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規定說的。」
兩人氣呼呼地瞪起眼睛。看來他們這樣吵嘴吵慣了。
「我付這麼多錢住在這兒,我想帶什麼進來就帶什麼進來,包括女人。」
又聽見高興在旁邊大笑。老藝術家摘下了他的太陽眼鏡,朝她打量,自己也吃不準對她的笑聲是否反感。
陳洋住的病房是間套房,有客廳、餐廳及臥室。客廳已經變成了他的畫室,滿牆都掛著他尚未完工的新作品。餐桌被移到了客廳。擺在通往陽臺的玻璃拉門前,灰撲撲的陽光從外面照射進來。桌面上擱了幾捲紙,瓶瓶罐罐的顏料,以及插著大大小小毛筆的筆筒。米黃色的地毯及白色的沙發椅套上濺滿了大小的顏色斑點。一個長方型的魚缸放在玻璃茶几上,水裡昏昏欲睡地遊著色澤烈豔的熱帶魚。
高興推了推董丹,用眼神示意叫他看電視機上面放著的相片,是個有著一對酒窩的年輕女人——陳洋的新任女友,很甜的一個美人兒。
老藝術家還在忙著跟護士說話,要她去交代醫院廚房烙幾張餅、準備一些甜麵醬,再把紅辣椒切碎拌上蒜和醋,就著餅吃。高興湊向董丹耳語:「別跟他打聽他的女朋友,他會不高興的。」
董丹壓根兒也沒打算跟老藝術家打聽任何事情。
陳洋轉過身來招呼他們,指著他的新作問他們是否喜歡。高興忙說:那還用說?都是些偉大的作品。老藝術家又打量了她好一會兒。研究了她之後,他望著他其中一幅畫作說,這個公雞畫得還不賴,對吧?這可讓董丹暗自吃了一驚,說它像什麼都行,就是看不出來像公雞。高興倒是對這「公雞」肅穆地欣賞了很久,然後說她喜歡,非常喜歡,簡直可以說是畢加索式的,是想象力的一次飛翔。用中國的筆墨來表現,真是破格,了不得!是對傳統國畫的一個大顛覆!
老藝術家長吁了一聲,跌坐進沙發裡。接著自顧地哼起一支小調,彷彿忘了他還有客人在。
感覺到老藝術家心情的突然低落,高興開始緊張了。她努力地回憶自己說過的話,想知道她到底說錯了什麼,惹得老頭兒不高興。
「那……這幅駱駝,你看怎麼樣?」陳洋懶洋洋地用食指點了點牆上另外一幅巨大的作品。「你喜歡嗎?」
「嗯,……」高興斟酌著,用拳頭支著她的下巴。
董丹依然保持安靜。這情況就像是兩個正在接受考試的學生,複習了半天卻弄錯了科目。
門被推開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他身穿白色的polo衫,ralphlauren的商標清楚可見,底下是一條藍色牛仔褲。從他漂亮的古銅色皮膚看得出,這是一個一輩子都在度假的人。
「哈嘍。」他招呼著,笑起來非常迷人,這點他自己也明白。
「今天高爾夫打得怎麼樣?」老藝術家問道。
「還好。我先過來看看你,待會兒再去爸爸那兒。」
「不敢當。」陳洋笑了笑,「爸爸好嗎?」
高興偷偷地在董丹胳臂上捏了一把,痛得他幾乎叫出來。他注意到年輕人和陳洋提到爸爸時,不說「你爸爸」還是「我爸爸」他們倆都稱年輕人的父親為「爸爸」,好像不需要特別標明是誰的「爸爸」,難道這就是高幹子弟們稱呼自己父親的方法?年輕人在屋裡頭隨意踱了一圈,瀏覽了一下陳洋的畫,不時還給了些評論。
「這些我什麼時候能來拿?」他用手指著那幅「駱駝」和「公雞」。
「到我捨得跟它們永別的時候。」陳洋說。
年輕人似乎到這時才突然發現屋裡還有另外兩個人,一陣詫異。
「這兩位是記者。」陳洋道,當下露出了疲憊的老態。「爸爸說‘駱駝’和‘公雞’的那兩幅畫,他們都說是偉大的作品,很‘畢加索’呢!」
年輕人大笑了起來。「爸爸太逗了!居然在這兩幅畫裡看出公雞、駱駝來了!」
「總比什麼也看不出來好。」老藝術家道。
