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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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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日本人消失在人群裡,我拉拉他,說,好了,可以了,他們有什麼看頭?

我們繼續走著,走得很慢,不時停下,讓傑克布把氣喘上來,或把一陣疼痛忍壓下去。

我問他我們要去哪裡。他好像目的地明確,跟以往一樣。

我聽說他們會把人的指甲一根根拔下來。他們每次把我帶出去,我都渾身發抖,在等待這一刻。假如說我過去害怕過,跟那種害怕相比,我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害怕。也就是說,我過去根本沒有害怕過。這樣的害怕也讓人智力低下,要麼是糊里糊塗叛變,要麼是糊里糊塗硬頂,做烈士。那被當場殉道和很快變節的都可能是我。一個人在那情形下不死,不變節真是偶然。

傑克布說:但現在我感到了什麼你知道嗎?我感到最嚴重的恐懼我都經過了,我對恐懼基本上免疫了。

他和我那時一樣。從拘留室出來,我也以為我對恐懼免疫了。

他那隻接好的胳膊吊在繃帶裡,草帽簷下面露出大半個臉容,紫色的淤血正在往青黃轉變。這個臉像出窯陶器,燒出了意外的窯變。傑克布已經忘了他出門前在鏡中自己看到的尊容,忘了他該體恤一下滿街好心情的人們,別像現在這樣恐嚇他們。

我們坐進一家咖啡館。他財大氣粗的樣子又來了。我提醒他別瞎花錢。他說他會寫信給他父母在瑞士的朋友,讓他們給二老打電話,說他英勇被抓,光榮受傷,請他們通過瑞士電匯些錢來。

我宣告自己一點胃口也沒有,讓傑克布別給我叫什麼藍莓蛋糕、巧克力布丁,或者新鮮摜奶油。

他才不理會,照樣花花綠綠叫了一桌子,瞬間就花掉了凱瑟琳一週的伙食費。

我只好再一次提醒他,為了打通黑道關係,菲利浦使了很多錢救出羅恩伯格,我也借了一千美金。

他皺皺血痂已經變黑的眉頭。似乎生死大關剛過,我怎麼會拿如此不搭界的雞毛蒜皮的事來煩擾我們自己。他舀了一勺摜奶油放進嘴裡,過癮地長長地哼了一聲。兩天前他都不知道此生還能否再吃上摜奶油了。

傑克布說:別擔心,我會在信裡告訴我父母,保釋我出獄的錢是兩千塊。日本人抓我,我有什麼辦法?

我說那就成了借日本人勒索他父母。

他說只要照張相片,讓他父母看到他現在的樣子,多少錢他們都願意付。連他的兩個哥哥都不會像平常那樣,對老弟他的貸款請求左盤問右審查;他們會立刻給他寄錢。傑克布輕蔑地笑著,對他遠在紐約的兩個哥哥直搖頭,說醫生先生和律師先生有多少錢都沒個夠,真不知道他們到底要有多少錢,多少房產才算夠!難道被趕出德國、奧地利、波蘭的猶太難民還沒讓他們看到教訓?什麼錢財都會在剎那間變成零。難道幾千年歷史的重複還沒讓他的父母、哥哥想開?九世紀威廉一世把猶太人放進英格蘭,是圖用他們的錢財,即貪圖他們的資本也貪圖他們的金融才能。這兩個東西能讓英格蘭富強起來。但威廉王的規定非常苛刻,行行業業都不準猶太人幹,只准他們做金融信貸。當時統治意識形態的天主教把有利息借貸看成罪惡。一次王室為戰爭徵款,很小的猶太人口就攤派了整個國家徵款的四分之一。小小的猶太社群一次就拿出了全部的攤派款項。

傑克布嚥下一大口摜奶油,長把銀勺子在高腳杯裡無目的地攪和,碰出危險的聲響。我提醒他,那個又薄又高,頭重腳輕的杯子很容易翻倒。他看看杯子,手安定了一會兒,不久又忘了,讓勺子和杯子繼續揮發他的亢奮能量。

他的敘述線索一點沒斷:徵款讓猶太人在英國人眼裡露了富。一二八九年的大迫害就是猶太人以財富引火燒身。英國人拿了猶太人的錢,認為這些天生會讓錢生錢的人低劣,是天生的罪犯,他們得幫幫忙,讓猶太人贖罪。大批猶太人在倫敦被屠殺了。成百上千的猶太人被圍困在約克城堡裡,不皈依基督教就燒死他們。城堡裡所有的猶太男人殺了妻子和孩子,又相互幫助,殺死了彼此。到了1275年,太后愛麗諾(eleanor)把最後的猶太人逐出英格蘭。他們一無所有地走了,跟歷代被逐的猶太人一樣,跟艾得勒一家一樣。

他說:我的父母到了美國,紐約的東南西北還弄不清,就開始沒命地賺錢、存錢。

我一句話沒有,還是盯著那個被他攪得糊糊塗塗的摜奶油高腳杯。杯子在他手裡轉過來轉過去。大批華人登上南洋的海岸、美國的海岸、大洋洲的海岸,暈船的腸胃還沒平定,就沒命地開始賺錢、存錢……一樣的。遷移和寄居是人類悲慘生存現象之一。所有寄居人都一樣,珍惜自己的零起點,勤勞、忍耐、愛財如命,不管你怎樣告訴他們,到頭來很可能是一場徒勞,他們還是想不開。

喝了咖啡,吃了點心,傑克布又是一條好漢,氣宇軒昂,走出咖啡館時說:猶太人錯了幾千年,誤了那麼多代人,還要錯下去,以為有錢終究會有一切。

可是沒錢什麼都沒有。我在心裡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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