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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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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山路的小客棧還在睡懶覺。昨天見過的店主在櫃檯後面看《申報》,手裡拿著個蒼蠅拍子。他一見我,嘴猛一張。我知道這一夜的驚魂未定都留在我的臉容上。

艾得勒先生大概還在睡……老闆說,沒有看見他出來。

我一邊請早安一邊往樓梯的方向走。他還禮的話還未落音我已經上了樓梯。

傑克布已經走了。毯子亂七八糟,木拖鞋東一隻西一隻。他一定走得很急。是知道那個新四軍軍官受傷和兩隻裝著他工廠產品的船落入日本人之手的訊息之後走的。傑克布這時候會在哪裡?在浦東?該轉移的要轉移,該藏的要藏,夠他忙的。

我在枕頭下面找到了戒指。昨夜我是否在上床時摘下了它?一點記憶也沒有了。你肯定聽說過弗洛伊德的「記憶的防禦性」,人的記憶有一種防禦功能,它會把不愉快的記憶過濾出去。

房間還有一股傑克布的氣味。為了和我約會,他往身上灑了過量的「克隆4711」。所以你能嗅出昨夜在此留宿的是個花花公子。

浪子和他的女人在這床上纏綿了小半夜。在他心目中,那小半夜已載入他的私密史冊。之後,他東渡黃浦,投入大行動去了。

我下樓時想,昨天晚上是我今生最後一次見傑克布。這想法把我定在一級樓梯上。不知什麼東西發出「嘩啦」一聲響,嚇了我一跳。是報紙翻動時那種特有的刺耳聲響。

老闆從《申報》上露出梳得油亮的分頭和笑眯眯的眼睛。

這裡也能叫咖啡的。要送到儂房間去嗎?老闆說。

我說謝謝了,我丈夫已經去公司上班了。

他問我是否要結賬。我說帶的錢不夠,能否用物件抵押。一顆藍寶石戒指丁零一響,落在木質櫃檯上。老闆的雙手趕緊一擋。

no,no,no,請儂收起來。我店裡不能扣押任何值銅鈿的物什。我可以等的,不要緊,儂啥辰光有鈔票啥辰光送來好了。不急的,噢。

我知道我的臉紅透了。老闆已經回到報紙後面,只讓我看他的頭顱兩側,雪白的髮根已經在漆黑的頭髮下面露出。是個不年輕的老闆。小心翼翼經營一個客棧,每天有多少像我和傑克布這樣的人要應付,稍不當心,就會讓全家湮沒在糧荒中。

我跟老闆又道了一句謝,說一定會在天黑之前把房錢送過來。老闆說他相信猶太人和猶太人的太太,又連說了幾聲「不急的,噢」。

從虹口步行回家,看見凱瑟琳一身正裝,長旗袍、高跟鞋,頭髮高高綰起,正在招待一家杭州人看房子。

我走到凱瑟琳身邊,問她能不能給我一些錢,我有急用。

她馬上抹去自己一個溫婉笑容,把一張愁苦的臉轉向我,說:要多少錢?

隨便。我說。

你稍微等等。他們走了再講,好嗎?

她的臉越來越愁苦。現在這所房子裡的三個女人,一提到錢就是這副愁苦面容。

賣房子的錢還沒到手,大家已經把它給花透支了:有一份給我,其餘的凱瑟琳要買一套石庫門房,還要給我父親帶一筆錢到重慶去,為他治病買藥。最後,要留一小筆錢給顧媽(這是在我的堅持下做出的決議)。

鄉村富豪一家轟轟隆隆地走上樓梯。老太太批評樓梯的每一格太陡,一步一步伸長腿——誰有那麼長的腿呀?又不是鷺鷥!少爺說,這房子是洋人蓋的,洋人的腿不就跟鷺鷥一樣嗎?搬進來把樓梯重新做好了,少奶奶說。少奶奶是批評最少的,大概看在離此地不遠的小都會舞廳和大滬舞廳的面上。這些進了城的少爺少奶奶都會惡補大都市的功課,各種娛樂場所都看得見他們。

老太爺問凱瑟琳,房子是什麼時候造的。

凱瑟琳微笑著說她不清楚。她的樣子像靜安廟會貨攤上賣繡品的女子,拋頭露面做生意是迫不得已,因此羞怯得很。

我說:一八九九年蓋的。門口的臺階下面,有塊磚上刻了年月日,就是房子落成的日子。

凱瑟琳的鋒利的目光向我一剜,劃痛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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