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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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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學院分配到這家部隊出版社一年多,她仍保持初來時的認真與執著。她不象老編輯們有著牢靠的稿源,經她過目的稿子象水中流沙,她也只得象淘金人一樣仔細、勤勉。

而當她攤開這部退過兩次的小說稿時,越往下看越是驚愕:小說中所講述的,竟是一個她本人親身經歷過的故事!

喬怡抑制住心跳,忙回頭翻查作者姓名,伹扉頁巳磨損,只剩小半張。那老編輯說剛收到時似乎有個姓名,可現在到哪裡去找那丟失的半張扉頁呢?他回憶了半晌,只告訴她:作者是個挺怪的名字。

喬怡一一回憶起共同經歷那場戰爭的八個戰友,並把他們的名字列在小本上,然後再和小說中的人物逐個對號,斷定這位作者必是其中之一。小說的行文習慣,以及那種難以言傳的感情資訊,使她很快縮小搜尋範圍。最後,她用紅筆在第一個名字下重重劃了兩道——楊燹。對了,這名字多少有點「怪」,至少不怎麼通俗。她與他初識時,為弄清那個「燹」字,不是還請教了字典嗎:「燹」,一為「野火」;二為「兵火之災」。「野火」也好,「兵火」也好,反正他不是個給人寧靜的人。他的狂喜和暴怒都要讓他周圍的人倒楣。她第一次被他擁抱時,差點沒被他扼死……而如今,在無望中一次次溫習那種奇異的、近乎窒息的幸福感,她甚至後悔當初沒有就此死在他懷裡。假如真是那樣,以後的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有些冷了,她拉下車窗。畢竟是初夏。火車長鳴著,一頭扎進漆黑的隧道。

那也是個初夏,他們分手了。或者用別的說法:「他倆吹了!」「崩了!」也有人喜歡更具體地強調:「楊燹把喬怡蹬了!」在不少人眼裡,或許認為喬怡是活該報應,只有少數人顧念她的一貫品行,把她那次的行為理解為迫不得已。她不願意向眾人表白什麼。她感到世上最難的事莫過於向別人解釋自己。使她羞辱的不是人們加在她頭上的「出賣」、「陷害」、「不仁不義」的惡名,而是楊燹本人對她的懲罰,那一記耳光使她得到了死囚飲彈那一瞬的體驗——

她死了。但令她更為痛苦的是她居然活著。她當時對自已有那樣強的生命力感到噁心,她鄙夷地看著自已在那重重—擊後勉勉強強地站住了,第二天又儘量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食堂、樓道、排練室。人會盲目地活下去,他們不會輕易死掉,生的本能不會輕易讓步。她曾經想過,沒有了楊燹的愛她肯定會死,但她只體驗了一下死,結果仍活著。她為此太不滿意自己了。

楊燹,我是無辜的。我想總有一天你也會同意我的看法:我是無辜的。

車窗外是遼闊的華北平原,一片新綠。一九七九年秋天喬怡考取了北京廣播學院進修班。列車開過這一帶時,她下了車。那天剛下過雨,地裡的髙粱掛滿亮晶晶的水珠。她掘開溼漉漉的土,將一把板胡掩埋逬去。她沒有驚動任何人,一切都是按死者的願望辦的。田巧巧沒有回來,她的板胡代表她安臥於這片熱土,依偎著那個小村,和她年邁的父母。喬怡在培最後一把土時忽然哭了,因為這時她才意識到屬於田巧巧的一切都不復存在了。她所掩埋的是一支已成過去的歌。

一模一樣的大地,一模一樣的小村,然而沒有一模一樣的田巧巧了。

假如田巧巧活著,她會向楊燹解釋一切的。在整理田巧巧的遺物時,喬怡發現一封夾在筆記本里的信。信封了口,上面寫著「喬怡親啟」。信的開頭是:「假如你看到這封信,證明我已經不在了……」而信的結尾卻寫道:「希望你能向楊燹澄清自已,希望你倆和好,希望你們和好以後不要恨我……」

中越邊境自衛還擊戰結束後,楊燹很快回部隊去了,喬怡也北上就讀。她試著寫過一封簡訊給他,而他沒有回信,因此由戰爭的特定環境建立的某種溝通,又阻塞了。喬怡甚至有些後悔,假如當初把田巧巧信中的內容告訴楊燹,說不定局面早已扭轉。而現在,一切都僵了,冷了,或許任何解釋都嫌遲了。「覆水再收豈滿杯」。

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喂,你的包可以放上去了,我給你騰了地方。」喬怡看見跟她說話的是位女乘務員。

