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丁萬給薛蘭打了電話,她在電話裡答應得蠻利落:「晚上一定來。不見不散。」她說她向來對音樂感興趣。
下午,團支部開大會,拉丁萬列席,說他是「團組織最熱心的建設者」。得到這樣的讚譽,是因為丁萬為團支部辦了一版牆報,小青年們說這牆報把黨支部的「震趴了」,從此聘請他做「主編」。
對越自衛還擊戰回來,丁萬和另外七名戰友的名字見了報,被邀請到各個學校機關去做報告。然而光榮了一大圈,蒐集材料的人驚異了:「啊?這麼一位功臣還不是黨員?!」
「我交出入黨申請已有五年了,一直沒動靜。」
「為什麼?」
「鬧不清……人家說我不象黨員樣兒。」丁萬笑嘻嘻道。他記得當年遞交入黨申請之後,宣傳隊有一位老黨員找他談話,說是受徐教導員委派,向他指出,要爭取入黨,首先要象個黨員樣兒。
「黨員什麼樣兒?有規定嗎?」他困惑了。
「當然沒規定。」老黨員說,「但起碼不能象你現在這樣,整天嘻嘻哈哈、打打鬧鬧的……」
「和群眾打成一片嘛。」他嬉著臉。
「請你嚴肅點。我這是代表黨支部。」
丁萬意識到事關重大,不敢笑了。黨員可不是鬧著玩的:常有些檔案「只限在黨內傳達」,每逢這時,黨員們每人揣個筆記本,煞有介事地走向隊部,很自然地便同非黨人士區別開來。而每當黨員開會時,非黨員總是被指令打掃環境衛生。
這時,老黨員正扳手指列舉丁萬的「不足」:比如給人起外號,管瘦高個的司務長叫「長統襪子」;還說臉上有淺麻子的炊事班長若躺下,別人能在他臉上下彈子跳棋……
丁萬表示痛改前非,但過了三天舊病復發,又「和群眾打成一片」了。那「老黨員」再也沒來找過他。
因為丁萬在戰鬥中的表現,調到軍區文工團後就成了黨員發展物件名單中的「頭號種子選手」。一九八一年再次遞交申請書,很快通過,丁萬終於成了一名中共預備黨員。
預備期未滿,丁萬仍在團支部擔任「主編」,甚至連今天的團支部大會也不得不參加。
開會前,團支部書記宣佈了議程:其一改選支委;其二,針對團員中某些不良作風展開批評。丁萬惦記晚上的音樂會和薛蘭,坐在一群小青年中間心裡急得發毛。
改選開始。無記名投票。黑板上用紅粉筆寫出候選人名單,唱票人念一個名字,白粉筆便計上一票。選舉使這些大娃娃們意識到自己的權力,一個個莊嚴地繃著臉,場內極靜。突然,唱票者不往下唸了,手裡捏著那張票,愕然地瞪著眼:「誰搞的鬼?……」他忍住笑小聲嘟噥道。
記票者回過頭:「你就照實念唄!」
唱票者使勁抑制兩嘴角的扯動,似乎改換了一副嗓音念道:「丁萬,一票!……」
大家愣了一下,「哄」的一聲全笑了。
丁萬笑著嚷:「孃的!哪位這麼抬舉我?……」
記票者忍住笑添上丁萬的名字,並在下面鄭重地畫了一道。
這唯一的一票一直保留到選舉結束。小青年們衝著丁萬又拍手又笑,搞不清是真心擁戴還是惡作劇。丁萬在笑鬧中走到黑板前,將他名字下唯一的一道槓添成了個「正」字,左右看看,仍不過癮,接著往下畫,直畫到「正」字繞黑板轉了一圈,然後得意地拍拍手上的粉筆灰,架著拐,揚長而去。走到門口,又回頭將黑板仔細端詳一番,擠擠眼道:「小鬼頭們,差點誤了老身大事!」
大家笑得更歡。團支部書記帶頭鼓起掌來。
丁萬回屋颳了臉,換了襯衫,又忙著擦皮鞋。晚上要和薛蘭並肩坐著欣賞音樂,得儘量收拾得體面些。他得提前趕到體育館,以便有充足的時間做思想準備。他喜歡這個老姑娘,雖然她有點叫人捉摸不透。老姑娘嘛,多少總有些乖戻。他邊擦皮鞋邊吹口哨,皮鞋擦得很亮。他欣賞著,把皮鞋套到那隻沒有知覺的腳上。不知薛蘭看見這隻假腳會不會害怕,截肢以後,他從來不到大池洗澡了。
門「嗵」的一聲被撞開,同時響起尖聲尖氣的聲音:「報告!」
舞蹈隊的幾個姑娘湧進來:「我們來交決心書!」
文工團組織了一支巡迴演出小分隊,三五天後就出發。丁萬擔任隊長。
這群姑娘與寧萍萍、喬怡等入伍時年齡相仿,可比她們難管理。幾乎每人一種髮型,花襯衫一天一換,有的頭髮燙得太蓬,集合居然把軍帽拎在手裡。你說她,她會朝你翻翻白眼:「我有法兒戴帽子嗎?」皮膚本來夠白,卻抹著老厚的粉,真眉毛拔光畫上假的。
這些兵,下連隊不把那些大兵嚇暈過去?居然還寫什麼「決心書」。有一次丁萬問她們想不想入團,她們竟異口同聲說:「隨便。」莫非真是時代不同了?
