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不就是幾個點幾道槓?」
「可我畫畫也就是畫些點兒啊槓兒啊。」
他的恐懼正在加劇。在他厚重的眼皮之下,那雙太清澈的眼珠子瞪得又圓又大。
董丹覺得他很可憐。老傢伙現在已經有嚴重的妄想偏執。
「每天我都得提防這些小偷。就在我自己家裡,一邊是偷,一邊是守,兩邊天天都在智鬥。兩邊都變得越來越鬼,不過他們總是比我快一步,想出更多偷雞摸狗的伎倆。」
他無助地注視著董丹。現在他把自己完全交在董丹的手裡了。他等待董丹替他拿個主意,任何主意都好。董丹想給他忠告,別這樣相信他,把所有信任擱在一個人身上是不對的。可也不能完全不信任別人。然而,他知道對這個六十五歲的老孩子來講,這個觀念太複雜了。
「你能想象嗎?我一睡著,他們就在我身邊躡手躡腳地行動。」老頭兒說,「隔壁房裡的字紙簍我也看了,全部空了。他們把東西偷走了。他們把那些草稿鋪平,把扯破的地方修補好,再偷了我的圖章去蓋,證明了那是我的真跡。哪天等我死了,他們就會賣給畫廊。」
董丹說那些東西可能被倒進了公用的大垃圾箱。
「那你快到街上去翻翻看,看看那些大垃圾箱裡有沒有。」陳大師道,「他們一個禮拜只來收兩次垃圾,你去街角就會看到兩個大藍桶,仔細檢查一下,看看畫稿還在不在裡面。」
大垃圾箱裡什麼都沒有。也許垃圾公司提早一天來清理過了。可是老藝術家不這麼認為。
「一定是他們把東西藏起來了,等著以後出售。任何人看到那運筆,都會知道是我的作品。等我死了以後,他們都會願意出高價買走。這些人都在等我死。」
老藝術家現在成了一個很難相處的人。有些時候,他會把他身邊的人支使得團團轉,令人發狂。他讓董丹恨不得當下就殺了他,即便他也明白在陳洋的內心,他只是個任何人都可以傷害的小孩。
整個晚上,陳洋就不停地在他的畫室裡來回踱步。他時不時被一種恐懼嚇得發抖,會突然停下腳步。「你等著看吧,我死了以後,就會有人開始研究我那些廢棄的草稿,看出我是怎麼運筆的。他們也會看到,我完成一幅畫之前,會有多少次失敗的嘗試,他們一定想知道我的畫都是怎麼構思的,又為什麼沒法完成,想看看一幅真正的藝術品得經過多少次的流產才能誕生。我真的無法忍受,我恨透了。我只允許我的作品在完整成熟的時候才公開展示。」
這讓董丹想到,會不會又是李紅搞的鬼,故意要讓老先生疑神疑鬼。她一定跟老藝術家說過她對工作人員的不信任,可同時又跟這些員工說不可相信任何拜訪者。於是,她讓所有人成了她的耳目,彼此監視,以確保她不在的時候,沒有一張畫能出得了這屋子。那一張有著酒窩的甜美臉龐後面,竟然藏著一座秘密警察總部。
到了第三天,董丹走出屋子給小梅打了個電話,告訴她他還要在老藝術家這兒待一個禮拜。小梅說,昨天有一個漂亮的小姐來找他。是叫老十嗎?不,她說她叫高興。董丹一方面鬆了一口氣,一方面覺得不可思議。高興在小梅的眼中竟然算得上漂亮。她對高興的欣賞類似於她對其他那些蠻橫的摩登事物,從四通八達的立體高速公路到巨型的汽車展示中心,從超級大超市到麥當勞。
他撥通高興的手機,但馬上又把它結束通話。高興怎麼會知道他住哪兒?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他再撥了一次號碼,盤算著用什麼方法旁敲側擊,猜出她是怎麼找到他家的。
「別跟我兜圈子,啊,想知道我怎麼找到你家的,就直接問。」高興道。
「……你是怎麼找到的?」
「你一直瞞著我,以為我就查不出來了?」她說。
董丹可以想象她吊起半邊臉頰的樣子。她的冷笑很簡潔,一個嘴角牽動半邊臉頰。
她告訴他,想找到他的住址一點也不難。他的身份證號碼已經標示出他的戶籍區域。她需要做的只不過就是找到他那個區的派出所,然後就可以查到他的住址了。
如果她辦得到,那警察更不在話下。董丹心想。
「你怎麼不問問我是如何弄到你的身份證號碼的?」高興說。
「你怎麼弄到的?」他知道自己聽起來十分愚蠢。
「我就問了宴會上的一個接待人員。」高興說,「現在的系統都是相連的,全都數字化了。」
這個系統連線的新學問讓董丹沮喪。他和小梅被警察局拘留的那晚,整個系統一定忙得不可開交。
「你住哪兒才不關我的事。」她說,「我找你因為我和你下面的合作。」
「我和你下面還有合作?」
「你肯定願意跟我合作。」
「好吧。」為什麼系統沒有查出重要的資料,反而把他們釋放了?