這時年輕人的手機響了,他檢查了一下來電顯示才接。「不行,下個禮拜不行,我要去澳洲打高爾夫。下下禮拜吧……他走進臥室裡把房門帶上,他的聲音依然可以聽得見。接下去的對話,全成了英文。
坐在客廳裡的人面面相覷。
年輕人從臥室走出來的時候,順手按了緊急呼叫鈕。馬上就聽見急促的腳步聲逼近。腳步聲快接近門口的時候,年輕人朝外面喊了起來:「不必進來了,這兒沒人要死。快送一大瓶橙汁來,要現榨的。」
腳步聲突然剎住,接著準備轉向。
「還有冰咖啡,越南式的。再來四塊黑森林蛋糕。」他回到客廳,說:「我特喜歡他們這兒的黑森林蛋糕。他們什麼都做得不地道,這蛋糕還行。」
「您是……?」高興站起身,伸長胳臂遞出了她的名片。
董丹還從沒見過高興這麼有女人味的時候。
年輕人接過她的名片,看也不看直接就塞進他的褲子口袋。他正要開口,手機又響了。他匆匆看了一眼來電號碼,突然才想起了某件重要的事,立刻彈了起來。他的離去和他的出現一樣突然。他點的食物送來了,陳洋替他付了錢。
「你們肯定想知道他是誰。」陳洋隔了半天才打破沉默,「你花幾十萬也不見得能讓他父親接見一下。」
高興和董丹看著他,兩人的嘴裡塞滿了黑森林蛋糕。
「這年頭出賣自己的人太多了。」大師說完,仰頭往沙發柔軟的靠墊裡一栽。
董丹和高興專心凝神地聽著,想要搞清楚他怎麼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我也是其中之一。」
雖然看不見陳洋的臉,但是董丹可以感覺得出,在那一張方正佈滿皺紋的臉上,浮起了一抹無奈而自嘲的微笑。
「不是隻有出賣身體的才叫做婊子。有一種人比那種婊子還要低下,因為他出賣的東西比身體更寶貴,我就在幹這事。沒錯,我也是不得已,不得已是因為我也是個凡人。凡人在權貴面前,總會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畏懼。就是說我畫的是公雞、駱駝的這些權貴。」
他看看他們兩人,眼神卻很空洞。他這番滔滔不絕讓人有些害怕,董丹覺得他像是神經失常的自言自語者。
高興又在董丹膀子上捏了一把,董丹皺起了臉,待會兒他的手臂一定要淤青了。
「我讓他們嫖,嫖我,嫖我的藝術。我的畫都是毫無自衛能力的孩子。能讓某某權貴把我的畫掛在他們國家級的客廳裡,我這點代價是要付的。這對我的作品來說,是最好的宣傳。即使我告訴別人,也告訴我自己幾百萬遍:我才不在乎他們的勢力,可是說真話,我是在意的。所以我才會為他們畫了一隻又一隻的公雞和駱駝。」
「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不管怎麼說,你又不是為了他們才創作。」高興道。
「那我又是為了誰呢?」
「為真正懂得你的人。」
「一件藝術作品真讓人完全懂了,就不是藝術了。藝術應該永遠在參得透和參不透之間,永遠超越人們完全的理解。你覺得你真的懂得我?」
高興掂量著這個挑戰,決定豁出去了。「嗯,我懂。從某種程度來說是懂的。」她應道,「儘管你上來就讓我掉進了‘公雞’、‘駱駝’的陷阱,我還是懂得的。」
她的指控帶了點玩笑性質。陳洋狠狠地盯住她,過了一會兒,也不得不微笑投降了。
「所以說我的藝術不能算是絕品。」
「畢加索也不是完美的。」
老藝術家點點頭,將她從頭到腳端詳了一陣。沒法子看得出,究竟是她的放肆還是她的口才,讓陳洋感到興味。
「那你呢,老鄉?」老藝術家回頭問董丹,「你懂得我的畫嗎?」
董丹猛搖頭,燥紅了臉,耳根子著火了似的。
「如果我讓你挑一幅作品,你會挑哪一幅?」
