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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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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呀——離北京就百十公里!」

她心裡暗笑。在這點上,他和她一樣,都有那麼點虛榮心,從來都以「北京人」自詡,把所有帶京味口音的都稱作「老鄉」,常讓那些真正的北京人感到屈就。她已從他蠻溜的北京話裡聽出了破綻——那字頭話尾的鄉音,完全和她犯著同樣的語病,這才是她真正的老鄉——隸屬河北的農家子弟。幹得不壞呀,小夥子,你已經徹底都市化了。她看著他腳上那雙鋥亮的「三接頭」想。

「你等著,我給你弄點新花樣兒……」他端起桌上的半盆麵條,風也似的出門而去。回來時,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金邊細瓷碗,裡面裝著和碗一樣精美的桂花藕粉。他自誇道:「對待病人,要著重心理作用。我就專門研究過!你看這碗,甭管它盛上什麼,你就先有了三分喜歡,然後你就動了心把它接過去,再嘗一口……一嘗,果然順腸順肚,因為它首先順眼。」

「你呀,太貧!」她又忍不住笑起來。

「你說是不是吧,咱部隊就不講究做事用心。其實凡事用心必定省力:這碗藕粉只要三分鐘就得,他們煮那半臉盆麵條倒下了不小工夫,本錢也大得多。只不過這個漂亮碗值價,反正你又不會把它吃下去,我一點本也不蝕,對不對?」

真是個討人喜歡的饒舌傢伙!聽他在一邊嘻天哈地,她不知不覺已把大半碗甜潤的膠狀液體喝完,身上暖融融的,似乎病也全好了。

「好,現在請你對我們炊事班的工作發表意見,」他端了把椅子,繃起一本正經的娃娃臉。

「意見?你把我嘴都糊上了,我還說得出意見?我中計啦!」

「哈哈!……」他笑著跑了。這司務長不錯帳目才怪,她笑著想。

她過慮了。半個月後,食堂門口貼出了大張表格,每筆帳都用相當漂亮的隸書抄寫一清,看著也讓人舒服。大夥圍著那張表七嘴八舌:「同志們,咱們有救啦,這司務長不是山西人,也不是甘肅人(前兩任司務長受籍貫侷限,以節省為主要宗旨)!」她站在人群裡,心裡一陣陣發臊,臉在潮熱起來,好象人們誇的是她。

緊接著是冬季拉練。她被派到炊事班幫忙。一次夜行軍,她感到背包直往下墜,一股熱烘烘的氣流直逼她頸窩。她回過頭,小司務長的圓臉擱在她背包上睡得正酣呢!他一邊扯鼾一邊走路,象個醉漢。「喂!醒醒嘍!」她喚醒他。

但剛走不遠,他又擱上來了。真是孩子!這回她不忍叫他,還把步子放輕放穩,生怕顛醒了他。他睡了個大覺,可把她累壞了,比扛百來斤的定音鼓還累。他不好意思地揉著眼說:「亊不過三,不然我可說不清楚了!」

她抿嘴一笑。溫柔地一笑。

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和一個異性的關係。因為甭管年歲大小的男同胞從不把她當異性相處:和她掰腕子,比賽幾口能吃完一個饅頭。這使她對自己時常冒出的一絲溫柔感到噁心,總是儘快掐滅它。但二十六歲的她,女性荷爾蒙畢竟在起著無可抵禦的作用。在她把過於隆起的胸部費力地束平時,卻並不能壓抑一種隱隱的但卻十分執拗的渴慕。

她周圍的姑娘不管領導怎麼三令五申,夠格的公開戀愛,不夠條件的暗地約會,有的竟大大方方稱自己男朋友為「我們那個老幾」。有的手裡總在編織什麼,不是毛衣就是毛褲,一邊織還要一邊炫耀似的問周圍的姑娘:「你說這顏色他穿合適嗎?」其實關於這點,她們心裡早有把握。就是拉練途中,每逢夜行軍,不少女兵的背包也責無旁貸地落到了各自物件肩上。

