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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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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一生,都有一些景物在記憶的黑暗中突然閃現。閃現這詞不如英文「pop」,十分動感,帶有聲響,並帶有爆破力。「pop!」某個記憶中的場面或景物「pop」上來了。

在我的一生裡,不斷「pop」上來的景物和場面可不少。我的一生不算短啊,在我十歲那年,幾個白人少年從中國人的水產商店買了一條活魚,是鯉魚還是鯽魚我不記得了,反正是條一尺左右活蹦亂跳的淡水魚。他們一口一箇中國佬地叫著:「中國佬最噁心!居然吃活著的魚,連頭帶尾地吃,肚雜也吃!」白人男孩兒們讓一個老中國佬當他們的面把魚的鱗剝下來,要像表演那樣,細細地刮,讓他們不錯過任何細節,看著魚怎樣扭動痙攣,尾巴狂掃。一面看,他們一面說中國佬真殘忍,簡直是沒有進化好的動物。天哪,看他們就這樣刮魚鱗,慢慢處死一條魚!然後他們叫老中國佬剖魚肚子,從裡面取出五臟六腑和魚卵,魚繼續彈跳掙扎,在自己一堆臟器旁邊扭過來扭過去,嘴巴張到最大限度,腮幫子支起來,支得大大的,露出一鼓一鼓的血紅的腮。男孩兒往後退縮,藍眼球,灰眼球,褐眼球比魚還痛苦恐怖,同時說,狗孃養的中國佬,看見了吧?他們把魚養在水缸裡,就為了要這樣殺它們,活吃它們。那些眼神不光是恐怖和痛苦,而是超飽和的瘋狂喜悅。老中國佬不懂英文,對他們笑笑,表示他還可以提供更全面的服務。他把魚卵和魚泡摘除下來,滿手是血,又在一堆臟器裡摸出一塊肝,摘下里面的膽囊。這時男孩們驚呼一聲,魚的心臟在強有力地跳動,血紅的一顆,如同自己泵壓汁水的成熟櫻桃。

男孩兒們看著看著,一個個伸出食指,去撥弄那顆裸露的心臟。他們把心臟放到魚的臉龐邊,看著魚對自己心臟瞪眼鼓腮,大張其口,都被這道奇觀震住了。魚一直在扭動身體,一會兒頭尾著地,身子向上形成彎弓,一會兒是腰部著地,頭和尾向一塊兒靠攏。漸漸地,在那藍、灰、褐色眼睛的追光中,那彎弓的幅度變小了。心臟卻還在強有力地搏動,一下一下,搏動出魚在水中的活潑自在;它不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必要再跳了,它失去了魚的美麗身軀為它遮體保護,在一雙雙眼睛的瞪視下,赤裸裸地跳動,是可悲的。可它跳得非常奮力,就在它死去的軀體邊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地跳,沒有任何停歇的跡象。

男孩兒們去上學了,囑咐老中國佬替他們儲存那顆活著的心臟,他們放學之後來取。

當時十歲的我覺得莫名的不適。我希望魚的心臟不要再徒勞地跳下去。它原本是為一個生命跳動的,是為了一樁使命跳動的,而它並不知道它的使命早已結束了,只是為了一些居心不良的眼睛在跳,在演出。

那顆心臟一直跳,一直跳。男孩兒們直到天快黑,水產店就要關門的時分才回來。老漁佬把心臟和魚各放在一張油紙上,魚的肉體外撒了層薄鹽,男孩兒對不再感覺疼痛的魚的遺體早沒了興趣,他們驚呼著圍著外表已有些乾燥變色的心臟,看它一起一搏,一起一搏……

我們家的一個洗染店就在這家水產店對面,我從七八歲開始,就會站在凳子上點查櫃檯上客戶的衣物。這個傍晚,我看見三個白種男孩託著那顆赤裸裸的心臟走過去。這顆小小的中國鯉魚心臟一直跳了多久,我就不得而知了。

這顆裸露的小心臟跳動的情景,在我長長的一生中,不斷從我記憶中「pop」出來,我不知道它向我喻示什麼。它不斷地「pop」總是有它的道理,它一定想讓我明白它的寓意。可我一直不明白,因此它一直「pop」出來。有時我的眼皮下,我的太陽穴,我的脖子和鎖骨交接的地方,都是它在一起一搏,它好像說,這意義有什麼難理解呢?你怎麼到現在還不明白?

