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運氣不壞,在一家德國酒吧打聽到了羅恩伯格的電話。我用餐館的電話撥了號。叫醒了一連串的人之後,總算找到了羅恩伯格。
我是may,我說,真抱歉……
沒關係。羅恩伯格說。你一定知道,最近出的事有多麼可怕。
我說我已經知道詹姆斯·溫的死訊了。
他叫我不要再說任何話,他馬上到餐館來。
十分鐘後,羅恩伯格騎著腳踏車到了。我們在角落裡找了張桌子,各自要了一杯啤酒。
世海是在浦東的車間裡被日本人打死的。傑克布買通了耶松船廠的一個德國工段長,要世海把可能引起日本人懷疑的機械轉移到船廠裡隱藏。他原來派世海去送這些機械,但世海堅持留在車間,把正在製造的燃燒彈埋起來。日本人進了車間,世海臨時著慌,想跳窗子,中了十幾顆子彈。
你知道傑克布現在在哪裡嗎?
躲起來了。
沒有辦法找到他?
現在最想找他的是日本人,當然,除了你之外。
羅恩伯格的這句話旨在製造點幽默,但在我這裡似乎討了個沒趣。
你這麼晚找傑克布有事嗎?羅恩伯格問道。
我搖搖頭,站起身。他趕緊起來為我披那條喬其紗的小外套。
羅恩伯格,bazahlensedez?是什麼意思?我從肩頭轉過臉問道。
羅恩伯格一時沒聽懂。
我又說了一遍,根據記憶調整著發音。
應該是bezahlensiedas.羅恩伯格說。
羅恩伯格說:「你們付錢嗎?」就是這意思,不過此人這樣說可不夠客氣。
那麼,jadazbezahleich,是什麼意思?我又問。
我會付的。羅恩伯格馬上就翻譯出來了。
我明白了。彼得兩次用德文問世海:「你們會付錢嗎?」世海回答:「我會付的。」就是新四軍長官不付錢,世海也會設法從他老子或親戚那裡搜刮到一筆手術費,付給彼得。第二次彼得問得急切,氣粗,所以可以聽成,你肯定會付錢嗎?或者聽成:你不付錢,我手裡可是掌握著你們的一條命呢。
我坐在跑得嗖嗖響的黃包車上回家,腦子和心都是空的,只有這個強硬的德文句子:「你們會付錢嗎?」我們趕在了宵禁前穿過外白渡橋。
彼得真夠膽大的,兩支槍口對著他,也不妨礙他撈一筆。他冒生命危險給不相干的人做手術,撈一筆不是應該的嗎?從此,彼得對於我,又是通體透明,毫無隱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