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徐教導員不同意,他認為紅旗的增減大大關係到舞臺氣氛。兩人爭執了一會。
「我能舞!」桑採堅持道,「我個頭高,能扮男的!」
「那面旗太重。不行,一般男娃兒都舞不起來!」黎隊長說。
「我練練,保證完成任務!」
徐教導員大聲說了句:「好樣的!」
演出進行到最後,該這個集體舞壓陣了。桑採將辮子塞進軍帽,突然說自己頭暈,並斷言那「病毒」開始作用於她了。
「不行就別上了。」徐教導員關切地對她說。田巧巧也不放心,伸出舌頭要舔桑採的額頭,試試體溫多高。桑採皺眉躲開她:「我能堅持!……」
軍號響了。桑採似乎硬撐著,腳步踉蹌地走到臺邊,然後一提精神衝了上去。但只舞了一下便搖晃起來,接著撲通—聲,直挺挺倒在舞臺中央。她暈過去了!
「拉幕!拉幕!」徐教導員嘶聲喊道。
田巧巧頭一個撲上去,將倒在「前沿」的小英雄救護下來。
「快!這孩子……快送醫務室!」黎隊長頓足,「病成這樣,怎麼沒人知道哇!」
醫務室頓時被擠得水洩不通。許多戰士不敢進去,擠在門口感動萬分地議論著:「看看,人家帶病給咱們演出呀!真是……」
醫務室裡人頭攢動。軍醫在搶救小英雄。徐教導員不時用疼愛的聲音呼喚著:「你醒醒,桑採……」
醫生找手電筒,看看病人是否有瞳孔擴散的趨向。但只一會兒,那白大褂便從人群中飄出來了,兩位領導慌亂不安地跟在他後面:「怎麼樣?有危險嗎?……」
「危險?」軍醫忽然笑了,「她各方面都很正常。」
未來得及卸裝的演員們追問:「可她休克是怎麼回事?」
軍醫回頭看看大夥,似乎有些不便啟齒,但他臉上那種被愚弄的惱意是掩飾不住的:「我剛才說了,她一切正常。」說完便脫下白大褂走了。徐教導員忽然悟出什麼,嘴邊漾起兩道難堪的褶皺。
第二天一早,大家圍在一塊洗涮。幾個男同胞走過來問:「桑採還昏迷不醒?」
「躺著吶!」姑娘們怪腔怪調地回答。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笑起來。田巧巧心眼直,噴出一口牙膏沫道:「笑個屁!什麼階級感情?!」
大家笑得更兇了。一方面也笑田巧巧一夜未睡,不停地給桑採衝糖開水。
男兵趙源邊笑邊說:「昨天是我把小積極扛到醫務室的!醫生翻開她眼皮,用手電一照:那眼珠子正骨碌碌轉呢!……」
「眼珠子不轉不就死啦!」田巧巧啐了他一口,「別把人想得跟你一樣壞!」她自認為對桑採有監護義務,絕不允許任何人在她面前講那小姑娘的壞話。
「真笨!」白莉說,「這還不明白:休克的人眼珠能對光做出及時反應嗎?!證明她根本是沒病裝病!」
田巧巧聽罷愣了一會,嘩地一下潑掉盆裡的水,那原是她準備端回去伺候桑採洗涮的,連牙膏都替她擠在了牙刷上。這位「黑田大佐」衝到桑採床前,連人帶被子一塊掀起來:「好哇!姑奶奶可讓你坑苦了——你個小不是東西裝得真象!」
等到又一次選「代表」時,田巧巧表情沉痛地宣佈,「這次……大家另外選一個吧!」聽了這話,徐教導員也象鬆了一口氣。聽桑採抽抽嗒嗒地落淚,他不忍看,默默地離開了女兵二班。
「哭吧——自作自受!」田巧巧又追加一句。桑採鼻孔裡爆出兩個鼻涕泡,「嗚」的一聲捂住臉。
