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有二十歲?聽上去不比世海大多少。
我光火了。傑克布這混賬,把我當福州路上專接洋客的「鹹水妹」?一夜過完,就派小廝來轟我走?
我叫小狗腿子滾出門外,我要穿衣服梳頭。我本意是要拿到傑克布的保險箱鑰匙,現在可好,一無所獲,大敗而歸。
等我大致上把自己收拾停當,走出門,田地邊緣升起一塊灰白天色。
那個替傑克布承受我惡言惡語的小夥子真的很年輕,比世海還要面嫩。他等我稍一安靜,便說因為昨夜有一個工人偷偷跑了。
我瞪著他說:所以?!
所以傑克布連夜把工廠的一些產品藏起來了。他和世海還有另外幾個人忙了一夜,就怕……
就怕什麼?
小夥子不說話了。他們有組織和紀律,紀律讓他們常常裝聾作啞。
那個偷跑的人可能會去投敵。傑克佈防止他把日本人帶回來搜查工廠。我這樣推測。也許那個人只是個小毛賊,偷了一些打著「madeinusa」的機械零件到外面去零販,畏罪逃跑。傑克布是不存任何僥倖的,對可能發生的搜查做了縝密準備。
那麼他到底在製造什麼違禁品?除了製造假冒的「madeinusa」機件,他難道在做更造孽的事?
小夥子用一輛腳踏車馱著我在菜田裡穿行。天還沒有完全亮,公雞打鳴此起彼伏,果林瀰漫著水霧,秋季的果實還沒有成熟,小女孩般青澀地待在樹葉後面。我有一種感覺,可以把它叫做美妙的遺忘,就是一剎那忘了身在何處。我突然好不想離開這裡。戰爭沒有觸碰到這裡,觸碰了也沒關係,春天多少生命會活回來?活它們的,照樣有花有果。一個世紀前上海所受的恥辱也沒觸碰這裡,或者觸碰了也沒關係,草木和泥土不像人,會學得卑躬屈膝,學得在稀薄的尊嚴中苟活。
一艘輪渡之遙,那邊的上海多麼不同,身上同時壓著法國美國英國俄國德國,然後是最肆虐的日本。
因此越是碼頭在望,我越是不捨得身後的農舍和菜田。又溼又臭的泥土地也是好的。蚯蚓和田鼠都不無善意,一切都是好的,我可以在這裡生活。我這個三腳貓一樣站不穩坐不住的天生寄居客,居然留戀起一方土地來。在這方土地上,我可以和一個愛我的,或我愛的男人共同生活,戰爭永遠在別處。愛我的,如傑克布;我愛的,如彼得。真奇怪,浦東一夜荒唐,讓我看到了和傑克布一塊生活的圖景。
第二天下午,傑克布打電話把我約出門,說晚上請我看話劇。我先到達虹口公園,等了幾分鐘,突然聽見腳步聲,回過頭,傑克布已經走到我跟前。他比往常更風塵僕僕,兩眼放光,熬夜熬過頭,人的眼睛就會發出野貓的光亮。他說昨夜幸虧他們幹得快,否則真會出麻煩,那個偷跑的人把日本稅檢局的人招來了,其實誰都明白他們是日本便衣。所有違禁物什早已被藏妥,他們沒找出任何茬子。但傑克布估計他們一定會再次突襲,下次不會那麼客氣了。
你到底在製造什麼?我問他。
問得好。他笑笑,又想矇混。
我都不能知道嗎?我說。
做了未婚妻就可以接觸高一等的秘密。他說。
你必須告訴我。
什麼都製造。除了合法的。他又笑著說。
你現在的狀況叫什麼你知道嗎?我說,用中國話,叫做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這句俗話,還是知道危險程度?
都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安分點?我不是把你帶到上海來送腦袋的。戰爭不會因為你擔當風險而改變什麼……
他說:可是風險總得有人擔當。
我說:戰爭是幾個大人物在打牌,不靠你的勇敢……
他說:沒人勇敢,只好我來勇敢。他皺皺鼻子,鼻樑上的傷疤令他不適。他的手在那個帶機油汙漬的褲袋裡挖,挖出一個小東西,包了一層印花棉紙。差點忘了,他說,這個你要嗎?
我想這樣的包裝裡面可能只是一塊巧克力。開啟一看,嚇我一跳,竟然是一枚戒指,戒面是長方的藍寶石,左右各一顆小鑽石,不是了不得的瑰寶,但從眼前這位不修邊幅、形容邋遢的人口袋裡挖出來,還是令我瞠目了一大陣。
我抬起臉。他嘴角動起來。我現在一看他這種笑容就知道他要講自己壞話了。
他說像他這樣品位低下的人,買不出比這枚藍寶石戒指更高雅的訂婚禮物了。
我心想,誰說要跟他訂婚呢?他自作主張要把我下半輩子歸屬到他那兒去呢。而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歸屬到哪裡。他從德國晃到美國,又晃到上海,晃晃悠悠做了二十四年寄居客,倒想跟我從長計議?我心裡是那樣想,但話還說得蠻漂亮,說我多麼喜歡藍寶石,說它是最樸素最低調的瑰寶,所以我喜歡它遠超過鑽石。
我現在也能看懂傑克布的笑容。哪一種是在笑我滿口胡扯,哪一種是笑我胡扯扯得動聽,他不相信,但是他愛聽,等等。他看著我把戒指在手指上擺弄,讓八月底的夕陽投射到那一滴海水般的藍石頭裡。臉上就是享受我胡扯的笑容。他可是把我看得太透了,我在唐人街專門挑最大的鑽戒試戴,跟表姐們說發了橫財一定來買它的情景,他可沒忘。他用一個月的薪水,逛了所有舊貨店,買下這枚戒指,是傾其所有。
喜歡就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