「不用,這包不沉。謝謝。」

喬怡欠欠身子。說實話這包壓得她的腿直髮麻。她公私兼顧,為這篇小說和小說的作者踏上這三千里路的旅途,兩個出發點將歸於一個目的地。假如小說的作者真是楊燹,那麼不難看出他對她的看法未必惡劣,甚至仍象過去那樣美好。而這杯美好印象又被一大團誤會纏繞著,隱隱透出深深的遺憾。

在喬怡心裡將要死去的念頭突然復活了。小說偏偏落到她手中,她認為這是丘位元給她的最後一個機會。她不記得自己是怎樣闖進副主編辦公室的,但副主編驚異的目光使她意識到自己臉上帶著怎樣的興奮、失態,和失眠人特有的神經質。副主編聽完她的請求,慢吞吞摘下軍帽,用手帕擦著發紅發亮的腦門。他顯然鬆了一口氣,她剛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把他嚇壞了。

「你斷定這個作者是你的戰友?」

喬怡使勁地、熱烈地點著頭。

老頭兒忽然狡獪地笑了:「怕沒那麼簡單吧。你放心,我批准你去和作者聯絡。寫當代軍人的作品,我們向來大力扶持……不過,」他笑出聲來,「那個傢伙恐怕不止是你的戰友——是男朋友吧?」

喬抬橫下心一聲不吭。等她走到門口,又聽老頭兒說:「哎,你這丫頭還參加過自衛還擊戰,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她抿嘴一笑:「說出來就不象真的了。」

「怨不得有人說你怪,果不其然!去吧去吧,我老頭子成全你!見了物件帶個好!……」

當天下午,她辦妥一切出差手續。她當然很明白整個編輯部的人何故皆用喜氣洋洋的眼神目送她。

現在她坐在這趟開往西南的特快列車上,勇氣早已消失得一乾二淨。時間過去數年,誰擔保人的感情不起變化,誰擔保一經解釋他和她就會和好如初呢?一個人需要解釋才能重新獲得另一個人的信任夠有多麼可憐!何況楊燹會象她一樣重視這種過時的解釋嗎?聽完她的一番陳述,他會不會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沒必要」呢?……她膽怯得血都涼了。

火車毫不遲疑地向前衝去,重複著快活而單調的囈語。

不知顛簸了多久,車上的七個「文藝細胞」突然被急剎車驚醒。

「怎麼了?!」胖子數來寶驚問,他把嗓子壓得沙沙的。

「出什麼事了吧……」三毛用同樣的聲音答道。他已扔下一直緊摟在懷裡的大提琴,把衝鋒槍橫到胸前。女兵們慣常的尖嗓門此刻全失聲了。全體都煞有介事地進入警戒狀態。黑暗裡響著開啟槍保險的聲音。

「你們是哪個部隊的?……」車下有人問,怪兇的。

年紀最小的採娃一聽見中國話,急忙從車篷裡探出頭,答道:「軍宣傳隊的!你們吶?」她倒挺親熱。

「都下來!下車來!」那人又吼。

天黑極了,剛下過一陣雨,路微微發白,那個凶神似的傢伙一副巍巍然的體魄,披著的雨衣因淋了雨而反光。’

車上沒有人動,兩天來他們聽吆喝實在聽夠了,這個由宣傳隊臨時組成的「前沿鼓動組」—直跟隨軍「前指」行動,未撈到「鼓動」機會。昨天奉命去給炮團送給養,本打算順便搞一場小型慰問演出,可炮團接到命令緊急轉移,團長紅著眼朝他們揮手:「快撤快撤……什麼工夫了,還有閒心看你們瞎白乎?!」回到「前指」,又有一位參謀打發他們:「首長命令,鼓動組撤回後方,快走快走!」接著又碰到眼下這位!

「嘿!叫你們馬上下車,沒聽見嗎?!」那人抹下雨帽,頭上纏的繃帶在黑暗中顯得耀眼。

司機站在車踏板上抽菸,一個穿白大褂的軍醫在同他柔聲和氣地交涉。司機一口一個「不行」,說他既受了命就得「交差」。

車上的七個文藝兵很快弄清了情況的嚴重性,停在他們面前的那輛車上滿載著急需手術的重傷員,而車卻受了致命傷,前輪報廢,司機一名犧牲,另一名胸部中彈,正在搶救中。現在他們在請求換車,不然這些傷員和隨行醫護人員將受的威脅是明擺著的,而這個蠻橫的大個子是負責警衛的,他自己也是輕傷員。