董丹盯著一幅幅的畫,努力讓自己在這些令人暈眩的色彩之前站穩了。他裝不出來高興那種陶醉的樣子。他能夠做到的就是面對每一幅畫要站足夠長的時間。他喜歡不喜歡都無所謂;這些畫的價值早已被表決過了,他的贊同或反對早就不作數了。這一切跟他的生命經驗相隔太遠,跟他的小梅也相隔太遠,後者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世界上有黑森林蛋糕這麼好吃的東西的存在。他一點都沒有察覺他已經在其中一幅畫的前面,停留了足足好幾分鐘。
「你喜歡這張,我看得出來。」老藝術家道,「這張你就拿去吧。」
高興在一旁緊張地期待著。
「你也可以挑一張。」陳洋對她說,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喜出望外的高興跳起來抱住老藝術家。然後,她咬住自己塗了深紅色口紅的下唇,眼光迅速地把所有的畫掃視一遍,挑中了最大的一幅。
「二位不見怪的話,我現在需要休息了。」陳洋的口氣帶著幾分厭倦,讓他們覺得他們已經打擾太久了。
董丹從位子上站起來,慌亂地搜著自己的襯衫口袋。「我……我寫了一篇關於您的文章。」
「差不多要完稿了。」高興打斷董丹的話,「我們想等寫完的時候,帶來給您過過目。」她知道董丹被她弄懵了,她朝他使個眼色,又補充道:「文章是關於您在孔雀大宴上發難的事。」
「你們把它寫出來了?」老藝術家突然又來了精神,「媒體到現在對這件事都保持沉默,真讓我瞧不起他們。你們知道那天募款餐會的贊助人是誰嗎?你們剛才看到的那個小夥子就是其中之一。他知道我在宴席上幹了什麼,假裝不知情,還跟我忘年哥們兒似的。要不就是他賄賂了媒體,要不就是媒體聯合起來堵我的聲音,好保護他的形象。我很高興媒體不完全是些膽小如鼠的傢伙,還有你們這樣的例外。」
走出病房,董丹就問高興為什麼撒謊,明明文章已經寫好,打算投出去了——為什麼要瞞著老傢伙呢?高興說董丹看著還算機靈,實際上缺心眼,難道他看不出來陳洋也有所圖嗎?他希望他們的文章不光是關於那天的孔雀宴,而是要好好地、大篇幅報導一番他的事業、他的人生、他的藝術家良知,以及他特異獨行的個性嘛。再說,他們寫的那篇文章暗示了他在孔雀宴上的行為是出於受傷的自尊心,這也不會討他歡心。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高興把車鑰匙套在食指上繞來繞去,黑色圓墨鏡下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要不然他不會送咱們畫。他送你那一幅市價是多少,你不會不知道。現在他的畫是按寸賣的。」
裝著畫的塑膠筒握在董丹手裡,整個分量都感覺不同了。它總共有多少平方寸?或者用小梅的計演算法,這可以換多少袋麵粉?可以買多少麵條?如果高興這時留神董丹楞楞的眼睛,恐怕會在上面看到期貨交易螢幕,閃動變化著一連串他腦子裡的數字換算。他深吸了一口氣,這幅畫大概有十五寸乘二十寸,那麼就等於十幾萬塊錢。十幾萬塊可以買二十萬斤麵粉,換成機器壓製的新鮮麵條,那就有四十萬斤,那麼多的麵條啊!老傢伙比印鈔機還有錢,難怪高興要挑那麼大一幅。高興那幅換八十萬斤麵條沒問題。
「他的畫是讓你白拿的嗎?」高興道。
車子發動後,高興說:這篇關於陳洋的文章要寫得精彩,必須做一系列採訪。董丹應該利用藝術家對他的信任,好好套套他們的老鄉交情。董丹則說:這樣利用別人的信任,手法有點不地道。高興朝董丹狐媚地一笑,說她也是在利用他對她的信任呢——她不地道嗎?她確定陳洋對董丹的信任遠遠超過她,因為董丹有張金毛犬的厚道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