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一個人呆一會。她正式獨立。她業已成了一棵獨立的樹,在偌大的森林中佔有一方土地,一頂藍天。她將有多少事要做,憑什麼讓愛情伐倒呢?人不光為愛情活著。她不光為楊燹活著。她是堅強的、獨立的樹,堅強的、獨立的女兵。從現在起,她要學會一種軍人的愛。她決定回去後向領導請求,再次上中越邊境。
一切正常了,生理也正常了。她忽然想起從昨晚到現在,曉舟和她尚空著肚皮。等她從小吃攤上買了一大堆滾燙的油酥餃往回走時,突然聽見有人喊她:“喬怡……”
“咦?小嫚,你怎麼來了?楊燹知道嗎?”
“萍萍好嗎?孩子好嗎?”
“還沒生呢!我們在這裡等了一夜了。進去嗎?”
“我……不進去了。”小嫚神色猶疑,“你轉告萍萍,我來看過她了……”
“那我去把楊燹叫來!”
“不……我跟你說。你別叫他,我們就在這兒說會話吧。”她的眼神更古怪了。
“這麼早,你一個人跑出來……”
“我和爸爸一塊來的。他在路口等我,出租汽車開不進來。”她象憋著許多話,慌得不知先說什麼好。
喬怡猜測著,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我還是去找楊燹!……”
“別喊他!”她大驚失色地拉住喬怡。天吶,她又怎麼了?
兩人對視片刻,她突然問:“喬怡,你爸爸老嗎?”
喬怡莫名其妙。
“哦,你還有兩個哥哥。我爸爸只有我……”她的話怎麼天上地下的不著邊際?“快七點了,我得馬上走了。”黃小嫚似乎經過最後一剎那的遲疑,把一封折成燕子形的信塞到喬怡軍衣兜裡,“別忘了,把這個交給楊燹……”
“哎,小嫚!……”喬怡叫道。她心裡已斷定發生了什麼變故。
小嫚回過頭。令喬怡吃驚的是,她在哭啊!這是頭一次見她哭。不等喬怡追過去,她已飛快地跑向路口……
一輛小轎車開走了。
喬怡把食品一古腦扔給曉舟。
她惴惴地步上樓梯。露臺上,楊燹倚著欄杆,正屏息靜氣地聆聽著從產院隔壁某機關大喇叭裡傳來的優美的樂聲。
“是廖崎指揮的曲子。”喬怡肯定地說。
楊燹用手勢制她。
音樂是早晨的一部分。早晨因為有了音樂而顯得多麼誘人……
喬怡躊躇一會,把黃小嫚的信遞給痴迷的楊燹。他一層層開啟折得十分嚴謹的信紙,看了一會,茫然地抬起頭:“我弄不明白她在說什麼,這是怎麼了?……”他繼續往下看。
這時,那位未來的鄧麗君在樓下喊:“喂——當兵的!”
是喊他們。喬怡扭過身。
“他咋還在這裡優哉遊哉?他愛人馬上要生了,剛抬上產床!……才怪哩!到底哪個是她丈夫,又來了個跛子,還送了一瓦罐雞湯!”
丁萬來了。肯定是他。“謝謝你!”喬怡對女護士擺擺手。
她仍未弄清人物關係,不領情地扭著腰肢匆匆走了。
喬怡對楊燹說:“走,去看看!”