「你累嗎?把背包給我吧!」小司務長說。睡意未散。

「去你的。」她避開他。心想,我揹著你走了半夜,身上不累,心跳得太累。

不管什麼樣的果實,不管它掛在哪個不惹眼的枝頭上,它總是要成熟的,總要悄悄地紅了,灌滿甜而濃的漿汁。而她的「漿汁」將傾給誰呢?她在這方面並不「渾」,或許比其他姑娘更敏感,因為她時時在留神周圍的異性,甚至強從某人的一笑、某人的一道目光中捕捉一點意味深長的東西。她給自己編道了許多故事,開始向周圍女伴們挑戰。但她很快發現,女伴們聽了她這類自作多情的故事後,總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憐憫,好象在說:哎呀!你真可憐,這完全是你的錯覺,完全是你在想入非非呀!她簡直覺得這些明察秋毫的姑娘在打她耳光。忿怒和羞辱使她半夜在被窩裡賭咒:一輩子不說那種蠢話!一輩子不出嫁!和她忠實的板胡終身為伴。才不象你們吶,急巴巴地要做男人的奴隸。嫁人?這多臊人多膩歪呀!待她把自己把別人都批判完畢,便踏踏實實地一覺睡到天明。可第二天,即或第二天熬得住,不出第三天,那些「蠢話」又搔得她心癢了。

不錯,她能從早到晚讓自己手腳不停,不論公事私事,她都幹得津津有味。但這並不能把她內心所有角落填滿。去把排演室的地板再拖一遍?或者去道具組找點木匠活?每當這時,那些「蠢話」自己會泛上來。她先對自己講,等把自己說服後,再去對別人講。她學聰明了,往「蠢話」裡添了些細節。有一次,她買了一斤半銀灰色毛線,想織件毛衣做老父親六十大壽的賀禮。父親勞碌大半生,這樣的奢侈他連想也沒想過。她開始拙手笨腳地編織它時,引起了姑娘們的高度重視:「給誰織?老實坦白!……」

她被這種「逼供」激起了幻覺,她不忍將幻覺從心裡抹去。她含混地答道:「你們織我不能織?」

「那他是誰呀?」

她不敢接著編下去,便吃吃直笑。

這一下形成了僵局。她不敢把毛衣織成,因為周圍的姑娘急著看這件毛衣將穿到誰身上。她們的好奇心日見增長。似乎她們戀愛是順理成章,而獨獨她捲入這類事就不近情理,不合常規了。這公道嗎?……她有鏡子,知道自己不美,過於粗壯,臉上長著「青春痘」。難道因為這些就不該有個人來愛她嗎?她心眼多好,難道心眼好不是最最主要的嗎?她給自己設下圏套,無法解脫了。——毛衣不能一味織下去,線總要織完的。於是她只得拆了織、織了拆,不是說大了,就是小了……

夜行軍的路和夜一樣長。小司務長又栽到她的背包上,朝她頸窩吹著暖烘烘的氣流。這傢伙白天太活泛,大忙乎,夜裡熬不住了。他說了「事不過三」,這下他「說不清楚」了。

這類事到「說不清楚」時恰恰有了眉目。她破例把這件亊向女伴們瞞下來。看來真藏了點珍寶的人是不輕易向外人顯擺的。二十六歲的她,頭一次感到向別人瞞著什麼恰恰最令人快悅。這快悅太細緻,太微妙,只能留給自己仔細品嚼……

拉練結束,她真正的「編織開始」。毛衣必須量體編織,現在這身量出現了:中等個。方肩膀,他那紅紅的膚色襯在這淺色調上一定漂亮。這毛線簡直象專門為他買的!父親,他老人家穿這顏色不太嫩氣了嗎?……

初夏,毛衣織好了。一件不合時宜的禮物同樣會發生合乎時宜的效用。一個週末的晚上,絕大部分人都去看某劇團的話劇,恰巧她被留下值班。他呢,也嫌話劇乏味,沒去。

「拉琴吧!」他央求她,「我最愛聽你的板胡。」

她拉了兩曲,停下了。他遺憾道:「這曲子太……沒勁。你有什麼心事吧?」

「我?……」她笑著搖搖頭。你應當清楚這點啊,她想。

「還真有心亊?別哄我,我可是火眼金睛!有什麼不順心的,咱倆是老鄉,你該和我談談嘛……」

她覺得自己要死了——這幸福簡直是砸過來的,比她預期的要猛得多。

「說實話,打離開家,沒有一個人對我這樣體貼過,連被子都是你幫著拆洗。你要不嫌棄,我都想……」他笑著頓住了,眼睛又頑皮又真摯。

「說呀,想什麼?」她的心跳得快出毛病了。

「你今年多大?我早就想問你。」

「二十七……不過還沒滿,我生日在臘月。」她滿懷希望地說。

他笑道:「怎麼樣,我猜得還真準——我就猜到你大我兩歲。」

她想:在她和他的家鄉,小女婿大媳婦的婚配是自然的,但她不再吭聲。多日渴念的東西突然躍到眼前,她只覺得渾身無力。血一下子升到沸點,一下子又降到冰點。她沒有力量把握自已。這就是平時說傻話的姑娘們常提到的那個字眼——愛情嗎?