他想起七十年代那些軍帽下清一色的「小刷把」。不知哪個姑娘想出餿主意,弄來一把鋁製梳子,在爐子上加了熱,「小刷把」一夜間成了「絨毛球」,額頭上的劉海兒也變得彎彎曲曲了。據說連田巧巧也被拖下水,姑娘們捺住她,把她那頭又濃又粗的頭髮折騰得一塌糊塗。這樣一來,她們就不擔心誰會告狀了。再說法不責眾,多一個人壯一分膽。第二天早晨出操,女兵們剛排好佇列,就聽見一聲大喝,「女兵二班,全體出列!」
徐教導員怒髮衝冠,嗓子高得象唱「秦腔」!
「向前三步——走!……立——定!向後——轉!」
頓時,女兵二班與隊伍臉對臉。
「大家看見了嗎?她們好看嗎?美不美?」
男兵們幸災樂禍地鬨然而笑。女一班的老兵為表示與她們界限分明,笑得尤為響亮。
「就那麼好笑嗎?」徐教導員喝道。他用手點點戳戳,「你們吶,你們吶,腦子裡成天儘想些什麼,啊?!參軍才兩年,軍裝穿得不耐煩了?軍帽壓扁了你的腦殼?鬧這些鬼名堂!……」
他開啟話匣子,一席話訓了兩個鐘頭。不過他從來不忘一點:夏天讓部下們站在樹蔭裡,自己頂著太陽,這樣的話訓出來具有說服力。他從自己參軍說起,那年頭,投奔隊伍的姑娘剪掉辮子,扔掉高跟鞋……最後他象想起什麼似的,問:「還有人反映女同志偷偷改軍褲,有沒有這事?」
這下女二班笑了:女老兵們恨不能把兩條腿立刻揣進兜裡。改過的軍褲是一目瞭然的。
「報告!」—個女老兵衝出來。
「說。」
「女二班也有人改!」
徐教導員沖田巧巧冷笑:「二班長,你們佔得真全乎啊!」
「報告!」田巧巧決心撐開「保護傘」。
「說!」
「我宣告:不是改軍褲,是改軍褲頭。後勤發的褲頭一個能改三個,為什麼不能厲行節約?完了。」
「都入列!」徐教導員喝道,「能改短褲今後就會發展到改長褲!資產階級思想就是這麼滋長起來的。褲子改那麼瘦,適合野戰需要嗎?喊一聲臥倒,誰擔保它不綻線?胡鬧!我們首先是兵……」
他又開始「想當年」了。
結果女二班奉命開三天會,討論什麼叫「美」,「美」的階級性。端正了「美」的觀念後,姑娘們表示悔改誠意,全體穿上了部隊發的、黑麵圓口的、被通稱為「老頭鞋」的布鞋,並一律用白廣告色在鞋幫兩側寫上「渡江勝利」。當田班長領著十二個女兵列隊走出,誰也鬧不清她們是否在向大夥示威。
這些八十年代的女兵改軍褲燙頭髮都不用偷偷摸摸,女兵首先是「女」,其次是「兵」。假如徐教導員此刻對她們「想當年」,或許她們會象瞪著活化石一樣瞪著他;假如他再說起大姑娘剪辮子、扔高跟鞋,她們會哈哈笑著拍他肩膀:「別逗了,老頭兒。」
幾個姑娘把那些千篇一律、敷衍了事的「決心書」往丁萬桌上一放,便開始對丁萬評頭論足,說他的襯衫太土,還不如那個鍋爐工;說他的頭髮也太土,還不如常來送信的郵遞員;那褲子更甭提了,連常來拉糞的鄉下人都穿直筒褲……丁萬想,我收拾了倆鐘頭,弄得誰也不如?但願薛蘭的審美觀別象她們這樣「趕趟」。
姑娘們剛飛出去,團支部書記到。
「丁大主編!得提前出這期牆報!要下部隊了,首先得讓那些姑奶奶改改裝!這期牆報得討論一個問題:什麼叫美!」丁萬看看錶,他的手搖輪椅是一小時八公里的速度,搖快些,可達十公里——第一次和薛蘭約會,遲誤不得。他架起拐,而這位團支書卻纏住他不放。
「……你瞧她們一個個打扮的,還號稱‘我們這叫軍牛仔’!這模樣怎麼為基層服務?!」
「基層就不愛美?」
「美有個範圍……怎麼,你不管?」
丁萬對著巴掌大的圓鏡最後一遍審視自己,可惜鏡子太小,只能快速地上下左右移動。
「你聽我說,」團支書急了,「你急著上哪兒去?」
丁萬又看錶,無奈,理由羞於出口。
「哎,你還管不管團支部的事啦?今天還有人投你票吶!……」