在我和彼得對視而坐的時刻,我發現這顆小心臟就「pop」出來了,在頭頂的燈泡鎢絲裡起搏,讓我非常緊張、不適,讓我無端地想到彼得和我,掙扎求生,也許註定不可逃遁。也許我們掙扎在一個巨大的掌心上,那掌心可以隨時合攏,掌心上方一雙雙巨大的眼睛,射出驚訝、好奇、亢奮、狂喜的藍色、綠色、灰色、褐色追光。我們赤裸裸的掙扎在這些眼睛的追光中是徒勞而可悲的,是他們一個短暫的娛樂。

整個猶太難民社群,兩萬多手無寸鐵的肉體和心臟,在更加巨大的掌心之中,何況又不止如此,他們的上空,被藍色、綠色的日爾曼眼睛,黑色的日本眼睛射出的追光罩住……

我和彼得常常在十一點以後約會。我這次在醫院門口等到他,就來到這家不比壁櫥大多少的咖啡館。老闆是個奧地利猶太難民,六十多歲,跟妻子把一個前腳踏車棚改造過來,擺上家庭式的桌椅。只有三張桌,但咖啡極好。

這天晚上我帶了個好訊息來,溫世海把另一半盤尼西林的費用付清了。世海下午給我打了電話,約我在虹口公園門口見面,然後把一卷法幣塞在我手裡就走了。他現在已然是個身手漂亮的江湖俠客。我問他為什麼讓一個陌生人去彼得那裡取藥,還用手槍威脅,他說地下黨人不能同時在一個接頭地點出現兩次。

喝咖啡是我和彼得最溫情的時刻。我們常常不說話,你看我,我看你,因為越來越壞的局勢讓我們不敢開口,一開口所有的溫情就會蕩然無存。法國人都在搬出上海,到處是賣房子賣傢俱的招貼廣告,饑荒撂倒的人越來越多,有些店家早上開門開不開,因為門板外面躺著好幾具皮包骨的屍體。關著門醉生夢死了好幾年的租界已不存在了,處處有孩子在哭號,哭他們餓死的長輩,哭他們自己的飢餓,哭一覺醒來已被父母丟棄在行色匆匆的無數腿腳之間。

在我們溫情的對視中,我們偶然會悠閒地講講不相干的事。

我們繞開最最敏感和令我們亢奮的話題,如何利用傑克布,再把他作廢掉。寧靜的暮夏夜晚,我們心事重重,但還是竭力維護它的寧靜。寧靜的對視和閒話中我們互相無聲地問過:各就各位了?

各就各位。

一切就緒了?

一切就緒。

老頭老太太看我們這樣一對情侶缺點什麼:鮮花或蠟燭。一會兒,老太太把一支蠟燭點燃,放在我們桌上。蠟燭是假的,石頭中間有個洞,裡面放燈油,外體漆成蠟燭的黃白色。火苗一呼一吸。那顆小心臟又「pop」在火光裡。

無端地,我想到傑克布。他帶著傷又投入了什麼活動。更加神出鬼沒的活動。也許他也在日本人和梅辛格的掌心中,像鯉魚心臟那樣,自以為強有力地跳動,跳給他們看。不死的心臟不知道它有多麼可憐,被日本人、梅辛格看著,娛樂著。也被我和彼得看著。

世上總有一些生命像這顆小小的心臟這樣不甘心,它要給你看看,你剝掉它所有的掩體和保護它還要跳動,它面對粉碎性的傷害,傻乎乎地跳,傻乎乎地給你看它的生命力。它是最是脆弱,又最是頑韌,這樣不設防,坦蕩蕩的渺小生命。

我眼裡的淚光被彼得發現了,他問我怎麼了。我說不純的油燈煙有些辣。

我跟你講了,一個人的一生總有一些場面和景物會「pop」到眼前。常常「pop」上來的,還有另一個場面:彼得全家和我站在客廳裡,彼得囁囁嚅嚅介紹著我,然後反過來介紹他的父母、妹妹。

我是在扶手椅上坐下來很久,才回過神,想起彼得對我的介紹之詞,他說這就是may,幫了我們不少忙,記得我跟你們提到過的,對吧?

父親和母親交換了一下眼色。在我回過神之後分析,他們的眼神在說:彼得跟你提到過這個may嗎?

彼得的妹妹是個美少女,欠缺一點活力,但從臉蛋到身材都沒得可挑。她在我進來不久,就下樓去了。然後我聽見她開啟了亭子間的門,走進去。我敢說她不知道如何和中國人近距離相處,甚至連中國人的相貌是好是壞都分辨不出來。或許她覺得我很醜。

一個人在僵硬的禮貌中總是很醜。我被指定到一張扶手椅上,坐下來,覺得一隻長統絲襪在我落座時鬆了,正勢不可擋地往膝蓋下滑,只要我站起身,它就會掉到腳脖子,在那裡像腸子肚子一樣纏成一堆。我心裡懊喪之極,仇恨自己在臨出門前為什麼對自己的裝束突然質疑,又回去換了這套臀部包緊的西裝裙。假如我穿那件紫羅蘭色帶白花的布旗袍也許不會發生這個災難。我把自己打扮得更西方化一些,是要他們適應我還是我適應他們,我一時弄不懂。