他也不再做聲了,似乎對她此刻的神情有些納悶。

「你……怎麼不高興了?」

她忽然看到床頭那堆毛線:「喂,你喜歡這顏色嗎?」

「喜歡。」他不假思索地點點頭,「你給誰織的?」

「你站起來——別動——肩放平……」

他回過頭,面露驚愕:「怎麼……是給我的?哎呀……」

「哎呀什麼!你不是喜歡嗎?」她嗔怪地在他肩上搡了一把。

「那……那怎麼行,那怎麼行!……這,多少錢?」

她的表情滯住了,漸漸褪盡。毛衣在她手上無力地垂掛著,線團滾到了地下。

突然,屋裡的燈黑了,院裡也一片黑暗。那年頭各行業怠工,發電廠不高興起來,也常在晚上搞這種分割槽停電的名堂。這倒也好,把這一對處境尷尬的男女灌注到了一片混沌中。

「給你,這是我的手,來,坐這兒……」她對自己的寢室畢竟是熟悉的。

他捏住了她的手,她立即為自己的手比他粗壯而發臊。他們坐在兩張平行的床上,離得很近,膝蓋頂著膝蓋。豁出去了!她想,趁黑暗的掩護,不如把一切挑明。

「你對咱倆的事咋想的?」

她感覺他在黑暗中哆嗦了一下。

「明告訴你吧,我早就……那麼想了。我比你大,你知道,咱家鄉不在乎這個。我看……你也不在乎歲數吧?」話一齣口,她感到有那麼點逼人就範的意味。

「我……」他呻吟似的哼了一聲,「這下我真說不清了!……」

「就沒有說不清的事。你先說!你喜歡我不?」

「……喜歡。」她聽出他心裡沒底。他出了一口長氣,又為難地咂巴幾下嘴,「我一直想……真對不住,我恐怕和你想到兩岔了。我一直想認你作姐姐的,我沒姐姐,我也知道你沒弟弟……」

她感到自己心裡也突然斷了電,頓時充滿比這空間更濃重的黑暗。

「別的,我真沒想過……」他委婉地為自已開脫,「你平時對我的照應我很感動。我常想,我要有這麼個姐姐該多福氣!真的,我真覺得你象我姐姐……」

「你沒覺得我象你媽媽吧?」她突然被這些話激怒了。埋下去一顆種子,多日的心血澆灌,竟長出一株她完全不認識的苗!我要的不是這個!她瘋狂地想。她抓著這株苗搖撼著,乾脆把它連根拔起……她失望地沉默著,淚水爬滿兩頰。

「我……走了?」他索性要開脫乾淨。

她不說話。趁著黑暗,趁著你沒看見我的眼淚,走吧。聽見他的腳步摸索到門口,她輕聲喚道,「哎,把這毛衣拿去吧。」

「那……怎麼行……我……」她三步兩步跌撞著走到他面前,把毛衣塞進他懷裡,「隨你便!你剪了它,撕了它,拆了它都成……只求你,別讓人看見它。」

「你這樣,我心裡真……」他真切地哀傷著,無濟於事地悲痛著,「我簡直想哭……」

哭,都是給人看的。沒人看見的淚水才是流自傷心處。「你走吧……」

他真的走了。一個月以後他調到軍區幹訓隊,不知是上級的意思,還是他自己請求的。總之,他象得了特赦一樣走了。走的那天,他的臉那樣輕鬆,比任何一筆撓頭的帳目結清更輕鬆。愛別人是痛苦的,被別人愛或許更痛苦。