一聽這話,丁萬架起拐就走。「你們別來噁心我啦!」他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怒氣,一陣悲哀。
他坐上輪椅,一陣風似的出了大門。還是晚了,觀眾已入場,門口冷清清的。
薛蘭呢?他掏出她那條花手絹,想擦擦一腦門的汗,但舉到面前,又珍惜地收回去了。
她說好「不見不散」,她不會輕易失約——這一點從幾次短暫的接觸中就能看出來了。女人往往在約會時稍稍遲到,這是想佔上風的心理。薛蘭可不是那種女人,她不會玩這被玩俗了的伎倆。
那到底怎麼了?……裡面已經傳出樂聲。丁萬搖著輪椅開始繞體育館「徜徉」。他懷疑自己沒把約會地點講清楚。不,他明明叮囑了又叮囑,直叮囑到她在電話裡「噗哧」一聲笑起來。
輪椅吱吱作響,從滿地的冰棒紙、糖果紙、麵包紙上碾過。他端詳自己的手,手似乎比過去粗大了,小臂的肌肉也發達起來。與此比較,腿卻在細下去,肌肉退化。有時他睡覺前端詳自己的身體,覺得真象個怪物……
繞了一週。他又回到體育館正門。仍不見薛蘭的影子。他開始「徘徊」。
到現在他也不後悔他用半條腿換了那一口袋地瓜。
那地瓜=幾個姑娘的性命。
數來寶感覺象誰在他腿肚上狠踹了一腳,他摔得好慘。他伸手在周圍的地上摸:地瓜!寶貝,你們還在!
敵人怎麼不追啦?
他拖著幾十斤地瓜往前爬,子彈在他上方「噓溜溜」劃過。
慢慢地,那幫傢伙打膩了,槍聲零落下來。他們不敢黑天半夜往山上的茅草堆裡搜。
數來寶剛想站起身,突然發覺左腳的鞋裡汪起又熱又粘的玩藝。他翻身坐起來,發現那液體已從鞋裡漫出來。褲腿也去掉一半——怎麼回事?
是剛才在他不遠處爆炸的那顆手梱彈?……天,血!這下可撈著機會往外湧了!誰來幫幫我?血流光就完蛋啦……
他絕望了一剎那,迅速回憶起上戰場之前的「自救互救」課。他掏出急救包,撕掉半截業已破爛的褲腿。天黑,看不清傷口,但他從血流量斷定,這一傷非同小可。他把繃帶勒得很緊,企圖截住那些血。他幾次站起來,又幾次倒下去。他只得把那些地瓜扔下了。
走了幾步,他又感到這樣不合算,假如扔下地瓜,這血不就白流了嗎?姑娘們的生命就係在這些地瓜上。採娃。她見了這些地瓜會笑的……
採娃在夢裡咯吱吱地磨牙。彷彿現在給她一塊卵石,她也會嚼碎吞進肚裡。蕎子和小耗子也睡著了。餓,使她們的鼻息都很微弱。
天快亮了,一夜風雨將住。大田的嘴唇上燒起一層硬皮,眼球象兩個燃著的煤球,燙著眼眶。她沒有睡,山澗地勢低,雨水往裡灌,她走出洞口,冒著大雨摸回一些碎石頭,又扒了些稀泥,在洞口築了條壩。無奈「建築材料」太劣,築起的壩一再被沖垮。她得守在洞口不斷加修。體內的高溫被冰冷的雨水抵銷不少。她渾身透溼,唯一一塊雨布搭在三個姑娘身上。沒有吃的,她們能睡個安穩覺,她心裡也好受些。
她的堤壩使洞內始終乾爽,這一夜辛苦值得。現在雨小了,壩不會再被沖毀。她慢慢扶著洞壁坐下來,知道這一夜大雨對她的傷口起著怎祥的作用。天快亮了,可她眼前卻一陣陣發黑……
蕎子似乎被夢驚醒,她悸然四顧:「大田!……大田你怎麼了?!」
她撲上去,搖著渾身泥水的大田。大田的頭髮一縷縷掛在臉上,往脖子裡滴著水珠。一夜間,她變成這副可怕的樣子。蕎子看見那道堤壩,又看看她兩手泥,指甲和手指都分離了,因為她靠這雙手掘土扒石。
「大田!你醒醒……」
「我沒睡。」她緊咬的牙關鬆開了,微微一笑,「別吵醒……她倆。」她的眸子遲鈍地向洞內轉去。
「你病了!你在發燒!要命了,燙死人!」蕎子把臉貼在大田臉上試著溫度。
「別嚷,我想睡一會兒。」大田閉上眼。其實她努力在保持清醒,不敢睡,怕那樣會莫名其妙地默默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