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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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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人與女主人面面相覷,極度的窘迫讓他們變得很醜。

某人站起來,拿起相機對準了藝術家,一百多個記者們紛紛加入,對準陳洋扣扳機似的按下快門。整座宴會廳寂靜無聲,除了僻僻叭叭的閃光燈。在一片白熱的光裡,憤怒的藝術家如蒼白的殉道者般獨立,向所有人訓誡。野生孔雀因為遭獵捕,已經逐年稀少了。「只懂得口腹之慾的人是最低等的動物。」藝術家下了結論。

董丹這才體會出來,在陳洋的畫作裡看到的那一股能量是來自憤怒。老畫家的每一筆都充滿憤怒的力量。但是,到底什麼讓他有這麼多憤怒?一連幾個小時,董丹都在想那個古怪的老藝術家和被他破壞的孔雀宴。第二天大早,他跑到報攤上,找遍了所有大報的藝術版。沒有任何關於這個事件的報道。他終於在一份小報上看到了有關為觀鳥活動募款的一則新聞。他買了回家,讀完了文章,其中只有一句話提到了陳洋的出席。

他把這份報讀了又讀,有種被瞞哄的感覺。報紙上所說的並非謊言,然而它也沒有說出實情。董丹情不自禁地拿起筆就在報紙空白的邊邊上,匆忙記下了他很多的意見和想法。

從前在董丹老家的村上,漫漫冬季,村民唯一的娛樂就是聽說書。村裡的老百姓湊個十來塊錢,就去邀說書的來,通常是兩三個人組成的那種流浪班子。這些說書人當中,董丹最喜歡的是其中的一個老瞎子,他永遠面無表情,卻有著一副粗啞的大嗓門,每每對於村民們聽他說書時爆出的笑聲感覺到不可思議。董丹記得那年他十歲,跟著老先生一個一個村子走,幫老先生背鋪蓋卷和乾糧袋,有時還要幫他趕村子裡的狗。當董丹怯怯地問這老說書人,是否可以收他這個十歲的孩子做學徒,老先生眨了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嘆了一口氣說,只有瞎子才能成為一位好說書人。什麼原因呢?因為只有當你肉眼看不見了,你心裡的眼睛才會開啟,讓你看見事物變換,都是活生生的,有形有色的。看見了?看見了就把他們記下來。記下來之後呢?之後……之後就會成為一個好說書人,不會跟那些喜歡加油添醋、譁眾取寵的人為伍。

二十四年後董丹坐在這裡,閉著眼,想象一盤從乳白、粉黃、淡橘、淺褐、深褐,一直到絲絨般的漆黑的蘑菇……文章能不能就從頭一道蘑菇拼盤開始呢?

「幫我拉一下。」小梅滿臉通紅,怎麼也夠不到連衣裙後面的拉鏈。

董丹幫她拉上拉鏈,馬上又回到空白的稿紙前。她好奇地瞥他一眼,見他坐在桌前,眉頭深鎖,長腿折起,腳搭在椅子邊上,就像村裡的鄉親們坐在那裡抽菸。他握鉛筆握得太緊了,一筆一劃都像用刀往木頭上刻,小梅覺得筆芯隨時會讓他摁折。

「這羽毛的‘羽’字怎麼寫?」他咬著鉛筆頭,想了幾秒鐘後望向小梅。

「什麼的羽毛?」她說。

「孔雀的長尾巴羽毛有個專門叫法吧?」他自言自語。小梅早已等不及,出門就往鄰居家跑,一條水泥的長走廊都是她塑膠拖鞋踢踢踏踏的聲響。不久她回來了,胸前抱著一本老大的字典。

董丹沒有跟他老婆提起關於孔雀宴的事,更別說宴會上那場事變了。他自己還沒搞清楚的事,也沒法告訴她。他只知道陳洋是個與眾不同的人,會說出像「我們燦爛的中華文化……就剩了吃」或是「只懂口腹之慾的人是最低等的動物」這樣的話來。他得把這些詞兒換成他自己的話,才能琢磨出意思來。總算停筆告一段落,他回去數有多少個字不會寫被他空在那裡,一算竟然有兩百個。他把借來的字典開啟,開始一個字一個字的填空,邊寫邊笑,心想,要不填上這些空,不是讓讀他文章的人玩字謎遊戲嗎?他自己並不清楚寫這篇東西要幹嘛,他只是覺得,他寫是因為正兒八經的記者們都不寫。

董丹不吃宴會的時候,總會帶小梅出去玩。她的「玩」無非是去汽車大賣場看排得整整齊齊的新車、舊車,或是去一望無際的大超級市場,在一排一排的購物道中走來走去,她喜歡高樓層疊、馬路錯綜的街道。推土機進進退退,推倒一座座垃圾山,對她來說也有看頭。她也會逛在超市購物架之間,各色洗潔精、餐巾紙、浴巾都被她當作公園的花壇、亭臺觀賞了。讓她看個沒夠的東西都是巨大、超現代化、帶有工業化的秩序,沒什麼人性。

董丹和小梅來到了一個專賣舊車的停車場,隔著鐵絲網欄杆看車,享受著灰塵濛濛的寂靜。稍遠處晚風鼓盪著鮮豔的大甩賣橫幅。董丹不時就發表意見,哪臺車他喜歡,哪臺車最適合小梅開。他對車的造型功能都發表看法,看到車的價錢還自言自語殺價。小梅只是不作聲地看著,一如往常地做個自得其樂的局外人。

