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納粹問,幹什麼?
佳士瓦說,你在幹什麼?
小納粹說,是我先問的。你扒在門縫上,想幹什麼?
佳士瓦說,我想幹的就是想弄清你在裡面幹什麼。
小納粹走出來,把浴室的門關嚴實。吳川給關在裡面。在穿衣服?我參與進去將是什麼角色?必須出一下場,算party主持人吧。我上去,半個醉漢的嘻笑,你們幹嘛呀?佳士瓦,餐館送菜來了,幫我一把。我把右手搭在他雄厚的背上,輕浮得讓佳士瓦一振,有希望了,不久他可以消滅我和他的禮貌關係。我把佳士瓦拉走。小納粹又進去了。我的浴室是他和吳川的野戰愛巢。
你以為他倆在做愛?佳士瓦問,喝酒之後絡腮鬍子和嘴唇更是紅與黑分明。
你不讓他們在這兒做他們也有地方做。這個年紀隨處可做。
他在教唆吳川用毒品!
我沒話了。黎若納守了二十一年。她現在該來看看她無瑕無疵的寶貝。我轉回頭,氣勢是要把門踹開。臨門一腳不靈,無力地落回原地。我對裡面兩個孽障說,餐館送菜來了!晚了全讓我們吃光了,啊?
我發現自己的右手捏成個拳,微微發抖。吳川什麼都要嚐嚐,讓她嘗去,我悲忿什麼?我是誰?也配為黎若納和千萬富翁的繼承人擔這份心?這回我就是想不開,看不透,非得把小納粹廢了不解恨。
吳川在裡面答應了我,我馬上出來,姐!
我的右手軟下來。我為有生以來頭次聽到的這聲「姐」酥了半邊。居然鼻子也酸了。她聲音裡有領情知恩;我沒有當面拆她的臺。我叮嚀了一句,菜涼了,可不好吃了啊。便走開了。佳士瓦上來和我說了好幾句話,我都沒聽見,他的憤怒激烈的手勢,我也視而不見。要讓她叫我姐,就得包容她的「酷」,把放縱做為理解來施行。一切嚴加干涉都會讓她馬上收回那個嬌憨無比的「姐!」
得承認我也有顆容易被收買的心。我頭暈眼花地醉在那一聲「姐」裡。佳士瓦的話始終沒有意義。他在和我鬧什麼?茹比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她對我耳朵吹著酒氣:佳士瓦神經質。年輕人哪天不作點歹?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我說: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茹比瞪著我。
你不知道他倆在裡頭幹什麼。
我不知道他們在裡頭吸毒?是這意思吧?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這麼幹過。二十年前我什麼沒幹過?茹比覺得受到了小看。我還差點和一個小夥子私奔呢。我愛那小夥子,因為他像姑娘。
我眼睛的餘光看見燭光裡出現一頂紫色的義和圍頭巾,還有絡腮鬍子像匹大獸似的走近吳川。沒錯,佳士瓦成了個神經質的家長。
吳川垂著眼皮,嘴含笑意。和小納粹緊密相處了沒多久,她已經把他的笑容學來了。那種對家長和長輩很寬恕的笑。那種和老古板們不一般見識的笑。
所有客人在十多種酒的混合作用下開始失態。音樂開得吵鬧無比,大家骨頭也輕了,扭動著腰和臀。電視上的人臉和這屋裡的人臉一模一樣,都在努力地、歇斯底里地歡樂。早就不再追求內在的、真正的情感滿足了。存在的就是這種圖解式的狂歡。過後他們誰也不需要誰。誰也不敢需要誰。美國式的硬漢,裝扮久了就成了真。我本來要進廚房,到門口看見一位女客在裡面取冰塊,趕緊躲避。集體撒歡很省力,一旦和誰單獨面對面,都緊張得手足無措。所以有個人叫一聲「姐」,心是值得為之一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