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家公司生產的醬油味道不錯。他們的產品甚至銷到海外二十多個國家。不過你想象得到他們的產品是用什麼做的嗎?」
董丹看著他。對方故意抿起嘴唇製造懸疑。突然間,董丹注意到,他的眼鏡也和他的一樣,是平光的,完全沒有度數。原來也是偽裝面具。
「他們的醬油是假冒產品。那是用人的頭髮做的醬油。動物的毛髮也可以做原材料,但那是次級貨。他們發現毛髮裡有一種和黃豆非常相似的化學物質,有醬油的口味。經過了發酵以及萃取之後,那味道會變得更濃烈。他們自我辯護說,人類頭髮是有機物質,從身體來最後回到身體裡去,所以對人類健康無害。」
「是嗎?」董丹問。
「我跟他們說,是不是對人類健康有害還不能確定。他們說,在一個有十三億人口的國家裡,永遠潛在著食品匱乏危機,能夠找到新的食物來源,應該是被鼓勵的。然後我就說,他們應該告訴大眾他們的‘醬油’是從人類毛髮中提煉出來的,應該讓消費者保留自己的選擇權。」
他又停了下來。這人說起話來就像他小時候見過的二流說書人一樣,讓董丹很討厭,故意製造懸疑讓孩子們跟著他一個村子一個村子跑。
「這家醬油廠目前面臨鉅額罰款和公司倒閉。他們在法庭承認一些頭髮是從理髮店、髮廊、剃頭挑子、醫院收集的。挺恐怖的吧?想象一下,麵條裡擱的醬油是用醫院手術室扔出來的毛髮做成的!這年頭,什麼事兒都經不住細琢磨。你說是不是?什麼事情都可能是假的。掛羊頭賣狗肉。」
「你打算把這事兒寫出來?」董丹問。
「報導已經不少了。」矬子說,「讓我感興趣,倒不是他們用什麼法子矇騙了大家這麼多年……」
有人在董丹肩膀上拍了拍,是那個楊主任。他把董丹拉到一邊,拿出一個裝得鼓鼓的牛皮紙信封。
「所以我們一言為定了,啊?」他說。
「沒問題。」這裡頭是什麼?一沓嶄新的鈔票?總共有多少?
「一點小小的意思,不成敬意。」他把口袋塞進了董丹的手裡,同時還有一張紙,上面籤滿了許多名字。「勞駕籤一下收據。你的名字籤這兒,醫院名字寫在這兒。」
董丹簽了一個只有他自己認得的名字,又匆匆寫下了一個醫院的名字。之後,楊主任問道:「我給過你名片沒有?」
「你給了。」董丹道。掂著信封的份量,有一千?兩千?「我再給你一張。」他把名片塞進了董丹的拇指和牛皮紙信封之間。「免得你把我剛給你的那張弄丟了。」
「多謝。」董丹道,心想他待會兒就會把這張名片丟進身後的垃圾桶裡。
「你可別把我的名片丟進垃圾桶,啊?」說這話時,主任臉露出揶揄的微笑。
「那哪兒能呢。」董丹笑著說道。
「那人是不是做假藥的?」董丹走回來後,矬子問道。「他們這場酒宴可真夠揮霍的。」
兩人走到外面,矬子說他真正感興趣的是,醬油廠怎麼會有這樣的化學研究,是什麼讓他們想到,頭髮做出的東西會和黃豆蛋白髮酵之後的滋味相仿。這發明跟愛因斯坦相對論的創立一樣天才。
董丹同意地點點頭。看這重量,信封裡的鈔票說不定有三千塊,夠用來買一套他和小梅在市場看的沙發。他今天晚上就帶她去。他要借一輛小貨車把沙發運回來,然後再請鄰居幫他們把它們搬上樓。
「人類的頭髮竟然有這麼好的滋味,這是偉大的發現。」小個子道,「這是真正讓我感興趣的地方。」
「沒錯,有意思。」然後他們要把自己拼湊起來的沙發扔出去,他們的屁股可是受夠了那些壞彈簧的刑罰。
「你需要我送你一段兒嗎?」小個子說。
「謝謝,我想走走。」下面他會趕緊走進廁所,關上馬桶間的門,細數一下信封裡的鈔票。
「我還要趕一場,我可以把你載到附近的地鐵站。」
還有一場。意思是說,另外一場酒宴外加另外一份車馬費。董丹還是謝謝他,婉言謝絕了。
不一會兒功夫,董丹就坐在一輛跟蹤矬子的計程車上。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展開這樣的追車。或許他想知道小個子下一站是哪裡,他也好分一杯羹。或者是,他想從這場並非情願的二人角逐中,從被動轉為主動。在一個紅燈路口,小個子從車上跳下來衝到引擎蓋前。把它開啟。紅燈綠了,被他擋在後面的車輛紛紛按喇叭。他的車拋錨了。他又衝回了車上,再下來的時候,拿了一本雜誌,他把它捲成了一個漏斗型。在董丹乘坐的計程車開過了矬子大約一百公尺後,董丹丟給司機十塊錢,然後下了車。小個子又出現在他的車子前面,用雜誌做成的漏斗朝油箱裡加油。車流分成兩股,從他身邊開過。其中一位駕駛員對他吼著:「嘿,哥兒們,我在廢鐵廠都看不到你這樣的破爛!」