她騙自己說:我會忘了他的。

但當他再次出現時,她發現人唯一騙不了的就是自己。一塊石頭擲進深潭,石頭不負責任地迅速沉底,水面卻會久久地蕩著一圈圈漣漪。一年後,她和他在一次全軍區大會上相遇。那是散會時分,他在會場的一端,而她在另一端。他喊了地,似乎是下意識的。她停下腳步。他推搡著急匆匆退場的人群,想盡快走到她身邊來。她竭力抵禦人流的衝撞,等待他。但一輛輛小轎車和人群摻和了,形成難解難分的局面。她忽然怕了,往日的羞臊一齊湧上來。她該對他說些什麼?作何舉動?他心目中曾經對她怎樣想的?……所以等他終於擠過來時,她已悄悄離去。

她分明看見他眼裡閃著激情,她分明看見他急切的神色,可她的自尊無法承受第二次傷害。

多日後,她後悔了。或許有了轉機呢?給他寫封信吧,別寫那種直來直去的信,寫……可寫什麼呢?

寫了無數信紙,紙面全是空白,怎麼能說空白呢,那上面盛接了無數滴淚水……

……一滴淚水順著太陽穴流下去,落在肩膀上,「啪嗒」一聲,真沉,象顆成熟的玉米粒兒。她左右看看,小耗子和採娃仍偎著她睡得很甜。她讓淚水流著——怎麼會想到那件事?都過去這麼長時間了呀。記得為自己的單相思,她還買了西瓜請客,當時女伴們由衷地為她高興……現在想想真無聊。恍若隔世啦……

她開始感到身體狀況在變化,眼珠木木的,嗓子眼發堵,喘氣十分費力。她的力量在減退,心臟跳得那樣不情願。兩個女伴都睡得那麼熟,可她此刻多想喚醒她們,讓她們相信:她的的確確愛過一個人,雖然他或許並不愛她。被人愛幸福,但愛別人何嘗不幸福?把這樣的感情瞞下來,帶進那個永恆世界,大虧啦!……

你們都不相信嗎?我也愛過,踏踏實實地愛過一個人啊……

田巧巧臨死前幾次呼喚喬怡,這個答案在她的那封信中找到了。

她說,她是為了給一個人(她愛的那個人)寫信才誤看了楊燹給喬怡的那封信。她想寫封信把心裡想的說個明白,可她生來找不到那樣的詞兒。她知道,他們都有那樣的詞兒,於是她把喬怡擱在枕邊的信開啟了。不是故意的……

她花了五個夜晚給喬怡寫這封信。她沒有勇氣當面向喬怡說清這件事。她覺得自己嘴笨,怕想說也說不清,不如寫吧。她想,當喬怡看到這封信時,說明她已不在了……

清晨,數來寶驟然醒來。是對面山頭上的槍聲把他驚醒的。

小耗子一骨碌爬起來:「大田呢?大田怎麼不一見了……?!」她看見自己的藕荷色羊毛衫平整地疊放在身邊……一種不樣的預感將三個人懾住了。

採娃驚恐地瞪著眼:「不會的,不會……」

小耗子走出山洞,四處尋覓。忽然,她「啊」的一聲驚叫起來。

「她在這兒!……」

兩個人連忙趕過去,但一下子又在幾步開外煞住腳。難道僅僅幾個鐘頭,她和他們之間就隔開了—個世界?採娃向前踉蹌了幾步,雙手攙住一棵樹,但仍然無濟於事地滑下去,癱軟地跪在地上。在她稚嫩的人生中,第一次接觖到死。死是這樣的虛假,與活幾乎毫無差別;死又是這樣真實,誰都不能拒絕接受它。

她悄悄地、孤獨地在這裡嚥下最後一口氣,遠離大家。她為什麼要掙扎到這裡?似乎還想往前,微仰的下巴和竭力向前伸著的手臂表明,假如她有力氣,還會爬得遠一點。她這是想到哪裡去?或許她渴了,想去尋一口水!或許……她顧念姑娘們膽小,怕自己的死嚇著了她們?

開始降霧了,四野變得溼漉漉的。垂首默立的三個人似乎己化成這山上的草木,一動不動。

……

人們把這種狀況叫作死。

她那尚未褪色的嘴唇,半開著,象渴望什麼。這處女的矇昧而純潔的嘴唇,被樹根下悄然綻出的一條嫩枝親吻著。從來沒有人吻過這嘴唇,這嘴唇尚保留著吮吸母乳的記憶……

霧,白茫茫的。天地草木都在服喪嗎?……

「你剛才說田巧巧什麼?說了半句怎麼咽回去了?」楊燹問喬怡。

「哦,沒什麼……我把下半句忘了。」

喬怡啞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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