“你去吧,我一會就來……”
走廊裡依然如故。季曉舟還在踱步。剛趕到的丁萬愛莫能助地傻著眼,雙手捧著盛雞湯的瓦罐。
萍萍的呻吟越過屏風和緊閉的門傳出來。季曉舟渾身抽緊,不知如何是好。
丁萬結結巴巴地:“喬怡……我看你還是拉他出去,別讓他在這裡受刺激……這裡有我。”
季曉舟象木偶一樣被喬怡拉到露臺上。
楊燹正發愣,好一會才注意到他們。
“全完事了?”他問。
季曉舟苦笑著搖頭。音樂摻揉在早晨的薄霧裡。
“我是全完事了……”楊燹把信往喬怡手裡一塞,轉而用力一擊曉舟的肩膀,“老兄,瞧你那哭喪臉!我什麼時候也不會有你這副表情……”說罷獨自走向露臺一角,背向他們。
季曉舟在音樂中全神貫注地想著妻子相未來的孩子。喬怡遲遲疑疑開啟信。
楊燹:
原諒我不辭而別。這封信我想了許多天,寫了一整夜。
我跟父親一起走了。在你看信的時候,恐怕一切都已不可挽回地決定了。火車是七點三十分開,我和爸爸一同去桂林療養院。這些天,我一直在考慮咱們的事,最終還是決定跟父親走。我不能讓父親老是這樣孤孤單單的。他和我彼此失去了二十多年,我們都因此與溫暖隔離了。我和他是兩個孤獨的人,是真正懂得孤獨的人。別人,包括你都不會懂得我們。安慰,也只能在我和爸爸之間產生:在他,誰也不能代替我;在我,誰也無法代替他。爸爸已經滿頭白髮,已經開始拄柺杖了,而我希望成為他精神上的柺杖。只能這樣了,楊燹,我辜負了你一片苦心。
我懂得感情,我畢竟是詩人的女兒。我也知道什麼叫愛情。愛情決不是單方面的犧牲,這是指你對於我。我不否認你對我百般體貼,我甚至對你的細緻入微感到驚訝,因為這是你從前根本不具備的。你從不曾對喬怡這樣體貼照顧。但你應該承認,你愛喬怡,你根本無法改變這種愛。
喬怡是個善良的人。她和你多麼般配!我從前、現在、將來都羨慕她。你們應該相愛,你們相愛才是順天應理。
你憐憫我,疼愛我,我並非不知冷暖。我感激你,從你身上,我改變了對人的看法,頭一次感覺到:人,是可以信賴的。你使我換了一雙眼睛觀察世界和人,我的心靈因為這種新的觀察在起變化……
我離開這裡,將和父親一起遊覽、療養。到一個新環境裡去,也許有利於我所有傷口的癒合。我多麼希望健康起來,希望人們忘掉我曾經得過那樣的病!……
別了,親愛的楊燹。你想過嗎:我拒絕和你結婚,正是我尊嚴崛起的開始……
別了!我會在以後長久的生活中懷念你。等戰友們再見到我時,他們或許會認識一個新的黃小嫚。代我向所有的戰友告別。
小嫚於凌晨四點
喬怡把這封信貼在胸前,薄薄的幾頁紙竟象大石板一樣壓住她的心臟……一個蒼白矮小的姑娘,長著大得不近情理的眼睛,臉上顯出奇怪的老相;她輕手輕腳地沿著牆跟走路,似乎打算溜到哪兒去……於是人們叫她“小耗子”……
季曉舟憂心仲忡地走過來。他無心過問喬怡手中的信,只對她說:“生個孩子,沒想到這麼難……”
喬怡憂鬱地笑笑。楊燹仍背朝他們,獨自憑欄。音樂由一個變奏,爆發出新的主題。霧在往高空升去,象是被愈來愈激烈的音樂逼退的。
“我還是下去看看。我得守得她近一點!”曉舟說。
“喂,我們和你一起去!”楊燹突然轉過身。他怕季曉舟在最激動的時刻會吃不消。
三人在離去的一瞬,同時驚訝地站住了——一顆巨大的火球在晨霧中顯出輪廓,周圍的雲成了紅色,正在痛苦而劇烈地騷動著。那是太陽急於娩出血淋淋的胎膜。他們在這最壯觀的誕生中呆住了……
而此刻,大汗如洗的萍萍正拼出最後的氣力。她唯一的感覺是,她快不行了!就要死了!再也撐不住了——全是為了他(她)呀!為了這個生而逢時的小傢伙……
野草搖曳著,從那裡面陡然舉出一面“白旗”,“白旗”上有血。大家吃驚地看著尚比亞……
他臉上毫無表情。但人們能看出他為犧牲的尊嚴而痛心。
槍聲停止了。
公路上,一時沉寂。祖國,你此刻正用什麼樣的目光在打量這七個人呢?……
小傢伙,你真是生而逢時啊!首先來慰問你的就是這樣的好太陽,它渾身也還帶著新鮮的血——然後是這音樂,一個最漂亮輝煌的樂章——然後是他們,他們中間有的死了,有的殘了,有的在艱難奮進,在生活中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產院門口人真多啊!來往穿梭,急匆匆奔向四面八方。
喂!人們,聽著:這個早晨發生了多大的事啊——一個孩子誕生了!一支小隊的孩子……
1984年4-6月初稿於北京,8-11月14日二稿於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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