「副營長,既然講不通,就讓他們先走吧,我們再等等……」軍醫對大個子說。他氣餒了。

「等?你擔保很快就能有車?喂,車上的聽著:有點階級感情的就給我下來!」

司機接著吼:「不許下!誰都不要動!」

醫生終於忍不住了,拽住司機的手腕,哀求道:「請你去看看,那是一車傷員!靠氧氣和輸液維持生命,隨時可能停止呼吸……時間就是生命,這句老掉牙的話你過去沒聽過嗎?」

「我不管!我管不了那麼多!……」

司機說著要往駕駛室裡鑽。而車上的男兵女兵卻魚貫跳下,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呆立在雨地裡。雙方僵持著。戰爭中,人的腦子變得單一,執拗,彷彿只被自己直接的責任所主宰。

「看見沒?四個女同志!……你讓我咋辦?!」司機往身後一指。那些及時從軍帽裡滑出的小辮子加強了他的說服力。

大個子朝那些帶辮子的身影瞅了一眼,聲音低了八度,變得沉重而沮喪:「那麼傷員怎麼辦?這公路上驗時都會出現敵情……」

站在一邊的文藝兵們或先或後都聽出這大個子嗓音十分耳熟。那個瘦巴巴的姑娘蕎子比別人更敏感,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一步——

是他?是他!……

槍聲——公路旁的山坡上響起槍聲。爭執的人頓時靜下來。

「掐滅菸頭!不許還擊!」大個子低聲命令道。不管他事先做了多麼充足的精神準備,這時卻仍不免感到意外。現在系在他身上的不僅是十多名傷員,還有四個女兵。女兵,她們來這種地方造什麼孽!

槍聲逼近了,顯然是衝他們來的。司機朝演出隊員們一擺手:「上車!……」

「站住!」大個子急得端起了衝鋒槍。大田挺了挺飽滿的胸脯,舉起右手:「我不上!」她回頭逼視著其餘人:「我們不能……」她哽住了。

大家明白她要說什麼,但一時間都沉默著。這是戰爭,生死之間只留一條夾縫,讓幸運者通過。他們在作最後的猶豫,這猶豫來自潛意識中曖昧的求生本能。但他們立刻為這一剎那的沉默害臊了。

「我們得讓傷員先走!」三毛說。

「對!快走吧。我們掩護……」採娃奶聲奶氣的嗓子顯得不合時宜。

大個子副營長將兩條伸開準備阻攔他們上車的胳膊放下來:「謝謝你們……」

「啪!」子彈擦著人們的頭皮飛過。

蕎子和大個子副營長同抬一副擔架。夜空似乎被雨墜得兜下來,懸在人們頭頂。四周更黑了……

不知是夜裡幾點?喬怡艱難地閉著眼,懶得再次看錶。

她有失眠症。似乎從邊境戰場那幾夜不寐,她就落下這毛病了。失眠使本來多思的她更加敏感,而敏感又使她格外多思。

直到天光從窗簾縫隙之間透進來,她才漸漸朦朧過去。說她睡著也很勉強,因為夢鬧得她比醒著更累。

她常常夢見白天從來不去想的事……

比如外婆……

又是那個向來惡狠狠的外婆。她死去十多年卻從未離開過她的夢。外婆耳朵背,所以她用自己認為適當的音量講話,而街坊四鄰總以為這個老太婆終日在發脾氣。她大聲嚷嚷反使家裡其他人養成竊竊私語的習慣,似乎為了平衡。外婆一邊嚷一邊用戒尺打她的手背,她又恨又怕,越發不能在鋼琴鍵上完成那倒楣的《偷渡》。她在夢裡也奇怪:外婆不是死了嗎?……她是被一大群穿黃軍裝、扎寬皮帶、套紅袖箍的人一路喊著拎出弄堂的,那些人的嗓門居然比外婆還要響。他們把外婆架到大馬路上,全家都不敢跟了去,只聚在視窗,看著老外婆在暴烈的太陽下打顫,最後終於象融化了似的慢慢癱下去。她脖子上掛的牌子上寫著「反動教會組織頭目」,背上還背了個一米多高、生滿紅鏽的十字架,那東西許是從某個教堂頂上拔下來的。外婆死了,她的臉倒比生前顯得和藹:家裡沒有一個人哭,唯有她哭了。她守著外婆,坐在馬路沿上不聲不響地流淚。馬路上盡是匆匆忙忙的腳,來來去去的腿,她縮作一團,生怕被那些腿腳踩著,她更擔心他們會把外婆踢痛,一個小男孩朝她吐了一口唾沫,—個小女孩扔給她一分錢……外婆說不要記恨侮辱你的人,也不要接收別人的憐憫……啊,外婆不是死了嗎?

她使勁睜開眼,體會著現實。她盯著行李架上垂下的兩隻小紅蘋果,希望夢不要再繼續下去了。她怎麼夢見的不是楊燹而是外婆,她真有點兒惱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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