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付了茶錢,從後面趕上來,嘴裡說:好的,那就不去偷!不偷還不行嗎?
我又好氣又好笑:茶攤上的人現在想,這兩個人滿口漂亮的外國話,就商量點小偷小摸的事?
我轉過臉。世海的樣子這一剎那非常稚氣。
阿玫姐姐,那就請你偷偷告訴我父母,我還活著,打敗日本鬼子,再回家看他們。
這下要哭的是我了。這個世海,放著現成的闊少不做,要過朝不保夕的日子。還沒完全發育好的他,哪裡來的如此寬闊的心胸?
這是個星期五,彼得從醫院請出假來。他讓我六點到西摩路口等他,然後跟他去參加猶太會堂的薩巴士。
我站在路口,看見衣著隆重的人們和黑衣黑帽,拖長鬍子長鬢須的拉比們陸續走進那座聖殿般的建築。可以想象那個在第一世紀在反抗羅馬人的起義中被毀的耶路撒冷聖堂。彼得跟我講過他的祖先的事。他的民族的祖先。這是為了心靈自由什麼災難都可以承受的民族。二世紀的羅馬皇帝哈德良(hadrian)允許他們恢復被毀的聖堂,但他們發現哈德良把丘位元豎在神壇上供他們膜拜時,他們再次揭竿而起。薩盟·巴爾·可克斯巴將軍領導起義者重建了以色列,重建了能夠保衛他們心靈自由的城郭和廟宇。儘管最後的代價是哈德良的屠城屠國。那是猶太民族最沉痛的失敗,屠夫們穿行在耶路撒冷,大群的戰馬窒息了,因為猶太人的血沒到了馬的鼻孔。從那以後,猶太種族從自己的土地上消失了。五十八萬人被屠殺,剩下的人被作為奴隸帶出了耶路撒冷。就連耶路撒冷也不再存在,因為哈德良皇帝在地圖上抹去了她的名字。所有猶太人的城鎮,都從地圖上塗抹殆盡。
西摩路靜下來,會堂門口只剩下我一個人。音樂響起了,彼得還沒有來。希伯來文的誦經聲把幾條馬路和一片天空都震動了。
會堂裡的猶太教民是從全世界各地來的,偶爾聽彼得說到各國猶太人之間的利益、文化分歧。但這時的會堂裡,誦經的聲音低沉渾厚,像是低低沸煮的聲音,沸煮著無論怎樣尖銳的區別和差異,熬得所有分歧都融化,成了一大片;那熱烘烘的雄渾頻率,震動在含著一場雨的大氣層裡。
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孤單。我是個在哪裡都融化不了的個體。我是個永遠的、徹底的寄居者。因此,我在哪裡都住不定,到了美國想中國,到了中國也安分不下來。
而寄居在這裡的彼得、傑克布、羅恩伯格卻不是真正的寄居者。他們定居在這片雄渾的聲音裡,這片能把他們熔煉成一體的聲音。
我站在西摩路這座聖堂前面,一動不動。人能信著什麼多好,沒有國土也沒關係,信仰是他們流動的疆土,嗡嗡的誦讀緩緩砌築,一個城郭圈起來了,不可視,不可觸,而正因為它的不可視和不可觸,誰也擊不潰它。
我一直等到人們從會堂裡出來,也沒等來彼得。
遠處傳來手風琴拉的波爾卡。俄國猶太人的家裡在舉行晚會。俄國人可以比任何民族都沉重,也可以比任何民族都活潑浪漫。
地上的冰棒紙橫著捲動,接著,雨來了。我看見一個人踩著波爾卡的節奏向我跑過來。
彼得氣喘吁吁地走到我面前說,他以為我已經走了。假如這麼一個妙齡女郎等煩了,走了,那隻能是他活該,他對我說。他喘得很厲害,一看就知道是跑了老大一截路,週五的薩巴士時間,這一帶的黃包車都給佔完了。
我問他是不是臨時有病人出了情況。他點了點頭,吻著我的太陽穴。雨點加大了分量。
他的嘴唇貼在我的鬢角上,用吻問我:假如你等我等不來,你會怎麼樣?
我說:你說呢?就像你從來不等我,而我不等自來一樣。
你看,跟彼得在一起,我是另一個人。
去哪裡?彼得問我。
我說找個氣氛好的小館子吃晚飯。跟彼得在一塊的這一部分我需要寧靜,酷愛竊竊私語的幽暗小天地。一支蠟燭,兩盤爽口的簡單飯菜,音樂也要,詩也要,要它們替我們把甜蜜傻話說出來。我們在虹口公園附近找了一家奧地利人開的沙龍式餐館,這天晚上有配樂詩朗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