這會兒沒空……」

「我就說兩句話……」

「我這兒有客人。」

「那就一句……」

「明天吧。」

晚江的不客氣讓瀚夫瑞生疑了。他嘴還在動,神卻走了。晚江道了「再見」,便隨便地把電話撂回機座。接下去她一晚上都拎著心,等洪敏下一個電話打進來。每次她撂他電話,他都會再設法再打。

一晚上無數電話,全是找路易的。

※※※

當她看見車裡鑽出來的是洪敏,立即收攏腳步,佝腰伸頭地喘起來。洪敏笑嘻嘻迎上去,在她背上輕輕捶打,一面逗她說,哎呀,七老八十啦。她身子猛一擰,白他一眼,手抓住一棵細瘦的柏樹,繼續狂喘。一面喘,一面就四下打量,怕瀚夫瑞多個心眼子,貓在某處跟蹤。

她向洪敏做了個手勢,要他跟她走。樹陰越來越濃,畫眉叫得珠子一樣圓潤。

他看著她穿緊身運動服的背影。她比十年前胖了,乍看卻還是姑娘家。

她從上衣領口裡摸出一張對摺的小紙片,說:「成你的‘人民銀行’了。」

洪敏笑著說北京現在是「中國銀行」、「工商銀行」、「農業銀行」,一大堆銀行,惟獨沒了「人民銀行」。

晚江開啟那張紙片:「喏,這叫支票,這是數目字:一萬六千塊。識數吧?」她揪著他耳朵,和二十年前一樣,總有些親熱的小虐待才讓他們密切無間。

「識數、識數……」他也一貫是越虐待越舒服的樣子,直到晚江笑出她十八歲的傻笑來。

「連這個數,我這銀行一共支給你三萬八千了。」

「三萬七千五。五百塊你讓我買個二手電腦。」

「買了嗎?」

「託人找呢。」

「一個月了,還沒買?!你沒拿我的錢請老女人下館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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