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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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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除了吃,還是吃。一旦有上級派人下來檢查,他們就請他們大吃特吃,然後檢查小組就把這些所謂農民代表們的話彙報上去。」

矬子現在駐足在一個書報攤前。他一邊隨手翻閱一份報紙,一邊跟女店員打聽什麼,然後繼續往前走。董丹怒不可遏,兩隻拳頭直是痙攣,它們也許會失控,像掙脫繩套的西伯利亞狼犬那樣衝出去。董丹的拳頭曾經常常自作主張地衝出去,在廠裡是有名的兩隻拳頭。

「你怎麼樣?」董丹揚聲喊道,客氣的語調讓自己都吃了一驚。

矬子抬起頭四下找尋是誰在喊他,看上去倒真的像是自然反應。發現董丹站在對街,小個子面露喜色,隔著車流試圖跟董丹交談,對他們的不期而遇表現出由衷的開心。要不他就是個天才的演員,要不就是他確實沒有跟蹤董丹。

「還有一場應酬?」等交通的喧囂過去,矬子問道。

不等董丹回應,白鋼便輕聲在一旁說:「什麼也別跟他說,否則對你待會兒要見的人不利。」

矬子說:「要我送你一程嗎?我有一臺二手車。說不定是三手、四手。」他用手指向一輛停在路邊的紅色小轎車。「我付不起飯店的停車費,停在這兒。」

董丹喊回去:「謝謝,已經快到了。」

矬子坐進車裡,朝他們揮揮手便開車離去。這場遊戲剛開始的時候,董丹佔有暗中觀察的優勢,到了現在,情形完全逆轉。這人為什麼要冒用連董丹都已經放棄的假身份?為什麼他不能老老實實做一個自由撰稿人?董丹看著那輛紅色小轎車開進了車流,消失在公路天橋下。他覺得這一切也許都是這矬子導演的一齣黑暗神秘的戲劇,而他是戲中一個莫名其妙的角色。他對自己接下來的臺詞或動作毫無所知,更別提這個角色未來的命運。

白鋼所說的不遠其實是一場長征。此刻他們已經來到一箇舊街區,走進了一家地下室旅社。白鋼先在一個門上敲了敲,再為董丹開了門。走進房裡,頭頂上只有一盞灰白的小燈,把空間照得像停屍房。一間屋六張床,只有兩張鋪有被褥。房間有一股髒衣服和幾天不洗澡的人體氣味。床上那兩個人爬了起來。

「這位是記者。」白鋼對他們說。接著為董丹介紹兩位老人,分別是白大叔與劉大叔。

董丹趨向前忙說,他只是個自由撰稿的記者。他注意到這兩位老人跟他大爺差不多歲數。

「自由撰稿是啥意思呢?」

白鋼向倆老頭兒解釋,「就是他寫文章不掙單位的錢,也沒有個讓他寫啥他得寫啥的領導。」

說得好,一語道破。董丹喜歡白鋼給予「自由撰稿人」的定義。

兩位老人互望了一眼,上前一步,猛古丁地就在董丹面前跪了下來。

「快別這樣!」董丹慌了,手忙腳亂地把他們往起拉。「起來起來,我還不知道能不能幫上你們……」當年他的父母也因為沒錢,帶著他高燒不退的弟弟,在醫院裡做過同樣的動作。「起來咱慢慢說……」怎麼也勸不動,董丹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把錢,只要能不讓他想起他父母下跪的模樣,他寧願花錢。

可他們不要他的錢。他們打算一直跪在那兒,直到董丹答應為他們寫篇文章申冤。他的父母也曾經這樣,在到處吐滿了痰的地上長跪,直到院方終於讓步先搶救垂危的弟弟。

「我答應,我答應!」董丹邊說邊將其中一位大爺拉扯起來。他恨自己怎麼這麼心軟,隨便就讓一個叫白鋼的陌生人把他拖到這兒來,讓他陷入這種困境。他如果再不小心,天天都會被拖進這樣的人生慘劇裡。不知有多少次,他經過地鐵的地下走廊,或者過街天橋,看見缺腿斷胳臂的乞丐,他都把自己皮夾裡的錢掏出來,就為了讓自己心裡好受點兒。

「您得答應在大報紙上把它登出來。」白大叔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不讓董丹扶著他的腋下拉他站起來。他兒子因為給縣領導寫了封信,告發村裡頭頭兒怎麼貪汙捐助款項,結果差點兒被那兩個頭頭兒打死。那些全中國人捐來的款項不是被他們拿去吃喝,就是蓋了新房,新式茅房能坐著拉屎,新式澡堂能躺著洗澡。

「總共三個人捱了他們的毒打,其中一個在送醫途中就嚥氣了。」白鋼解釋,「這事就發生在調研組來村子之前,村裡頭頭抓了一些人,用的全是什麼逃稅、超生之類的假罪名,然後再用酒席和色情按摩賄賂調研組。」

「我兒子……」老人抽搐著,「現在人癱了,兩個孩子年紀都還小……」

「離咱村最近的醫院也有一百公里遠。要不是他們在路上硬攔了一部軍用吉普車,白大伯的兒子命也丟在路上了。」白鋼道。

董丹的弟弟也是在從醫院回家的路上就嚥氣了。醫生只給了他緩解症狀的藥,就打發了他們。眼前這位白大叔擤了把鼻涕,往鞋底上一抹。董丹眼裡汪起淚水。打他十八歲那年離家當兵之後,他還沒這麼無望過。正是這種無望讓他當年離開了家。他今天早上和小梅一塊出門時,本以為這天會過得很開心,可現在他整個心情全毀了。

