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來沒提到過要邀請我見見他的家人。
我此刻的沉默讓他慌了一下神,然後說:我在攢錢,想租一個像樣點的公寓,讓父母和弟弟、妹妹能住得好一點。現在住大宿舍的生活,沒體統,沒體面,我父母絕不會接待你這樣的客人。
我說:我父親想請你們全家去做客。其實我父親說過,別逼他見彼得的父母,不然真成了兒女親家了。他怕我心血來潮一過去,說不定又去找個中國人家的小子。
不知你是否知道:那個年代亞洲人和其他人種生的混血兒是最賤的人,不僅父母兩個種族都不認你,外族人更把你看成貓和狗雜交的怪物。
現在上海的房租漲得太高了。老愛爾蘭人給你的工資大概只夠租個亭子間。我說。
上海什麼漲得不高呢?他悲愁地笑笑。他指指周圍,這裡的點心都漲價了。這個咖啡店的老闆是從他親戚那裡貸款開的店。高利貸。
我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沒有曾經那樣柔順消極,那種貴族式的不實際,現在他的手主動多了,反過來緊握住我的手,急急忙忙地轉動我母親留給我的老玉手鐲。我眼裡的笑意不善,他馬上捏痛我一下。
你心裡在說,高利貸最先是我們猶太人開始的,是不是?他下巴頦支在桌沿上,手改道了,到桌下來摸我不久前從汙泥濁水裡拔起來的小腿。
我說:還有更可笑的。我照搬他的姿勢,手到桌下去找他的手。石膏背心只允許我手指尖觸碰到他的指尖。
他問:什麼?
我說:據說是猶太人建立了借貸傳統,所以把猶太人殺了就不必還貸款了。這才有兩千多年來的一場場大迫害。
他說:你還笑!他把手抽回來,坐直了,坐成一個悲憤的對立面。
我說:你知道美國人排華的時候列出什麼理由?中國人梳辮子、挑擔子、裹小腳,還吃一切烏七八糟的東西,包括海里的蟲子——那時他們還不知道它叫蝦。還有一條重大的理由,中國人肯多工作少拿錢,變相地復辟了奴隸制。美國廢除奴隸制的代價是林肯的生命,迫害華人驅趕華人是保衛以林肯的生命換來的自由。
他說:今天我不想談這些。他把兩個拳頭揉進他的深眼窩。他給唐納德醫生奴役了一個禮拜,實在乏了。我們談些快樂點的事,好嗎?
我說:我父親已經給我伯父寫了信,兩個月之內,經濟擔保書就會辦好。
他說:他肯定會給我這素昧平生的人辦這麼重大的擔保嗎?
接下去我告訴了他一件好玩兒的事。舊金山移民局把一九一○年到一九二○年入境美國的中國男孩兒叫做「紙兒子」。因為一九○七年舊金山來了一場大地震,接著又來了一場大火,燒了許多房子,包括移民局大樓裡所有的檔案,所有中國人是否入籍的記錄全給抹了。當然,他們入境出境的記錄也都沒了。誰想有多少個兒子就有多少個兒子。他們跑到移民局填寫自己留在大陸有多少多少個兒子,然後用這些個胡亂填寫的「兒子」名額把中國遠親近鄰的孩子們接到美國。我爺爺自己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還不夠,又把他兄弟姊妹的兒子都變成了他的「紙兒子」。
我說:我們在移民局官員眼裡早就是反派。
彼得的臉好看了,笑起來,我的故事娛樂了他。
他說:妹妹,你知道嗎?我常常慶幸那天去莫里埃餐館考試。
我說:我想說的是我伯伯他們不在乎多做一次移民官眼裡的反派。不就是一份經濟擔保嗎?他們有的是辦法。華人在美國的公民權缺項很多:不能上法庭作證之類。不過辦一張紙的擔保,是太小的一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