「等我有錢了,我就買那輛黃色小轎車給你。」

「好。」

「喜歡嗎?」

「喜歡。」

她事不關己地笑了笑。每次她這種未置可否的笑法都讓董丹覺得,他們倆在談的事猶如投胎轉世般遙不可及。他望著那些車,暗地裡跟他妻子許諾他一定要工作得再勤奮些,爭取吃更多的宴會,賺更多的車馬費。他不能再忍受她的一生就像他的鄰居們一樣,留著大片大片的空白。這樣空白的人生跟沒活過有什麼區別?兩個保安朝他們走來。

「你們倆在這兒幹嗎?」其中一個問道。

「這兒涼快。」董丹回答。

兩個保安眼神不善地對董丹小梅打量了一陣。

「上別處涼快去。」

「為什麼?」

「快走。」

董丹原本趴著鐵欄杆,這時轉過身面對那兩個人。他可不希望小梅這麼點簡單的樂子都給剝奪了。

「為什麼?這兒老有偷車賊惦記,明白了吧?」一個保安說。

「這也叫車?都是小毛賊惦記它們。要是我,有輛賓士讓我偷偷還湊合。這些破爛也值當我下手?」董丹說。

兩個保安相互看一眼,從腰間抽出警棍。

「跟我們走。」

「去哪兒?」兩人懶得跟他廢話,揚揚手中的警棍,意思是警棍可以回答董丹所有提問。他們看上去很年輕,不過十八九歲,剛從玉米地、高梁地鑽出來沒多久。

他們朝前逼近,董丹跟著往旁邊挪了一步,一邊對小梅扮鬼臉,希望她別擔心,他在跟他們逗著玩。警棍朝他揚起來了,董丹只好聳聳肩投降。他叫小梅自個兒走,可是她搖搖頭,硬要跟著他們去。在走過停車場的時候,他用力揮手叫她走,他看著她停下步子,等他再轉身,又看見她跟上來。

他們穿過一排排像戰車一樣整齊的轎車,來到了銷售部辦公室後面的一排小房子。兩個保安把董丹推進了最靠邊的一間,屋裡有兩張上下鋪的床、一臺小電視、一屋子腳氣臭味。模糊不清的電視畫面上是兩個相互拳打腳踢的人影。看來這就是這兩個保安受訓的教材了。

「兩樣由你挑:要不你就待在這兒等我們把你調查清楚,要不你就去把所有的車窗擦乾淨。」

其中一個人說道。

董丹把手伸進了褲袋,盤算著要不要掏出他的名片。假如他們知道他是一個「記者」肯定會放他走。想到他們說的搜身,就讓他的手開始冒汗。萬一真的被他們搜出他的證件和名片,兩個名字的不符就會被發現了。要不是為了寫那篇陳洋大鬧孔雀宴的故事,他早就把新名片印出來了。

車子的防盜系統突然作響,其中一名保安衝出小房間大喝一聲:「誰在那兒?!」另外一個保安跟著出去關上門,把門從外面上了閂。董丹聽見了小梅的聲音,貼緊了窗戶向外看。慘白的路燈下,她抱著一隻髒兮兮的貓站在一輛車旁。讓警鈴大作的原來是這隻貓。

「你怎麼還不走?」保安之一質問她。

「怎麼了?地是國家的。」她的語氣聽起來帶刺,挑釁意味濃厚。

「你是不是也想進那屋去?」

「你請我進,我就進。」

「好,那就請你!」他們走到她跟前中間。一左一右把她夾在中間。

她緊緊地抱著那隻貓不動,朝背後的那輛車靠了一步。—個保安推了她一把,她立刻把對方的手甩開。「你動手動腳啊?」她拔高了嗓門,那隻貓也跟著尖聲怪叫,一溜煙就跑不見了。

「也不看看人就耍流氓!」她說。

他們推得更用力了。

「知道本姑娘是誰嗎?」她大喊一聲,一邊朝自己挺起的胸部一拍。

那兩人互看了一眼,又看看她。

「是誰?」其中一個問道。

「我是董丹的媳婦兒。

「誰是董丹?」

「董丹是我爺們兒!弱智啊?」

兩個保安向前抓了她膀子就要拖她走。她發了瘋似的亂舞她的手臂,企圖把他們甩開,縮弓起身,用盡吃奶的力氣硬往後拖。她連衣裙背後的拉鏈又給撐開了。

「耍流氓!」她尖叫,「救命呀!來人呀!」

「閉嘴!」他們邊說邊四下張望,慶幸四周沒有人聽到她在喊什麼。

「耍流氓了!臭流氓!」她越叫越大聲。「這兩個小子把我丈夫關起來,想跟我耍流氓!」

這時街上有人朝他們這個方向看過來。兩個保安心虛了,怕她裙子背後豁開的拉鏈讓他倆有口難辯。兩人趕緊收手,回到小屋把董丹給放了。董丹走出去的時候,那兩人站在門口盯著他。

「你是什麼幹部?」其中一個問道。

「不是幹部,就是個記者。」

他掏出一張名片交給了其中一人。

他一路向小梅走去都沒再聽見那兩人開口,他用一隻手遮住小梅衣服背後被扯開的地方。這時他聽見兩名保安的對話。

「糟踐了——記者怎麼娶了這麼個女人!」

「她咬著你沒有?」

「倒沒咬。不過看她把我給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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