白大叔與白鋼繼續跟董丹描述那場噩夢般的事件,劉大叔則在一旁架起桌子——拿了塊木板擺在一張空床上,鋪上報紙當作桌布,擺出他從隔壁小餐館買來的幾樣小菜。從地鐵附近的雜貨店買的兩瓶白乾。一道菜是豬腳,其他全都是豬下水,紅燒豬腦顫顫悠悠地被端上來,上面浮著一層辣椒紅油。董丹數了數,總共八樣菜,即使都是廉價粗食,也算得上是一頓宴席了。大家熱烈地敬酒,不一會兒,每個人都滿頭大汗,說話開始大舌頭。話題一直圍繞著相同的事情打轉:村子裡有人進城找律師,打算要告這幾個村裡的頭頭兒。三個月過去,沒一點結果,直到有一天,每家都收到了一份新的攤派費,比平時多了五塊。多出來的五塊錢是村裡頭頭兒請辯護律師的費用。他們說他們是人民政府選來服務人民的,現在他們成了被告,人民當然得負擔他們的法律費用。這像話嗎?他們問董丹。嗯,不像話,董丹應道。這已經是他第三遍回答同樣的問題了。

白鋼舉起杯子:「為還我公道!」

接著一陣咂嘴聲,人人都皺著臉,將那六十五度白乾一飲而盡。感覺那酒精像一條嘶嘶燃燒的導火線一路通進身體,那灼辣的感覺還真痛快。

「我兒子跟我說,」白大叔說話已經含糊不清,「一定要還我們個公道!你可別讓他失望!」他對董丹說。

董丹點了點頭。正當他把手伸進口袋摸香菸時,劉大叔在一旁已經幫他點起了一根。是進口的牌子。看來他們對他的到來,早有準備。

「寫篇文章把這些王八蛋全揪出來!為他兒子出一口氣!」劉大叔對董丹舉起酒杯。

「我一定盡力。」

白大叔說:「光盡力不行,你一定得做到!」

董丹生怕老頭兒又要下跪,忙舉起杯子一仰頭把杯裡的酒乾了。這玩意兒烈得能抹到傷口上去消毒。董丹得瞇起眼、咧起嘴才能讓酒下肚。接著他朝白大叔亮了亮見底的杯子,算是承諾。

屋外突然有人大聲敲門,白鋼用眼神暗示大家別出聲。

「開門!」一個女人粗啞的大嗓門響起。

大夥兒都半途停下了筷子,楞在那兒。

接著他們聽見門上的鎖孔裡有鑰匙轉動的聲音。門被開啟了,赫然出現一箇中年女人,手上拎著一個巨大的鐵環,上面少說有一百把鑰匙。

「真香啊。」她說,「我從樓上就聞見了。」

「這位是記者董先生,很有名的。」白鋼為她作介紹。

她沒朝董丹看。她才不管她這間陰森破爛的旅社裡住的是哪些人,逃犯也好,婊子也好,只要付得出錢都可以住進來。董丹遞給她一張名片,她像是給了董丹莫大面子才把名片接過來。

兩位老頭以咳嗽掩飾他們的窘迫。

「這頓飯夠三天的房錢了。這洋菸也要二十塊一包吧。」她拿起煙盒子來回看。

「不,得要三十塊。」白大叔糾正她。

「那就又是一天房租。」

劉大叔說他們在等老家親戚寄錢來,這幾天錢隨時會到。他們不是那種不知好歹的人,像她這樣有情有義,對他們這麼照顧,如果他們不懂感激,那他們簡直就是豬。只要一收到錢,他們一定連本帶利把欠的房租繳清。

「你瞧,我有情有義的結果就是,一個月零三天收不到房錢。」她對董丹說道。

董丹這才開始注意這房間裡的擺設。門後一個鋼筋臉盆架,一條腿已經扭曲;一條生了鏽的晾衣繩;一個沒燈罩的檯燈和一幅掛在牆上的畫。畫是用貝殼在黑絨布上拼成的工藝品,圖案看上去大概是牡丹富貴圖之類的。要想看清牡丹的花瓣的形狀和顏色,先得把畫從塵土裡挖掘出採。牆角的床頭櫃上,放著一個佈滿灰塵的鐵殼暖壺,底邊鏽爛了,所以站相不好,一肩高一肩低。董丹聽那女人說,最好少跟這些農民打交道。這跟咱們是農民有什麼相干?白鋼提高了嗓門反駁。農民一個個又摳又狡猾,還騙人,她嚷嚷著。她這種女人,農民才不會要,別看她自個兒還覺著挺美的。白鋼又頂了回去。那婦人撒潑罵人的時候,一肩高一肩低,和那鏽蝕了的暖壺一個樣。她罵這幫人不要臉,關著門偷偷大吃大喝,還撒謊說沒錢繳房錢。霎時間一次性盤子被她扔了出去,食物飛濺,屋裡開始了油水醬汁的暴風雨,劈頭蓋臉地往人們身上頭上砸。接著她把這幾個人的家當行李往外扔,反正也沒幾件。然後,她準備向暖壺動手。正當她要舉起它砸個稀爛,忽然想起這個暖壺砸壞了,換一個新的要十塊錢,又縮手把它放了回去。放下暖壺,她不敢馬上撒手,彷彿剛和一個蹩腳的舞伴跳完一首華爾茲,怕他轉暈了,得慢慢把他穩住。

「拿著吧!」董丹拿出幾張一百元塊鈔票大聲說道。一隻手抹去額頭上濺到的油汁:「房錢。」

沒人伸手接。

「我會幫你們寫那篇文章的,我保證。」

他把鈔票丟在狼藉的地上,大步走了出去。等到了走廊上,他立刻拔腿就跑。他害怕見到那幾個人皺起一張苦巴巴的臉向他表示感激。那模樣叫人更覺得不忍卒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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