田巧巧見她哭得兇,越發罵得兇,「我最見不得假。跟我玩‘花活兒’?你還得練幾年!姑奶奶心也有七竅!」
其實,田班長分明只有一個心眼,要不她怎麼受桑採「矇蔽」最深呢?受矇蔽最深,最後識破騙局的人,往往是最真誠的人。
真誠的田巧巧……
真誠是世上最珍貴的東西,而珍貴的東西往往要等它埋進土裡,再挖掘出來時方能被人認識……
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你們在開追悼會吶?這麼沉悶!丁萬,人來啦!」黎副團長喜氣洋洋的臉,與屋裡的幾張面孔頗不協調。
「愣什麼,人家女方來啦!」
經黎副團長一提醒,眾人才省悟:今天的聚會不是為追念故人,而是為迎接新人。
「來了來了!」萍萍從走廊縮回頭,「媽吔,好高的個子!今後丁萬接吻要搭板凳!……」
走廊漸漸傳來矜持的高跟皮鞋聲。
「漂亮嗎?」喬怡問。
「沒看清……反正不醜。」萍萍壓著嗓子道,「丁萬,剛才教你的,還記得不?」
「啊?!」
「啊什麼,快坐到視窗去……不對,沙發上……別慌,還是坐書架旁邊……」
季曉舟打斷妻子:「你別瞎指揮!」
「大家各就各位。」楊燹笑笑道,「她看不上丁萬我就幹掉她!」
一位衣著素淡的女子出現在門口。
「是你?」丁萬驚詫地盯著她。
屋裡的人迅速把目光拋向丁萬,又拋向那女子。那女子臉紅了,轉向黎副團長:「你也不講清楚……」
「人託人,拐倒拐,我哪講得清楚……你和他認識?」黎副團長問。
那女子點點頭。
丁萬結結巴巴地,「你……上次,那條花手帕還在我這兒,我給你拿去!」說著要站起來,可假腿一時不幫忙,弄得椅子吱嘎直響。
「算了。」那女子笑笑,「我又不單缺那條手帕。」
萍萍拿了兩雙筷子,一面使眼色,讓喬怡拉她進來。未等喬怡伸手,她卻朝大家掃一眼,笑道:「我還有事,不打擾你們了。」
黎副團長攤著兩手:「哎,哎哎……」
她回過身說:「我們自家認識的,還要你介紹啥嘛!」說罷連看也不看丁萬一眼,篤篤篤,踩著高跟鞋走了。
「一點都不漂亮!」萍萍報復地說。
「就是,大嘴,黑皮膚,看上去又老!」季曉舟附和。
這種時候人們無法客觀。
喬怡問:「她叫什麼?」
「薛蘭。」丁萬悶悶道。聽大家還在忿忿不平地議論,他忽然提高嗓門:「行啦,人家又沒惹你們!」說完,拄著拐走了。
黎副團長送走女方回來,說道:「丁萬個死傢伙,他應該追上去嘛!」
「…咳,這麼就讓人家走了!」
「走了算便宜她。」楊燹嘟噥道。
大夥似乎比丁萬本人還失意。楊燹站起身,扣上軍帽:「告辭了諸位——下午還有一場考試。」
「你還沒吃飯!」萍萍頓足。
「餓著清醒!」他說著已走出去老遠。在大門口取那輛破車時,楊燹發現傳達室窗臺上放著幾張鮮紅的請柬,上面印著一個燙金樂徽。楊燹好奇地開啟請柬,頭一張寫著季曉舟的名字,落款處有中央音樂學院的大印,下面簽名是「廖崎」。
怎麼,廖崎來過此地?他怎麼沒上樓呢?……楊燹騎車馳上大街,見許多玻璃櫥窗上出現了巨幅海報,中央音樂學院七九屆畢業生巡迴演出。海報印得很有特色,金色的底版印滿重重疊疊的五線譜,而覆蓋這些的是一名樂隊指揮黑色的剪影。楊燹一眼認出這個形象完全是按照廖崎的側影臨摹的。
廖崎,這是個特殊材料製造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