無情洶湧的車潮中,小個子站在他拋錨的車旁,看起來像是某出喜劇裡的悲劇角色。董丹坐進了一家小吃店靠窗的座位上,點了一瓶冰啤酒。他看著小個子衝上車又衝下車,拿出不同的工具修理不同的零件,不時舉起手用西裝袖子擦掉頭上的汗。董丹喝完啤酒的時候,一輛拖吊車到了。看著自己的車被拖走,小個子跟在後面跑了一段路,就像是自己心愛的人正被送進手術室接受性命攸關的手術。
半個小時之後,董丹尾隨小個子爬上了地鐵站的樓梯,跟他離了約二十步遠。出了地鐵站是一個觀光景點,有許多外國人以及賣假古董的小店面。董丹緊跟在矬子身後,在擠滿人的街上穿梭,最後來到一座帶有古代風味的建築前。這是一座修建得像中國樓臺的豪華公廁。在標示男廁與女廁指示牌中間,一個男人坐在一張桌子後頭,作為廁所看守和手紙銷售員。董丹走進廁所對面的一家店鋪,爬到了二樓,視窗有兩張桌子和一張椅子,讓顧客坐下來端詳他們的古董贗品。董丹看見矬子在跟公廁看守交談,從他激烈的表情董丹猜想他正在告訴對方,他車子半路趴下了。店家向董丹展示了一些唐代的陶俑,董丹假裝欣賞,就著窗外的光線,一件一件仔細端詳。他看到小個子和廁所看守換了位置,一個站了起來換另一個坐下。那個廁所看守懶洋洋的樣子讓董丹感到眼熟。他就是常跟矬子搭檔的那個攝影師。董丹手裡握著一具陶藝品,眼睛從旁邊偷看出去,矬子正在數一個小盒子裡的錢,大概是賣手紙的收入。那個攝影師進了廁所,再出來的時候,穿上了那件有許多口袋的背心,肩上掛著裝攝影器材的背包。董丹明白了,這對採訪搭檔也是公廁生意的合夥人。
兩個外國人過來,拿了一張百元鈔票。小個子給他們看看盒子,用手比劃著告訴他們,他沒零錢找。攝影師在他的照相機袋子裡東掏西掏,掏出了一些零錢。外國人走了之後,一對中國夫妻匆匆忙忙出現,但是看到了手紙價格以及如廁收費後,立刻停下腳步。他們調頭就走,嘴裡還憤怒地罵著。
這沒有道理啊。他們為什麼要看守廁所、賣手紙呢?就算這個廁所非常豪華。可是幹記者的收入不是不錯嗎?唯一的答案,他們也是冒牌貨,就跟董丹一樣。他們跟董丹一樣沒錢,或許更窮。
「看到什麼中意的嗎?」店家已經對董丹不耐煩了。
董丹裝出十分讚歎的表情注視著一座陶馬。
「真的是唐代文物。」那店家道。
鬼才相信。「怪不得,一下就吸引了我。」
「大概有八百多年了。」
弄不好你昨天才埋下去,今天早上挖出來的。「是啊,看得出來。」
「現在正在打折。」
「多少折扣?」
「原價給您打對摺。」
「我再想想吧。你知道,我前兩天就被騙了。」
董丹指著對街的廁所,「那個矮子就賣給我一件假貨。中國人不是常說嗎,矮子矮,一肚子拐。」
「您大概搞錯了吧,」老闆說道,從視窗望了出去。「我認識他好多年了,他從來沒賣過古董。他過去在這兒有個小攤兒,賣書法字畫什麼的,沒多久就關張了,付不起攤位的租金,競爭太激烈了。你在這街上隨便開一槍,打著的一定是個水墨畫家或者書法家。這是咱北京最有文化的一條街。這兒的文化人多得不值錢,所以公廁蓋好,他就上那兒看廁所去了。」
董丹看見矬子正在跟一群中國觀光客說話,顯然是上廁所的昂貴讓那群人生氣,他們開始大砍價錢。董丹走出了店門,走進人群中。董丹得承認,這兩個宴會蟲比他厲害多了。他們知道兩人搭檔的好處,一個可以掩護另一個。就像日前,當那一個冒牌攝影師感覺董丹正在跟蹤矬子的時候,就立刻過來為矬子解圍。這也是為什麼董丹和小個子會這麼頻繁地碰面,每回碰面小個子總是跟董丹熱情招呼,這是他們對董丹表達同行間的敬意。他們對董丹確實懷有敬意,所以他們抄襲了董丹的名片,模仿了他的形象,為此他們想跟他道謝。或者是,他們希望得到董丹的建議。也可能他們想要給他什麼建議。吃宴會這工作還有改進的空間,也可能是他們想邀請董丹入夥。或許他們的組織還不只這兩人,所以他們才能夠逃過那一次打擊宴會蟲的運動。沒逃過的人,想必都是孤軍奮戰的蟲子。萬一他們是想把他帶到什麼地方去幹掉他?他們已經偷走了董丹的一切,或許他們現在打算綁架他,把他帶到一個郊區的建築工地——像吳總那樣的就可以——然後把他除掉。畢竟在北京,工作的機會難得,誰都不願意多一個競爭對手。好在董丹從來沒有搭他們的車去太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