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星期六。我結束了工作後該領薪水。老闆說你今晚彈得很棒,但我得扣掉你出去跟人說話的半小時工錢。我聳聳肩。本來我息事寧人,讓他把七八分鐘算成半小時。但接下去他就不像話了。他說:以後讓他好歹洗洗頭,換換衣服再到我的門口來。他看上去渾身蝨子疥瘡。我低著頭,一動不動。一般我這副樣子我爸爸就知道事情壞了;我給惹得太狠了。
你知道彼得是幹什麼的?我問半法國人。
誰是彼得?老闆問。
彼得·寇恩是個優秀的醫學院學生,因為納粹迫害到上海來給你這種人渣蔑視。
老闆說:你說我什麼?對不起,我英語不好。
好,我換個詞:人類垃圾。你這人類垃圾。來上海是因為你在你自己的國家做夠了垃圾。到了中國,你認為至少可以把中國人當垃圾。
我口氣婉轉,一點火氣也沒有。因為我只是在好好闡述一個事實:來上海的各種鬼子大多數因為在自己祖國混不出人樣而到上海來碰運氣。在上海即便混不出人樣也有中國人墊底;中國人反正是可以不當人看的。
給我這個月的紅包。我向老闆攤開巴掌。他若不給,巴掌直接就上他的腮幫上去。我們說好每月有十塊錢的紅包。
你還想要紅包?他用了一句法語罵我。
我不用懂。他過去是個水手,水手在全世界海港造孽、留私生子、蒐羅各國下流話。
我的巴掌沒上他臉上,抓住了他的領結。這種關鍵時刻你們能看出我是個求實的人。打耳光的動作是漂亮,但效果差些,他可以還手或忍讓,把紅包賴掉。捉住他的領結,一隻手不夠上了第二隻手。等拉架的趕來,老闆已經把五元錢扔在地上。
他用水手法語一連聲地罵。我在唐人街長大,難道會不禁罵?
在罵聲中我彎下腰,撿起地上的錢。等我上了黃包車,發現自己抖得厲害。原來我並不禁罵。我今天是怎麼了?我難道因為彼得回到我身邊,感到有所依仗,存心要惹一惹誰?還是彼得讓我失望?他在垂死的時候一點都沒想到我,我不是他垂死時的安慰和放棄自盡念頭的理由,這些讓我失望了?……
現在跟你講話的時候,我還記得我的不滿足感覺。初戀的人總是不滿足,總覺得得到的比預期的和貪戀的要少。
黃包車伕的兩隻腳板「啪啪啪」地拍打著瀝青路面。坐在車篷裡的年輕女郎一晃一晃,漸漸離那片邪惡的熱鬧遠了。女郎把自己在戀人心目中的位置估計錯了。天下雙雙對對的戀人中,總有一個更痴的。這沒辦法,我的心太不驕傲了。
等我到家的時候,彼得已經離去。他得趕在宵禁之前回到大宿舍去。他洗澡的藥皂氣味還濃濃的。空氣溼漉漉,我的頭髮很快一層水珠。彼得是個識相的人,他把地板上的水漬擦乾了,順便擦了一遍整個房間。早上晾出去的內衣內褲也被他收進來,給我摺疊得方方正正。我一下子想象出他在我這間十平米的亭子間和我過小日子的情景。
後來我也是在他的藥皂氣味裡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