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他穿的這一身:真皮和毛料!」一個工人用他長了繭的手指在董丹的皮夾克上摸來摸去。
「手拿開!」董丹說,「你們無藥可救,一鍋紅燒羊肉就把你們給打發了!你們就繼續讓他吸你們的血,榨你們的骨頭,把你們的骨髓都吸乾,只剩下一個臭皮囊!」
有個傢伙推了他一把。董丹站不穩朝前一傾,兩隻手在空中抓了幾下,又被一隻伸出來的腳給絆倒。接著是一陣笑聲。
坐在計程車上,董丹試著回想他最後是怎麼出了那滿是紅燒羊肉羶味的建築物。他被那些民工給氣壞了,在沒有扶手的階梯上摔了一跤,差點一路滾了下去。他記得到了中庭時聽見民工領袖在背後喊他,說他很抱歉。他知道董丹是出自好意。他戴著工地安全帽,從窗子伸出頭來,對著董丹憤怒的背影,大聲喊著「謝謝」。他說他很感謝董丹專程來協助他們。
董丹撥高興手機時手還在抖。他企圖控制住自己氣憤的聲音,簡單地向她交代發生了什麼事。
「你被轟出來了?」高興壓低聲音說道。
「不是……」
「隨便你怎麼說。我不是早講過。中國腐敗的根源就是農民嗎?」
「拉倒吧。」董丹說。
「現在不能跟你講話。我剛在吃飯的時候訪問了那個王八蛋,現在我得回包廂。你到了就直接進來,還趕得上吃最後幾道菜。」
然後她告訴他,包廂的名字叫做「牡丹亭」。
十分鐘後董丹到了飯店,被領進牡丹亭。吳總抬起眼朝董丹揮揮手,可是嘴裡頭仍滔滔不絕地繼續說他的,像是一個寬容的主人在向遲到的客人招呼。
「我的目標是把房價壓在三千一平米以下。如果你建的房子都只是為那些月薪上萬的人,你就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建築家。」
「這您剛剛都說過了,吳總。」
「說過了嗎?」
「已經說了三次了。」高興回應道。
吳總大笑起來:「好話多說幾遍沒關係,對吧?」
「可是你重複的都是謊言。」高興不客氣地回他一句。
吳總沒有理會,反而轉向董丹,彷彿他好不容易才有機會喘口氣,對董丹正式地問好:「嗨,哥們兒,坐我旁邊來!服務員!再給我的客人拿個酒杯,還有選單,我還要再點幾道菜。」
高興在桌子底下踢了董丹一腳:現在該你董丹出擊了。董丹注視著正在為他斟酒、為他夾了滿滿一盤子菜的吳總,他看起來像是真為見到老朋友而喜出望外。
「你今天看起來很帥呀,哥兒們。」吳總說。他舉起酒杯向董丹敬酒,然後就一口先乾為敬。他朝董丹亮亮杯底,滿臉堆著笑。
董丹發現自己竟然也對著吳總微笑起來,雖然並非他的本意。接著他看到了那一隻巨大的翡翠戒指,他想不去看它都不行。他情不自禁地看到一個畫面:一隻肥胖、戴著濃痰色澤的翠戒的手指,撥弄著某個女孩的粉紅嘴唇,那女孩可能就是老十的姐姐。他想著這畫面,憤怒隨之升溫。
「王小姐有沒有讓你看我送你的禮物?」吳總問道。
董丹從他的跑神狀態回到現實。
「我叫她帶你去看我答應給你的禮物啊。」他說著,一抹似乎是兩人狼狽為奸的微笑出現在他臉上。
那意思是,他真的要送董丹一套公寓囉?跟董丹在工廠頂樓屋比起來,一套公寓簡直就是皇宮,即使它牆上裂縫,地上豁口。可他能信任吳總嗎?當然不能。這傢伙多少次也曾經這樣對他的工人做過承諾?憑他那股真誠樣,他甚至可以承諾你一個共產主義的完美世界。
「禮物?這麼好啊?」高興邊說邊瞪著董丹,「恭喜呀!」好啊,你已經收下一套公寓沒有告訴我!怪不得你不願意跟他當面對質。
董丹把臉轉開,只用三分之一的側臉面對她。她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他的腮幫子一陣抽搐,對方看得出那一腳踢得真疼。
「能不能告訴我是什麼禮物?」她邊問邊對吳總擺出一個迷人但不友善的微笑。
「那是我跟他之間的秘密。」吳總說。
「董丹和我之間從來沒有秘密。」高興說,轉向董丹。「對吧,董丹?」
李總編明顯有些坐立不安。他看了看手錶。
「失陪了。」李總編站起身,把椅子往後一推。「我三點鐘還有一個會。」
「別走啊!」高興說,朝他笑了笑。「你今天下午的工作安排都在接待人員的桌子上,我已經查過了。你是想開溜吧?」
彷彿真的想要為李總編解圍,吳總也站起身,伸出了他的手。「那您就去忙吧。」
高興從位子上彈起來,一口把杯裡的酒喝個乾淨。「好好享受你那份見不得人的禮物吧,董丹。」
