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誰?
她說:是誰無所謂,反正你不在和我一塊吃飯。
我嘻皮笑臉:男孩子們太讓人心亂了,茹比,誰讓你把我帶到這裡來?
其實我還在毛骨悚然。
我的教授是個挺帥的白痴,我要是個姑娘就和他來個一夜情,茹比說。要不要給你們介紹?茹比強烈的灰眼睛看著我。
我厚著臉皮說:好啊。不過一夜情還費什麼事介紹?
茹比突然站起來,走了。茹比知道我旗幟鮮明,不和女人膩歪。她從來沒給我得罪成這樣。她找上來要我傷害她,我有什麼辦法?本來我想把亞洲女孩指給她看,話一講出口變了。一頓廉價自助餐直接成了殘局。
我放下塑膠刀叉,無趣極了。連個假戲真做的獻花者也沒了。我拿起皮包、外衣。茹比突然高大地又冒出來,在長條餐桌對過。她指著身邊的絡腮鬍子男子,看著我:怎麼樣?
我以為我幹那樁勾當幹得不會臉紅了。我把手伸過去,合在他伸過來的手上。絡腮鬍子把他的嘴唇烘托得豔麗無比。茹比坐下去,狂吃起來。黑鬍子和豔紅的嘴唇裡是天然的牙齒,謝天謝地。因此笑容不像模子裡倒出來的,雖然生硬、乾燥。我想集中精力來施展一下魅力,眼睛不當心又溜到另一張桌去了。我看著二十歲的自己,那個百分之四十的側影在豐茂的偽金髮中。應該說,是看著二十歲的黎若納。我的父親就在我這個角度欣賞她嗎?黎若納是個讓男人一看就心裡打鼓的女人。他們一面想:禍水禍水,一面就趟了進去,誰也攔不住。
我一面吃,一面和絡腮鬍子打情罵俏,同時盯亞洲女孩的哨。同時做三件事,前兩件都不算數。我說:洛倫教授你和佛洛伊德長得一樣。他說不止你一人這樣認為,他以為我說的話算數。他說:茹比說你是舞蹈物理學博士。我說茹比誇大了,我半途而廢,不過舞蹈物理學無論如何都是廢。他說沒錯,和文學寫作一樣,早學成早廢,晚學成晚廢。他又把我的話當真了。他應該反駁一下,說,真是個有趣的學科!可他說,你看,我就這麼廢人子弟。
亞洲女孩是修什麼學科的?有錢該修廢人子弟的學科。亞洲女孩站起來,又去排隊拿吃的。她拿了烤小排,煎魚塊回來。廉價自助餐裡這兩種最上檔次。貪嘴的女孩。這個國家她算來對了,誰也不懂貪嘴是古典的羞恥。我接過洛倫教授的名片,看了一眼。他叫佳士瓦。我不得不給他一張名片。但願他不需要區域性的特殊按摩。他要走了,手還得給他。他握住它,這回握得不乾不淨了。你以為它只是只纖纖素手?那樣一握就酥在你手裡了?
手放開我,他眼睛一垂。這是個少見的細膩人物呢。他已明白握手時他走得遠了點。一個缺乏廉恥的環球、時代,我碰見了一個羞恥心未泯的佳士瓦。我剎那間收回神志,目送他走進人群。茹比一會也不讓我純情,問我:一夜還是兩夜?
我說:你還有點眼力。他不是白痴。
茹比說:讀讀他寫的小說你再發言吧。
我已經把佳士瓦忘了,看著亞洲女孩吃得面若桃花。一個男人請她去吃海鮮大餐的話,她也就跟了他跑了。我在外婆嚴酷的訓導下,終於培養出不貪饞的次要美德。所以男人們少了一件討我好的事可做。
茹比上課去之後,我取消了下午的兩個預約。在街上瞎逛。外婆的米缸是一座礦,能挖出金項鍊、翠戒指、玉手鐲,和一紮用絲髮帶捆住的信。翠戒指是爸給黎若納的。他的繼母去世,把這個翡翠戒指給了爸。玉手鐲是爸攢錢給黎若納買的。他們剛結婚他就答應給她買。黎若納在舊貨店看見一個玉手鐲就成了個耍賴的小女孩,拽不動推不動。爸答應她一有錢就給她買。那錢爸在二十年後才有。外婆成了只老狗,在米缸裡刨啊刨,把寶貝一件件埋進去。黎若納出走的第二天,外婆管爸叫「我兒」,叫我管她叫「奶奶」。三人的關係就這麼不倫不類地定下了,三年後爸帶了個女人給外婆看,外婆立刻倒下,說是心臟病猝發。外婆犯心臟病是殺手鐧,爸一有女人她就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