「你不想問問合作什麼?」
「合作什麼?」高興把聲音壓低,不帶什麼情緒:色情行業在中國。這可是官方禁忌。讓他倆來一個爆炸性報導。根據她的線索,一些高檔夜總會的後臺老闆就是高官子弟。她已經追蹤了好一段時候了,跑遍了髮廊、按摩院、夜總會、三陪酒吧。但是身為女人,她有不便之處,所以需要一位像董丹這樣的帥哥。她的意思是要他去假扮嫖客?她說,這麼說吧,這將是一篇對於人類社會有重大價值的偉大報導,所以每個人都得做點犧牲。話說回來,對男人來講,說不定根本不是犧牲呢。高興嘎嘎的笑聲就像是一個常在公路旁的低階酒館裡買春的貨運司機。
他聽見高興那頭一陣亂響。
「你在幹什麼?」他問。
「你說我在幹什麼?我剛才笑得打滾,把一個保溫咖啡杯給踢翻了。」高興說。
董丹可以聽見她移動茶几,打掃地上碎玻璃片的聲音。他希望她不是穿著她的睡衣、光著腳才好,否則地上的玻璃碎片一定會割傷她。
「你別以為你可以趁機享齊人之福。」她說,「我們的錢大概只夠親一親、抱一抱,大不了再讓你上上手而已。」
他聽見她在長噓一口氣。他彷彿看到她又回到沙發上,攤開長胳膊長腿,讓她瘦骨嶙峋的身體汲取最大程度的舒適。
「你到底合作還是不合作?」高興問。
去這些地方的費用是她出嗎?
「我知道你在想錢的事兒。我出一部分——我出六,你出四。」說完,她等待對方反應。「算了,我七,你三。」
聽董丹這頭還不做聲,她又說:「如果你不想合作,我就去找別人搭檔。」
他說需要再想一想。這有什麼好想的?她逼問。他需要做的只不過就是跟那些小姐混熟。他連跟她們上床都不必,如果他不想上的話。他先讓這些小姐們信任他,然後就會跟他說掏心掏肺的話,他就付給她們坐檯的錢。如果沒有肉體接觸,費用會低很多,如果她們愛上了他,像那個在腳底按摩院的傻瓜一樣,也許她們都不會收費。爭取讓她們喜歡上,得到她們的信任,這個他應該很拿手。接下來,就看事情怎麼發展。
「你可以從那個小按摩師的故事開始。她不是跟你說過她姐姐的事嗎?我們可以用她姐姐被判死刑這件事情作為我們報導的主軸,其他小姐的故事可以環繞著它發展。你覺得呢?」
「行……
「她失蹤之後,你們還有聯絡吧?」
「她怎麼了?」
「別跟我裝蒜……」
「她失蹤了?」
「你把她給包了……」
「向毛主席發誓,我什麼也不知道……」
「我昨天晚上去她們那兒去,說她已經離開了。」
「她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什麼也沒留。就留了一罐泡菜。」
老十曾經告訴董丹,她做四川泡菜很拿手。她說過要做給他吃。
「我以為你肯定知道她去哪兒了。」高興說。
掛了電話之後,董丹進屋告訴陳洋,他必須離開,他有篇非常重要的訪問稿還沒有寫完。老藝術家不知所措,就像被人遺棄在大街上的孩子。
這夜凌晨一點,董丹從一間腳底按摩院走了出來,精疲力竭。從他離開陳洋的鄉村別墅,就在北京搜尋,幾乎跑遍了每一家腳底按摩院。也許那次四川餐館一別,他不該一去不返。至少,不該斷得那麼突然。董丹跟她揭露了自己真實的身份,讓她很失望嗎?她一定以為董丹的自我揭露是對她求助的拒絕。
此刻他站在馬路的天橋上俯視這座城市,有正當職業的人群都已離去,現在城市被乞丐與遊民接管。她這一失蹤,他欠她的就再也無法償還。放眼他的四周,燈光霓虹交錯如一條銀河,搏跳閃動,吞沒了一個叫老十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