在她吩咐女服務員把她的風衣送來的時候,董丹叫她等一下。他跟她一塊兒走。
「謝謝你的禮物,吳總,不過我不要。」他說著,一面朝面前的餐盤眨著眼睛,好像隨時準備接受吳總一拳。他厭惡自己這麼沒種。他本想一拍桌子走人,卻因為錯估了椅子和桌子之間的距離,一下又栽回了位子上。他十分尷尬地再次爬起來,一雙腿被厚重的椅子卡著,無法完全站直。「什麼我都不會要你的。絕對不要。」他還想再說兩句漂亮話,可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跟高興走出了餐廳,在門口停下腳,看著高興與正要上車的李總編道別,一個戴著白手套的司機候在一旁。那司機把一隻手放在車門頂端處,像是一個防護墊以防總編撞到頭。車還沒開走,高興又走回到董丹身邊。
「嘿,哥兒們,我為你自豪。」高興道。
「拉倒吧。」董丹說。
「真的。你這叫做富貴不能淫。沒有多少人能抵制人家送他一套公寓,那小子就辦不到,即使他已經有很多房產了。」她說。一面朝已經淹沒在車海中那輛總編輯的轎車翹了翹大拇指。
「你怎麼會知道的?」
「你沒看到當你們談起禮物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一副好像跟別人的老婆上床,被逮個正著似的。」她把她的風衣往董丹的手腕上一擱,便跑去街邊的香菸攤。「慶祝你今天高風亮節,我決定破個戒。」
董丹在開車的時候,高興把她的座椅靠背放平。她說剛才她一直在等董丹當著李總編的面,揭穿吳總吃了工人薪水的事,那真的就有看頭了。他本來是想這麼做的,什麼讓他改主意了呢?他在往「牡丹亭」走的途中,已經在心裡頭想好了可以修理吳總的一番話。可是,他沒說出口。可他差點就說了;他幾乎就要像戲臺上人物指控白臉反派那樣,伸出兩個手指頭指點著那個混賬,嘴裡振振有詞:如果你真他媽那麼有錢,你就不應該欠民工兩年薪水。如果你真的對買不起房的低收入階級那麼同情,那你首先該同情一下自己的建築工人。董丹自己都沒發現,他又變得憤憤不平了,駕著車的手也離開了駕駛盤,伸出一根手指用力點向擋風玻璃。那後來怎麼又怯場了?他本來真的就要當著李總編的面揭發那傢伙,讓大家看看這個王八蛋的真面目,一方面扮演普通大眾救星,一方面讓民工們飢寒交迫。要不是已經憎惡到說不出話,他就會說的。對於像吳總那樣的王八蛋,憎恨到這種地步是很正常的,不是嗎?連他都對自己非常憎惡。為什麼憎惡自己?董丹沒有回答。他心裡想,假如自己人品高尚,心地純潔,他一定會痛斥吳總的。他會以民工和自己的名義來痛斥他。但他是有私心的,他的動機毫不純潔、毫不高尚。
高興扭開音樂,平躺了下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正哀怨地唱著一首外國歌曲。
「你喜歡這歌嗎?」她問。
董丹直覺地回答說喜歡。
「這個女歌手一直到三十歲才被人發現她的才華。你知道她嗎?」
他點點頭。
「叫什麼名字來著?」她問,「溫妮·休斯頓?噢,不是。我想應該是……已經到了嘴邊,突然忘了。你記得她的名字嗎?」
他想了一想之後,搖搖頭。
「哦,想起來了,她叫高興!」哈哈大笑的她一下子就把腳高高地蹺起來放在了儀表盤上。「假裝懂音樂,被我識破了吧!」
「是挺好聽的!」董丹說。
「我本來也可以去當歌手,本來有好多事我都可以去做。我這個人樣樣通,樣樣不精,就是沒法對某一件事情專注。念大學被開除了,因為幹了太多別人看不慣的休閒活動:抽菸、喝酒、到處交男朋友,還對老師出言不遜,還參加了學生的示威抗議。不過他們把我開除倒幫了個忙。那些課程無聊得呀,真讓我欲哭無淚,我壓根兒跟不上。」
董丹看到車窗外頭一位中年婦女正在傳送傳單,上面是一張腳丫子的照片。這「腳丫子世紀」是從何時開始的?從他遇見老十之後,他開始發現,現代人對自己的腳呵護疼愛到了不遺餘力的地步。自從再也見不到她之後,他經常發現自己對著印著腳丫子的傳單陷入沉思。更讓他驚訝的是,北京街頭幾乎走兩步就有一家腳底按摩院。
「沒有什麼人是完美的。」
他轉過臉去看著高興,她的下巴高高翹向天空。
「這話怎麼說?這話的意思就是,你不必是個完美元缺的人,才能追求真理。」她的腳開始去踢弄用膠水黏在儀表盤上的一隻小玻璃天鵝。董丹希望她不要又開始向他說教,他希望她停止踢弄那隻可憐的小天鵝。因為這動作令他緊張。「我父親是全天下最不完美的人。無趣,好面子,對人不誠懇;是我們那個不正常家庭裡的魔鬼。可是他是個很好的學者,當他所相信的真理遭到扭曲時,他會不顧一切地去捍衛。」
