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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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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法先去澳門。我可以給你找到路子。到了澳門再去葡萄牙。葡萄牙現在成了歐洲去美國的唯一後門了。別擔心錢。

那你呢?我說。

我必須在這裡。他說。

你到底在做什麼?我問他。

他看著我,把我的手捏緊。他眼睛大了,又大又黑。成了彼得的眼睛。我撬不開他的嘴,正如日本人的刑具也撬不開。但那眼睛裡的恐怖是足夠的,足夠讓他突然崩潰,秘密像血一樣被吐出來。

小吃店的老闆和老闆娘一看就是幾年前從浙江跑反來的難民。他們照應著十幾個顧客,但還是給我們額外款待。老闆娘從後面拿來長長一條蛇形蚊香,放在桌下。後面一定是他們的住房,大概孩子們剛才還借蚊煙屏障在溫習功課。

我跟老闆娘說:請燙半斤加飯酒。

傑克布加了一句:煮花生和茴香豆!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他的上海話土頭土腦,浦東味十足,並且吃懂了土頭土腦的小菜。

其實燙酒是我的計謀。傑克布喝不慣黃酒,半斤酒就能醉倒他。然後我將閃電似的朝他口袋裡的鑰匙下手。

一杯黃酒喝下去,傑克布用手掌橫抹額頭和脖子上的汗。他受不了黃酒的味道,喝得齜牙咧嘴,我不住地笑。

我說:熱的話就把襯衫脫了吧。

他站起來脫襯衫,短汗衫的袖口露出他胳膊上的淤血,顏色也正是青黃不接。我朝他的兩個褲兜掃一眼,初步的偵察完成了。右邊那個口袋看起來沉些,鑰匙一定裝在那裡面。我從鞋匠補好的小包裡拿出手絹,站起身,走到他旁邊。做扒手是要經過嚴格專業訓練的,否則就不可能在一秒鐘裡做完一整套動作。你得把鑰匙掏出來,再把它藏進小皮包。在我的手指向傑克布的右邊褲兜伸手時,館子裡七八個人同時停止了「呼啦呼啦」吸麵條、喝湯、抽鼻涕的聲音,四周一片寂靜,我的心跳像是一座巨大的老爺鐘,所有人都聽得見。

當然,你肯定猜到了,我什麼也沒做。一切都是錯覺。

我剛張口想說什麼,喘亂了的氣息讓我喉嚨一陣痙攣。扒手是令人噁心的行當。自我厭惡使我一杯杯地猛喝酒。這也是我重複乾的蠢事:為了舒緩自我厭惡而灌自己酒,又因為酒醉而加倍地厭惡自己。

傑克布笑著說:上海是個好地方,容納了多少像你這樣看起來不到二十一歲的酒鬼。(美國法律禁止年輕人在二十一歲之前喝酒)。

臉上的傷疤使他成了個醜漢。他端起酒盅,傳遞著醜漢的風情目光。

我舉起杯子說:為我遠行美國,為我們在美國重逢!

他端起豁了口子的土瓷酒盅說:這就好,你是聽話的好孩子。

黃酒有一股泥腥味,喝到嘴裡就滿口混濁。傑克布一口乾了他的酒。他酒醉的第一個跡象是不再喝得出酒好酒歹,什麼酒他都喝得興高采烈。

我說:親愛的,我在舊金山等你。

喝了酒扯謊一點都不難受。

又一壺熱酒上來了。我和傑克布瞪著對方,卻不記得誰又點了半斤汙泥濁水般的酒。

我腦子只有一條思路非常清晰,那就是,等酒把傑克布放倒,我可以從容行竊。等我拿到傑克布的護照後,馬上帶彼得去染頭髮。最遲三天,我們就在駛往澳門的船上了。

傑克布現在是七分醉,正是醉得花好月圓。泥湯般的黃酒盛在豁一塊瓷的酒盅裡,跟「remymartin」白蘭地毫無區別。酒盅上燒了青花圖案:三根蘭草葉片,一枝蘭花。鄉村粗工匠描畫同樣的三葉一花,描了一輩子,企圖把幾十萬只杯子描得一模一樣,而正因為他失敗的複製,酒杯才有了一點偶然性,才有了一點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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