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傻話。你是明天回北京嗎?也是晚上走?啊哈,‘君向瀟湘我向秦’。」
「你以為我不可能在前線見到你嗎?」
「最好別。你還是好好活著吧。」他笑道,急於離開此地,「再見!」
喬怡再次喊住他:「萍萍生孩子了,去看看吧。」
「真的?!」他驚喜地揚起眉毛。這神態使他忽然變成了孩子,「看看去!你帶路!」
出門拐進小巷,楊燹拍拍腳踏車後架:「坐上來!」
「當心警察罰你款!」
「警察會女朋友去啦!」
一路上,他不再和她談話,象人力車伕那樣一心一意地踏著車。
「小嫚怎麼辦?……」喬怡問。
「明天上午我和她去登記結婚。她這兩天住她父親那裡。要出嫁了,讓她最後再陪陪老父親吧!。
他沒有說,黃小嫚這幾天情緒不太正常,自從她父親來後,她幾乎天天呆在父親身邊。咋天和她談起結婚的事,她吃了一驚似的,問:「為什麼?為什麼這樣急?……」她眼裡浮起一抹淡淡的令人費猜的雲霧,象為什麼事所苦惱,問她,她卻淡淡一笑:「還沒想好,等想好我會告訴你的……」
這巷子派生出另一截短巷,就是「燈籠巷」。楊燹遠遠看見過去宣傳隊住過的院子已倒了山牆,那座天橋也不見了。現代化大道將延伸過來,一切都得為它讓路。既然告別,也向這小院子告告別吧!
楊燹和喬怡從碎磚瓦礫上長驅直入。院裡一片月光,老樹上的新葉在微風中快活地抖動。院裡有兩臺推土機。這殘忍的大傢伙,將剷平一切記憶的痕跡。
這院子換了幾代主人,發生了幾多故事,如今終將全部化為烏有。舊的去了,新的來了,現代化的都市不容情地要打破這些籠閣式的格局,不管它曾有多麼繁盛的歷史。他倆踩著陳年的落葉,往院子深處走。月亮很大,很亮,一如既往地給這院落、這樓灑著清輝。樓是太舊了,一踏上木質的樓梯,便發出顫悠悠的空響。記得年年夏天,都會從那地扳縫裡飛出成群的白蟻,一大片,使你感到整個地面都浮動起來。田巧巧攆走所有隻會尖叫的姑娘,用開水澆,用「007」噴灑,結果總能撮出整撮箕的白蟻屍體。那情形既可怕又壯觀。
「有明月,怕登樓。」
喬怡和楊燹恐怕想著同樣的念頭,所以不約而同,很快從樓上下來了。
她們幾乎與迎面走來的一個人影撞個滿懷。喬怡駭得往楊燹身後躲,那人也退後一步。
「……誰?」楊燹問。
「你是……楊燹?」
「徐教導員!」喬怡驚呼,「您怎麼從醫院跑出來了?」
「真巧,在這兒碰上你倆。不是說這院子要拆嗎?……」他也是故地重遊?
門口那間大排練室已被推倒。想來,他對它的最後的記憶是清晰而辛酸的……
在離開部隊的前一天,黎隊長張羅全隊給他開一個歡送會。歡送會是紅火的:天花板上拉著錫柏紙剪成的彩鏈,四周點綴著紅綢繡球,桌子圍成一圈,上面鋪著白床單,花生、橙子、糖果,在桌上堆成一座座小山。歡送會,他不記得一生中參加了幾多回,送走多少茬戰友,如今輪到他。越是熱鬧,他越感到心裡發空;越是盛情,他越感到孤寂。
他為這次歡送會悄悄準備了一個節目。他花了好幾天時間,溫習了一支早年的歌,那還是太行山宣傳隊員的歌。回憶了很長時間,才把歌詞記全。他找來那個已被樂隊淘汰的手風琴,雖說這傢伙「五音不全」,但在他眼裡已經比當年那個琴強多了。記得那是一個城裡學生當兵時背來的,還是洋貨,德國造的。為學拉琴,他不知捱了多少挖苦。就那個破琴,一拉直喘大氣(漏風),當時還極尊貴哩!誰想碰它一下,都得竭力討好它的主人。他經過幾天練習,能結結巴巴把歌拉下來。他將在歡送會上露一手:自拉自唱。
歡送會上,黎隊長作正式發言。肯定了他的成績,讚揚得有些過火。接著,其他老少同志也發言,基本順著黎隊長的話說。女兵們剝著花生,談著她們自己的話題,笑作一團……而他卻始終在默習那幾句歌詞:
八月的棗兒紅了樹梢梢,
當八路的哥哥身挎盒子炮……
