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必須在這裡彈琴。
你沒有回答爸爸為什麼呀。父親個子大,是客家人裡少有的大個頭。但他這時跟我說話是用不著佝身歪頭,彷彿哄勸的物件十分弱小。他把身體擺出這個角度完全出於習慣。正如他和我最親的時候,就稱自己為「爸爸」,「你沒有回答爸爸呀」,‘你聽爸爸說」,「不是爸爸批評你」。
我必須在這裡工作。因為我必須等一個人。我一吐為快地告訴父親。
父親問:等誰?
我說:等一個在這裡遇到的人。
父親明白了。什麼肉麻的浪漫故事,居然也發生在他女兒身上。他本來還有一句訓誡,但想到自己在這方面也不是什麼好榜樣,就不說了,慢慢走回到他的座位上。我回到鋼琴前面,憑記憶彈了一支中國的滬劇小調,居然沒惹惱誰。大概也沒誰在聽。一邊彈我一邊看父親跟人吵架。他上前臺來和我談話時,侍應生以為客人走了,就把桌子給了四個日本人。父親本來要和我吵的那一大架現在和別人吵去了。四個日本人見父親對那侍應生(大概是個法國留學生)張牙舞爪,把會說的所有法語都拿了出來,趕緊嫌惡地離開了莫里埃餐館。老闆走過去,馬上就站在了父親的一邊,對侍應生伸出一個瘦手指,指著廚房的方向。等我再轉過頭的時候,老闆陪坐在父親對面,隔著一瓶白葡萄酒。老闆知道父親這種人大有培養前途,可培養成為他的老主顧。
父親等到我十一點下班,才和我續上四小時前中斷的對話。中間他到酒吧檯上用了一次電話,向他的小夫人告假。
剛才我們斷在哪裡?對了,斷在他瞠目結舌的一刻。他聽我說我在此地廉恥也不要,露著大腿彈琴是為了等一個不知去向的男人。
餐館還有幾個客人不聲不響地坐著,希望醒了酒好開路。我和父親走出餐館,在門口,他說:你等了他多久了?
我說:沒多久。
父親說:你算了吧。
我現在有資格評論你的私人生活了嗎?我裝成很經打擊很經傷害的樣,笑嘻嘻地說:因為我也是過來人了。
過去我反對他娶那個小女人,他說等你懂得這種感情的時候,再來評論我的私人生活。
他問我等的這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說這很難說。我聳聳肩。看好萊塢電影看壞了,學到一系列程式化形體語言和麵部表白,包括我現在微笑著的傷感。好萊塢流行的表情有那麼幾種尤其典型:微笑著殘忍、調侃著抒情、爭執著浪漫等等。
我想你也不知道。我父親哼哼著說。連他在哪裡做事,做什麼事都不知道。要不你就找到他公司去了。
他不做事。正在找事做。我說。
父親不做聲。他在某些方面跟我開洗衣坊的親戚們差不多,假如我的某個表姐和唐人街蔬菜鋪或雜貨鋪的男孩兒來往過密,我的伯母們會說:找了那麼個窮鬼!
只要父親再逼問我一句,我就告訴他,我找了個窮鬼,並且是個無國籍寄居此地的窮鬼。
父親很明智,一直不安地沉默著,什麼也沒再問。他叫了輛黃包車送我回家,自己在餐館門口等他的司機開車來接他。他在此留了心眼:假如司機看見我,小夫人就會知道我沒出息到了做餐館琴手的地步,也會知道他和他女兒在外面接頭。我也不願那小女人知道這些,把事情看得不三不四。父親在黃包車走出去十多米還跟在車後,滿臉自責:他不能在這樣混亂兇險的大上海把女兒護送到家。何況是個正在飽嘗戀愛苦澀的女兒。
就在那一瞬,一個可怕的念頭向他襲來。他突然停住了,一隻手緊拉住車幫:他是不是猶太難民?
我差不多能看到他下面那句話:我真是白養了你!假如知道你在二十歲的豆蔻年華去和一個沒錢沒國沒家的難民廝混,何必要花那麼多錢培養你跳芭蕾、彈鋼琴、騎馬?何必揮舞戒尺左一聲「為你好」右一聲「為你好」地做你的死敵?……
為了他這一夜能睡個好覺,我說:爸爸,放心,我不是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