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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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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彼得說。

我說等他從闊佬那裡掙到錢,買一件朝陽格子紡綢旗袍送我。那件旗袍我想了好久了。我隨手一指馬路對面,那兒的店鋪門口有個木頭模特兒,挺著肚子張著兩手,身上穿了件土裡土氣的旗袍。

他認真地看我,看不出我是不是胡扯。他這樣瞪著眼的時候特別無邪。不用問也知道他成長的環境多麼優越。父親超時工作,為他築造的那座帶大花園的房子就是個巨大的襁褓。在豪華的磚瓦加大理石襁褓中,他沒有多大自主權卻絕對沒有憂慮。他習慣讓父母去憂慮,習慣讓母親告訴他:穿這件大衣吧。配這條圍脖吧。來,再彈一小時鋼琴,然後上床去聽半小時「臨睡前童話廣播」。

彼得轉過身,新襯衫塞在他的西裝褲裡,束出一大堆褶子。他比頭一次見面要瘦得多。西裝褲臀部鬆垮,被坐成兩塊油光閃亮的橢圓。他再向我轉成正面,兩手往褲兜一插。他一定是這樣看著他母親的:只要你說好看就妥了。

我說:很好。我當然是撒謊。

他笑了笑。等著我的下一個指令。

他這種金子堆大的孩子有一種奇特的無能。或者說毫無世故。彼得這時已經把操心的特權給了我:什麼求職、衣食住行之類的瑣事。不知為什麼,他這種無能和不世故讓我的心軟了又軟。二十歲的女郎常常混淆各種內心感受,比如這會兒的心軟,在我看來就是愛。也許是愛吧。誰也不能界定真愛是什麼。

彼得比我年長五歲,而他那大起眼睛、倒八字眉的無邪和無能,讓我感到自己剎時老練起來。要為他操的心多著呢。在菲利浦面前,就要為他見風使舵。菲利浦的兒子彈鋼琴彈得不錯,為菲利浦這樣的闊佬裝裝門面足夠,但闊佬不滿足門面,他要兒子成個鋼琴獨奏家。

沒等我說話彼得已經開口了。他用緩慢而字正腔圓的倫敦英文說:我以為是教初級或中級鋼琴。

我敢說只要菲利浦一攤手:「看來誤會了。」彼得會立刻放下咖啡杯,從仿路易十六的絲絨沙發上站起來告辭。

我說:彼得連初級學生也沒教過。在奧地利他只是每個夏天參加獨奏音樂會。要不學費可不止這麼一點(一堂課三塊錢)。

以上的謊言我是用中文說的。彼得是否獨奏過我不清楚,我的任務就是要花言巧語把彼得推銷給這個闊佬。

噢,你是彈獨奏的?菲利浦轉向彼得。萬幸他的英文是橋牌桌上練出來的,一不用心就聽錯,彼得轉過臉看我。我當然堅持把謊撒下去。我的第一語言是客家話,第二語言是廣東話,第三語言是英語。上海話要排在第五位,它前面還有普通話。上海話用來撒謊很好,似乎借了別人的語言,說什麼都不必自己負責。

菲利浦僱用彼得也圖實惠,彼得滿口英文,可以給他兒子做語言陪練。這英文是不必花錢的。

彼得非常敬業,從難民大宿舍的室友那裡借來高年級練習曲,熬了幾夜把譜子抄下來。大宿舍二百多號人(傳染病之後減了員,但又有三個女人做了母親),十八般武藝七十二行當,彼得很快請教到如何給菲利浦兒子授課的方法。他每天跑步上課,學生從五歲到三十歲。那個三十歲的學生是位姨太太,不知聽誰說彈鋼琴可以預防老年性關節炎。她的母親得了關節炎,對她來說是巨大悲劇,因為她的手指連翡翠馬鞍戒都不能帶。

那是我和彼得最好的一段日子。我還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別忘了:合適我的工作不多,不能打鐘點卡,又要邊幹活兒邊做白日夢),所以我整天陪著彼得給他的學生們上課。

他那個五歲的學生剛剛起步,彼得一個示範要做十多遍,第十遍跟第一遍同樣認真。語氣也同樣一絲不苟:「onceagain,please。」

我總是把椅子搬到一個能看見他側影的角度。我喜歡在他完全忘了我的時候看他的側影。他一認真起來就把我完全忘了,這正是他最好看的時候。他的精神全部凝聚在目光中,因此樣子有點狠狠的。你可以看出他會有神經質的時候。他的溫良不是無條件的。

他會說:還是不對,親愛的。

他批評人的時候總要加上個「親愛的」。而在誇獎人時語言樸素。或許他的母親就是這樣批評他。要麼就是他的鋼琴老師。他的童年不太好玩兒,要完成父母一個又一個教育規劃。對音樂、騎馬、網球的好惡在他出生前就被決定了。他的「不喜歡」已經預先被否決了。不喜歡?沒關係,誰都一樣,都從不喜歡開始。有益於你的東西都不好受,當然你不喜歡。猶太孩子首先得習慣不好受的事物。

我看著彼得的側影。厚厚的捲髮壓著他高大的額頭。所有的長輩都要他好上加好;光是功課好不夠好,還要樣樣都壓過你的亞利安種同學。他們的國家,他們是主流,要躋身主流,你只能比他們的修養更好,檔次更高。因為你起點不同,你是從一個被他們看得很低很低的起點走出來的,你只能走得比他們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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