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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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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兩個日本兵正把世海架到三點鐘的酷日下。彼得冰涼的手按在了我那捱了一槍托的肩上。

我轉過臉看著他。我心裡在說,彼得,看見了吧?有國土也沒用,人家找到你的國土上來作踐你。

他的手在我受傷的肩頭撫摸著。

彼得說:你的陽傘呢?他看見我在毒太陽下皺緊眉頭。

我走回禮拜堂,七八個穿雪白制服的侍應生正在撤下餐盤。擺得像珠寶一樣的俄國魚子醬圖案尚未被破壞。地獄中的天堂塌了個牆角,四五個日本兵仍在對那幾個少年反日英雄盤問。他們的父母坐在一旁,母親們不時擦著淚或汗。那個叫凱文的學生西裝上全是汙黑的塵垢,顯然在鐘樓上某個積了半世紀塵土的角落和日本兵捉迷藏。

我對日本兵比劃著:陽傘。

日本兵橫過步槍擋住我的去路。告訴你們,我們這樣受外族人欺辱的孩子自尊心是畸形的,病態的敏感,在能倚仗自己身份優越的時候一定不放過機會。這就是為什麼我的包裡放著美國護照。各種外族人在上海進行種族優越競賽的時候,我決不放棄我美國身份的優越性。

就在這一刻,我和麵前的年輕日本兵臉對臉。我真該服一服軟,捨棄那把舶來品陽傘掉頭走去。可是我的病態自尊心大發作。「啪」的一聲,我按了一下小包的搭扣,金屬的包口像貝殼一樣張開。我取出我的美國護照,給年輕的日本兵看了一眼。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你佔領國的公民,別跟我神氣活現。

他翻了翻護照。我在他眼裡太神氣活現。他乾脆一橫心,槍桿子抵在我身上。

按說他這樣耍橫也說得過去,因為他們正在盤問那些小嫌疑犯。

彼得不放心了,從院子那頭跑過來,一面叫我:may!妹妹!(到這個時候,他已經喜歡叫我的乳名了!)不值得的!……

彼得,可憐你們祖祖輩輩都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仍然落個斬盡殺絕的下場。那是我在心裡說的。

彼得的規勸讓我鬼使神差地往旁邊一閃,從步槍旁邊繞了過去。我的傘就在那衣架下面擱著。我穿過日本兵的步槍射程向衣架走去。在租界打死一個美國身份的人,大概會有點後果,我正是依仗這一點。他們在三七年冬天攻佔南京時假裝誤擊,炸沉了美國軍艦panay,上面載著大半個美國領事館,但在租界裡他們不敢輕易「誤擊」。

站住!日本兵喊道。(雖然不懂他的話,但從他的語氣我知道他一定勒令我「站住」。)

我已經到達了那個衣架前面,無所謂站住不站住。我回頭看了他一眼,指指掛靠牆斜倚的那個白色綢傘。傘是舊貨店買的舶來品,用降落傘綢做的,十分牢固,晴雨兩用。我的背現在是個好靶子,黑洞洞的槍口怎樣發射命中率都會不錯。

抗日小勇士們都不為自己擔心,為我擔心起來。

我從掛鉤上取下傘。那傘有一個傘套,邊緣一圈黑地白點的裙邊,非常的布林喬亞。

戲劇到這裡可以完了——我已經跨出了禮拜堂,對站在碧桃樹蔭下的彼得笑了笑。日本兵對自己不精彩的收場也認了。你們知道當時舶來品裡剛剛有自動傘:第一代自動傘。按鈕一按,那一聲「砰」,比現在的自動傘可響多了,傘就像點了捻兒炸出去的焰火,怒放在你的頭頂。別忘了我從家裡出走前也有小女人的可愛惡習:蒐集各種奇物。這把舶來的自動傘是其中之一。(那時我買的不少舶來品是舊貨商從猶太難民那裡低價收來,包裝一番,放在櫃櫥裡,專供我這種女人去獵奇。)我已經走出禮拜堂的前門,可我又一次鬼使神差,抽下傘套。你發現沒有,鬼使神差往往導致突然的災禍和幸運。當我「砰」的一聲按下自動傘的按鈕,已經晚了:傘套中的紙片散落出來。日本兵們被那一聲揚眉吐氣的「砰」吸引了注意力,向我轉過臉,看見的恰恰是這些散落的紙片。

只消一秒鐘,我就明白它們是什麼。是油印的小報。也許抗日小勇士們在危急中把它們藏進來的,也許是世海抬舉我,想讓我成為他們抗日主張的非自願傳播者(後來證實是後者)。

日本兵在門裡就吼得震天介響:不許動!動一動就開槍了!(這些話都是我猜的,但他們除此之外還能喊什麼?)

當翻譯的娘娘腔男子馬上就讓日本兵明白這都是些什麼紙片。紙質很差,不比菸紙店包大頭菜的紙好多少,油墨味極濃厚新鮮,我應該隔著傘套就聞出來的。現在晚了。

彼得向我走了兩步,看著日本兵們把我兩隻手扭到背後,看著我連衣裙的領口被扯得成了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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