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一直想問你……
莫名其妙地,他緊張起來。
你是不是沒有救那個手術室清潔工。
他渾身繃緊,像凱瑟琳聽到“鈔票”那樣,築起森嚴的城牆。
因為他知道了你的秘密,不僅救新四軍,還倒賣醫院的盤尼西林?
就是救,也是徒勞,動脈打穿了。
是嗎?
是!
我把目光轉開,就像從凱瑟琳的“城牆”下敗退一樣。
輪船長鳴一聲。它鳴叫第二聲時,我跑到了岸與水相接的橋上。然後,我頭也不回地向上海烏煙瘴氣、臭烘烘的岸跑去。我應該拿上行李的,但那不重要了。我把傑克布的護照留在了我的行李裡,那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向著岸跑去。把真實的我留在岸上,那可不行,儘管那個我經常遭到自我厭惡,厭惡得簡直想扼殺她。岸上有我愛吃的小館子,我愛閒逛的寄賣店和小鋪,有愛說我閒話的鄰居,還有我的真誠、熱情、惡習和壞名聲。最重要的是,岸上有一個灰暗地帶,那兒藏著傑克布·艾得勒。
我告訴你的這一段在傑克布·艾得勒的一生中,是個灰色地帶。除此之外,傑克布·艾得勒的身世很著名,就不用我來述說了。從一九五○年代中期到現在,叫做艾得勒的報業集團創始人,是人們熟知的。和這位艾得勒連在一起的女人很多。在他的傳記中交代過一筆的那個m小姐(就是跟他一同到蘇北新四軍根據地的那個中國女子),就是我了。只有一本傳記印了一張小照,艾得勒拄著手杖,旁邊的中年女子兩手放在外套口袋裡,背景為一幢老房子,廊下晾滿床單和尿布,註解說:艾得勒先生於一九七二年回到中國上海,和他的舊時朋友合影於舊居。那中年女子也是我。所以,你可以猜到,傑克布諒解了我為彼得·寇恩所做的一切。並不是因為他理解了我就諒解了。我到現在也不真正理解那兩年我的感情是怎麼回事。背叛和熱戀,我在之間疲於奔命。那就是那個時代的我。當然,我是誰,對於世界和你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在一九四一年,有個中國女子把傑克布·艾得勒帶到了上海,此後他的自我發現,自我成全,似乎是這次來上海的偶然後果。但任何偶然都不會偶然得那麼純粹,都包含著必然。
後來得知,彼得·寇恩真的成功地作為傑克布·艾得勒,登上了自由女神身後的新大陸,我為此偷偷地開了一瓶檸檬汽水,代替香檳。
我和傑克布·艾得勒最終沒有流俗地做幸福夫婦,他很遺憾這一點。其實他該慶幸,我是個沒長性的人,正像我父母說的,幹什麼都憑興趣。
假如我能為你想寫的傑克布·艾得勒貢獻了一點兒什麼,哪怕給了你一個並不重要,但很不同的角度,我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