彼得的父親寇恩先生是黑頭髮,他夫人的頭髮顏色是深紅。彼得和母親十分相像,那種天生的雅緻和貴氣,要好多代人的培育、篩濾,把雜質一代一代濾出來,最終出來彼得這樣的結果。說俊美有點文不對題,就是特別順眼,一舉一止都達到你預期的得體,只有把一切好東西,例如古典樂、芭蕾舞、繪畫和雕塑(基本是經典作品)全拿來滋補自己的生命,才會這樣。滋補是理性的,選擇它們因為對你有好處,你必須愛對你有好處的東西。

用我們八十年代後的話,叫做優生優育。彼得家那足夠前衛吧?那時就已經開始優生優育了。

我坐在那裡,兩隻架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掌一個勁出大汗,只想早點結束這種有問必答的局面。長統襪溫熱地繞在膝蓋部,提醒我一結束這個受罪局面,它懶洋洋墜落時,我會多麼好看。

寇恩先生總是言歸正傳,問我父親做什麼工作,母親怎樣。父親去了內地是否談到內地的生活狀況,母親去世後我由誰教養。在寇恩家裡,沒有寇恩夫人教養孩子,一切不可設想。

彼得把母親端來的茶放在我旁邊的小桌上,小桌是中式高几,或許是他們房東連同房子一塊出租的。我在緊張的問答中顧不上打量房間佈置,再說一個女子眼珠亂轉,賊溜溜地打量別人的家不太像樣。所以我抬一次眼睛,儘量觀察一個區域性:窗簾——蕾絲邊,白色的底,白得透亮純淨。(彼得告訴我,他母親說,不能把白色的東西洗得雪白透亮的人是不配用白色東西的。)窗下的長沙發,薑黃色地子帶咖啡色方格,非常舊卻非常乾淨。這房裡的每件紡織物似乎都跟窗簾一樣,動不動就給寇恩夫人放在水裡泡過,又放在搓板上搓了搓。我回答寇恩夫人偶然的提問時,看見她坐的單隻沙發是一色的,淺咖啡色,扶手上有個洞,一定是前主人在上面抽菸打瞌睡燒的。雖然都是舊傢俱,但色彩搭配得極其協調,處處留著女主人煞費心機,辛苦而饒有興趣建設的痕跡。寇恩夫人背後的牆角,摞起一摞皮箱,上面蓋了一塊白色檯布,擺了一個小座鐘。他們一家住在難民大宿舍時,皮箱和其他難民的行李堆放在露天,上面不過蓋了一層油毛氈,取出來時,箱子裡外都是綠黴。

趁寇恩先生又問了我一句話:你父親的肺病是幾期?我把臉轉向他,目光把他虛掉,去看他背後的酒杯櫥,上面擺著彼得弟弟的照片。大衛死前沒照相片,這張放大的照片是他十五歲騎術隊證件上的。彼得告訴過我,大衛留在奧地利的太多了,他的馬、狗、鴿子……

我眼皮一垂,看見酒櫥的一隻「老虎腳爪」殘廢了,墊了一塊木頭,漆得顏色儘量和酒櫥原體靠近。這隻酒櫥大概是從一個英國人家買的。許多英國人在太平洋戰爭開始前把家當三文不值二文地擱在馬路上拍賣。現在這隻酒櫥殘了一隻腳站在這屋裡,也是君臨天下。我估計它的腳是從陽臺上往下吊時碰斷的,因為又窄又曲折的樓梯根本不容它上來。

我把寇恩先生的提問全回答了,但是我無法判斷自己是不是話太多,因為我思想不集中的時候往往是有用沒用的話都說。我腦子裡的畫面是寇恩夫人指揮著由寇恩父子組成的人體吊車,把逃亡的英國人的舊傢俱和這個酒櫥搖搖欲墜地吊上三樓,而我嘴裡彙報著我父親如何在他朋友的介紹下到了雲南,在西南聯大謀了一份職,又是如何跟其他五個教授合住一個破廟,染上了其中一個人的肺病。我談到******如何不是東西,派人監視教授和學生們的言論,像我父親這樣言論過多的人被校方多次警告。******的貪汙、腐敗令我父親作嘔。他每天配給的兩餐粗米飯常常被他省給同事,他自己常常打獵、捉魚,所以還沒有像其他教授那樣處於飢餓邊緣。我大概從我父親又扯到了他信中談及的貨幣貶值,多少次******的金融措施遭到我父親的挖苦,強制控制糧、油、棉價格使民眾信心一垮再垮,而奸商鑽空子的機會越來越大,因此囤糧和囤油的無恥之徒從中國腹背又插一刀,說到這裡,我突然沒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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