當年的八路,如今摘下「盒子炮」嘍。最後兩句怎麼也想不起。總不能只唱兩句吧?他想呀想呀……終於想起來了:
集合起那個隊伍喊聲起步走,
來送行的妹妹喲身穿著花祆……
他清了清喉嚨。他這個節目將是壓軸戲。可惜準備得太倉促,只能拿出這一個節目,太少了,就算表一表一個老宣傳隊員的心意吧……
他又清了清喉嚨,把預先藏在門外的破手風琴搬進來。他事先跟小達婭商量好了,讓她替他報幕。
但等他再回到排練室,人們已從座位上站起來,歡呼著:「散會嘍!」是誰宣佈了散會?是老黎?他不是事先跟他打了招呼,最後要跟大家講點什麼嗎,難道他忘了?或許老黎怕他又象以往那樣掰著手指「訓話」,說上一大堆不合時宜的話?……他事先沒說清楚,他今天是要表演節目,唉,這隻能怪他自己呀……
他僵立在門口。大家魚貫而出,熱烈地向他贈以別辭。他明天要走,但不能因此改變他們的作息制度,況且這樣的會不宜開得超過小年輕的耐性。他們惦記著一大早還得出操。
從他身邊走過的人沒留神他的遺憾,更沒留神他手上的破手風琴。那風箱驀然張開,悲切地、長長地「嗚——」了—聲。
小達婭站在越來越空的場地中間,聲嘶力竭地叫著:「最後一個節目,最後一個節目……」
沒人理會她,以為她在鬧什麼小孩子的把戲。如今排練室已成一片廢墟。他真想把那支老掉牙的歌唱—遍——假如此刻身邊沒人的話。
「教導員,你該回病房了,不然醫生會罵你……」喬怡說。
他哈哈一笑:「我已不屬他們管了!沒看見嗎?我搭今天夜裡的車回老家。」
楊燹和喬怡這才注意到他手裡拎著個帆布手提包。「不是要等最後確診嗎?……」
「咳,我自己早給自己確診了。俗話說:葉落歸根。我已經夠麻煩了,不能再給部隊添麻煩……」
「這裡醫療條件好……」
「一樣,一樣。現在對我都一樣了。」他借月光看看錶,「十一點的火車,路過這裡,看看。以後地球上就沒這個小院啦!」
一直沉默的楊燹突然問:「達婭怎麼沒跟你走?」
「她是部隊的孩子。把她交給部隊,我也了去一樁心願……沒想到我身子骨這樣不爭氣,說垮就垮成這樣。以後看你們的了。我過去吃虧就在於沒文化,你們有文化,將來可得給咱部隊挑大樑啊!」他長長舒了口氣,「我放心了,也想通了。部隊有了你們這樣的小輩兒,我這個糟老頭得知趣靠邊啦。」他不無涼意地笑了一下。
喬怡也附和著笑笑。
他們堅持要把徐教導員送到火車站。進了月臺,剛要上車,忽聽見一聲尖利的喊叫:「爸——爸!」
達婭飛快地跑上來,臉上溼漉漉的,不知是汗是淚,一頭扎進父親懷裡。
黎副團長隨後也趕到了。徐教導員埋怨地看著他,顯然是怪他洩露了秘密。
「爸爸,我跟你一塊走!」
「你不是早就吵吵說,長大一定要當女兵嗎?」老頭兒摸著女兒的頭。
「不,我要跟你走!」聰明的小姑娘已從眾人的行止神情斷定,父親對她的慈愛不會太久了。她不能讓他在最後的時光裡失去溫暖,不能讓他孤單單地踏上歸程。她知道把她留下,對於父親該是怎樣痛苦的割捨。父親,甭管他在別人看來怎樣不起眼,在她心目中,卻是最偉大、最了不起的!世上沒有比這乾瘦老頭兒的慈愛更可珍視的了。
一旦這小姑娘下了決心,誰也別想扳回。她的血液裡流淌著她那個民族的特質:執拗得近乎頑固,忠厚得近乎愚昧。愛,她會愛到底;恨,也會恨個透。
父親只得妥協,嘆了口氣,若有所得又若有所失。他倆上了車。
「喂,差點忘了件事,徐教導員從視窗遞出一個紙包,上面繫著紅綢帶,「丁萬帶著他那個物件今天下午來看我了,這是送給他結婚的禮物。也不知買啥好,讓他別嫌土氣……」
火車開動了。
徐教導員把臉久久地探出視窗。或許這就是永別?喬怡忽然想起了什麼,追著車喊道:「桑採的地址……就在信封上……」
徐教導員擺擺手,表示聽不清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