董丹真擔心那隻小天鵝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摔碎。她花錢買來東西,就為了弄壞它們?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的一包香菸就被她毀了。近日裡,他見到越來越多讓他緊張的人。他們全都有一些怪癖:陳洋愛拔他畫筆筆尖的毫毛;吳總彈火柴棒;李紅的腳趾頭總在玩珠花拖鞋。他們做這些讓人神經緊繃的事,是為了讓自己能平靜。對董丹而言,他很難了解是什麼事讓這些人一個個神經緊繃。這些人要什麼有什麼:住著豪宅,出入有車,口袋有錢,還有人供使喚,吃的是鴿子舌頭和蟹爪肉。
高興坐直了身體,放下擱在儀表盤上的腳。董丹明白今天那隻天鵝的小命不會遭殃了,終於鬆了口氣。高興不出聲,香菸一根接著一根。直到他們開到了一座高架公路匝道的某一個小小行人隧道。這裡有農民也有城裡的居民,隧道里的景象熱鬧而多彩多姿。到處都是賣東西的小攤,貨品應有盡有,從炒栗子到烤羊肉、烤紅薯到鞋帽衣襪髮飾,仿冒的polo香水,以及lv皮包。
他們下了車,沒多久就有兩個年輕女子從隧道深處朝他們走過來。這兩個女人慢慢晃過每個攤位,企圖跟過往男性對上目光。其中一個穿著一條緊身繡有金色圖案的牛仔褲,另外一個留著又直又長的頭髮,一張圓臉,要不是發育過分良好,還以為是個中學學生。
「看見了嗎?」高興拽住董丹,「站街女,最低等的。你過去跟她們說兩句話。」
「你不是說,我們的報導從老十的姐姐開始?」董丹道。
「那你也需要了解各種各樣的呀。你幫她們買幾雙絲襪,來幾串烤羊肉,今天晚上她們就是你的了。」她在他手裡塞了一些鈔票。
「不行,我做不到。」
「你不需要跟她們做,你只需要跟她們聊,問她們從哪兒來,家裡有多少人。」
「咱們明天再開始好不好?我今兒沒準備。」
「那就上去跟她們問個路。」
「再等等,高興……」
「要不就上去問問幾點鐘,告訴她們你要趕飛機,她們最喜歡外地出差的男人。你的口音聽起來夠土,她們準會認為你不知從什麼窮鄉僻壤來的。」高興邊說邊在他背上一推。
他走進隧道,朝那兩人移動。她們走起路來有著同樣的姿態,重量在兩隻腿上移來移去,所以當屁股往左時,腰部就往右。現在他來到站街女郎身後約五步的地方。他轉過身去看水果攤,故意拖延。一陣車潮呼嘯從隧道一頭的埠湧過,整個空間立刻震動起來,塵土飛揚,橋下景色變得烏煙瘴氣。待會兒他要買給她們的羊肉,佐料裡也就多了灰塵這一味。他還要送她們落滿塵土的絲襪,和她們進行塵土飛揚扯淡,問她們生活有多麼不幸。再走兩步,他就要開口對她們說「喂!」了。他看到被她們體重壓歪了的高跟鞋鞋跟,還有蔻丹斑駁的腳指甲。「悲慘」假如有個形態,它未必就是駝背瘸腿或面黃肌瘦;它可以是一個身材較好的女人命也不要地賣弄姿色。他恨這些可憐蟲,她們又讓他的心情瞬間惡劣起來。假如他不知道她們的存在,他會快樂得多。突然間,他發現自己多麼懷念他在罐頭廠震耳欲聾的噪音中的簡單生活。他從前是多麼開心又滿足地在工廠上下班,那時候他不需要靠挖掘別人的慘劇掙錢。
那兩個女孩感覺到他在對她們注意。穿繡花牛仔褲的那個向前走了幾步,腰肢左搖右擺,看樣子想要故意跟他來一個肩擦肩。一會兒從她身邊擦過時,他就得跟她說話。說什麼好呢?說她走路的樣子醜陋得不忍目睹?
「二十。」
直到他已經跟她錯身而過,他才問自己:我沒有聽錯吧?二十?那是價錢嗎?還是她的年紀?她絕對已經年過三十,所以一定是她的價碼。對於他們可能展開的關係,她單刀直入毫無遮掩,擔心見不得人純屬多餘。二十元。比起幾串烤羊肉貴不了多少。
不知不覺地,他已經轉身朝隧道口走去。那一頭的埠是一片蒼白的午後,車輛呼嘯而過。如果高興敢擋住他,他一定會給她一拳。沒有比赤裸裸的「二十」這數字更慘絕人寰的了。為生存出賣自己,不過只值幾串烤羊肉的價錢。
高興一直跟著他走出隧道,咯咯笑不可支。
「這就是我為什麼喜歡你的原因,董丹。跟她沒感情你還真沒法做那事兒。」
他只是一直盯著來往的車輛。
「慢慢來,總會遇上一個讓你心動的。」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