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變形記》的震撼卻是在十年之後,當我用英文重讀它時。這時我才悟到陳沖那麼早熟的領悟力。
我們在美國的重逢是―九九〇年,在一個朋友辦的聚會上。我奇怪她的「無長進」:仍是一派學生打扮,嘻嘻哈哈地跳著自編的舞蹈,跳累了便聲稱:「我得吃點兒什麼!」她於是跑進廚房,用手抓起一個冷餛飩,塞進嘴裡,吃得滿足得不得了。
這個時間的陳沖,已是好萊塢片酬最高的亞裔演員。一個朋友輕聲說:「你看她,像個大明星嗎?一點架子也沒有!」
陳沖的「沒架子」是出了名的。一些美國記者在專訪文章中也常提到這點。有位女記者說:「……進來了一位穿夾克、背大書包的女孩,我一看,這位著名的東方女明星怎麼活脫是個逃學的孩子?」
我曾寫過一篇文章,談到她那出奇大的書包。那裡面總是裝著她正在讀的書。她讀書興趣廣泛,從文學到社會學,再到心理學,一切。當然她最愛的是文學,那是她能寫一手好散文的緣由。她也寫散文詩,非常敏感細膩的詩句。她最讓我嫉妒的是她讀書的速度,她可以一夜讀完兩百多頁的一本書。有時她在早上九點來個電話:「昨晚又失眠了,不過我把xx讀完了。」我想,這人讀書像她吃飯一樣又快又猛,毫不斯文,儘管詩和散文寫得都十分斯文。有時跟我談話時冒出的感受也是極詩意的。有次我跟她開玩笑說:「唉,陳沖,你知道你這人的組成結構嗎?你是半肚子詩,半肚子食!」
她聽後哈哈地笑起來,說:「可惜可惜,你寫我的傳記裡沒有這兩句!」
說到我今年寫訖的《陳沖前傳》,使我對她的瞭解更深一層。幸運的是我在寫作過程中,她碰巧在舊金山拍攝《金門》,我和她隔三差五地碰面,有時就在她的攝製現場閒聊。寫到不明白之處,我會馬上跑去找她,帶個小錄音機,來一番問答。她十分配合,總是有問必答。有時還會給自己下一番過分的結論,諸如,「我這人不雅緻,從小就是個粗俗的孩子」。
我說:「胡說八道——假小子性格怎麼能叫粗俗!」
她說:「反正我不是個嫻雅的女孩,現在也不是!」
我只得放棄爭論。
《陳沖前傳》寫作的順利跟陳沖的合作有很大關係。她的直率、坦誠,使我不用費任何氣力去掏真話,我們的問答也從不必兜圈子。有時她把心底最秘密的話也告訴我,說:「人都有罪惡的一閃念嘛!」但我認為一閃念不能代表一個人的本質;對於陳沖的本質,我自認為是看得很清楚的,那就是,對事業的執著,對朋友的誠懇,對文學、藝術的著迷,對好吃的東西的狂愛。
這次她從英國給我寫的兩封信中,提到的事都離不開她正讀的書,她看過的一部好電影,以及她吃過的一些新奇東西。
回舊金山第二天,她便對我說:「有一部很棒的義大利電影,我們去看吧!」
我立刻說:「好啊!」她推薦的小說和電影很少使我失望。我們去了,電影果真棒得不得了。我出了電影院被打動得神魂顛倒,直抽冷氣。她也還沒出「戲」,因此找不到她停車的位置了。找到車,她胡亂開一陣才想起該去哪裡。
一路上我們都在談論這個電影。談它的立意,導演手段,演員的表演……她又是那樣:眼裡閃著孩子式的認真,就像她十八歲時談起卡夫卡。我想,我真的喜愛這個朋友。或許我著的這本《陳沖前傳》中,傾注了我對她的喜愛,抑或是偏愛,因此它不盡然是客觀的。但我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