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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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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水泥兌上水,攪和勻了,再倒在模子裡,再把模板拆了,讓它們晾乾。」

「怎麼跟老農託坯似的。」

「差不多是一種技術。」

她笑了笑。「問你真話——你到底是幹嘛的?」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

「拉倒吧,連怎麼樣做預製板都不懂!」

董丹笑了,可她臉上這時毫無笑意。

「那你告訴我,預製板是怎麼做出來的。」董丹感覺自己的微笑變得十分費勁,成了吳總那一種厚臉皮的笑法。氣氛開始變得有一點僵。

「你從哪兒來?」他問道。

「你什麼意思?」她道,又露出了笑意。

「舉例說,我是從甘肅省來的。在北京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從外地來的。」

「我先去一下化妝室,回來再告訴你。要乖乖的,別趁我不在的時候又勾搭其他女人。」她把臉傾向董丹,隔著桌子碰了碰他的手,起身拉了一下喇叭褲,離開了。走了幾步,她又停下,轉過身朝董丹做了一個非常性感的表情。

二十分鐘過去了,她還沒回來。高興去洗手間檢視,那兒的清潔女工說這三十分鐘裡也沒人進過女廁所。夏夢一定懷疑董丹要麼是便衣警察,要麼是記者。

董丹將他們剛才的談話內容重述給高興,高興全做了筆記。他邊說邊看,頭頂的玻璃天花板上有腳步在移動,是一雙高跟如同兩根頂樑柱的鞋子,後面跟隨的是一雙尺寸巨大的皮鞋。董丹覺得他還看見了喇叭牛仔褲的褲管,但是他無法確定那是夏夢。也許她發現了另外一個有教養、有地位的男人,正想成為他身邊有趣的伴侶。

他看著那雙微型柱子移向了角落,感覺很嫉妒。他是喜歡她的,即便她裝腔作勢。

「採訪還不錯嘛。」高興合上筆記本說。她看到董丹眼裡噙著淚水,正機械化地把紅辣的食物塞進嘴裡,她從她的皮包裡抽出一張面紙。

「得相思病了?」她邊說邊把面紙遞了過去。

「菜太辣了。」董丹指了指夏夢碰都沒碰的食物,猛吸鼻子,用面紙揉著眼睛。

「要是下一個跟這個一樣能說會道就好了。」高興說。

「下一個什麼?」

「哥兒們,你的桃花運才剛開始哩!」

她給了董丹一個手機號碼,專門提供地下服務,把收集來的有錢男人電話轉賣給這些妓女。從今以後,董丹的手機將會被色情行業的女人發的短資訊給塞爆。

回家的路上,董丹的手機又發出嘩嘩聲。

「你好嗎?」簡訊說。

董丹回覆說他很好。

「你一點都不好,你很寂寞。」

沒有必要爭辯。在他前方是一座正在整修中的地鐵站。北京是一座永遠沒有辦法完工的城市。總有上千個建築新點子在彼此衝突矛盾。今天這家公司把一道溝挖開,好讓明天的另一家公司去填。

「我知道北京許多有趣的地方,你希望我帶你去嗎?」簡訊說道。

下地鐵站的階梯又陡又荒涼,董丹邊下樓邊回覆說:這時候去任何地方都太晚了。

「才十點而已。有趣的地方要過了十點才好玩。」

發簡訊的人用的是更緊迫盯人的態度。董丹問對方,他們可不可以明天下午兩點鐘約個地方見面。

「你好殘忍,要我那麼早起床。」

董丹覺得挺有趣。他問那她通常都是幾點起床。六點,正好起床看晚間新聞。

等他下到了樓梯底層,進了地鐵站,訊號就被切斷了。只有五位乘客跟他往同一個方向。突然間老十又回到了他的心裡。他這才發現這些日子其實她一直都在他的心裡。他心裡像一個旋轉的舞臺,只有被孤獨的光打亮時,才能看見背景中的景象。接著,一種渴望排山倒海而來。老十這會兒是不是也正在某處給男人發簡訊呢?他怎麼才能知道,躲藏在這些簡訊背後的人不是老十?她會不會發現董丹就是收到她這些挑逗撩撥簡訊的人?如果高興的計劃是要協助像老十的姐姐這些受害者,讓她們的聲音能夠被聽見,那麼董丹就要繼續跟這些女孩子會面,跟她們進行訪談。現在他跟老十的那一段結束了,他真的能幫她,他不必再因此噁心自己。對他來講,良心就是這種噁心——當你用某種方法做了某些事情之後,它會讓你感覺到對自己噁心。他不知自己有沒有良心;他只知道自己有這種奇特的噁心感覺。他必須承認高興的這個主意不錯:以老十的姐姐被處死做主軸寫篇報導。他會協助高興完成它的。她需要他去採訪多少妓女都成。等到文章發表出來,怎樣才能知道老十對這篇文章的反應呢?

心事重重的他發現一隻誤闖進地鐵站的鴿子,怎麼也找不到出口。鴿子一會兒飛進隧道,消失在不確定的黑暗處,過了一會兒又突然飛出隧道,穿過站臺,身上沾滿了泥灰,比先前更絕望。一雙翅膀失去了平衡與準頭,只能瘋狂地拍打,響起巨大的迴音。董丹看著鴿子,感覺於心不忍。對一隻鴿子來說,這恐怕是最恐怖的夢魘了,一次次重複同樣的路徑,彷彿是一個衝不破的魔咒,不停在一個黑暗神秘的軌道上迴圈。它越是想要逃脫,結果陷得越深。它又一次往隧道里飛衝去,整個身子歪斜著。它將繼續地飛,直到精疲力竭,墜地而死。

為了讓自己分心,他把那一篇陳洋專訪的校稿掏了出來。他靠著一根柱子,在花崗岩地板上坐下,開始閱讀。車來了,他上了車,繼續讀著。老十又被推入舞臺的黑暗背景。董丹發現高興的文筆確實很好,深入又恢諧,呈現了—個偉大藝術家可愛的缺點以及外人無法欣賞的過人之處。就當地鐵快要接近他的目的地時,董丹讀到了最後—段,嚇了一跳。

這段說陳洋有些忘年交,他們的父親都是權貴之士,必然會幫助他解決這一次的司法難題。由於稅法對許多中國人民來講,還是一個新規定,因此可以辯稱老藝術家之所以惹上麻煩是無心之過,而非蓄意犯罪。憑他那些有勢力的朋友相助,為這一樁訴訟翻案應該是易如反掌。在中國,每件事情都可以有不同的詮釋,而且要看誰作詮釋。

董丹到站下了車,一邊登雲梯似地攀登地鐵出口的階梯,一邊開始撥電話。等高興那頭接起,他這裡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怎麼啦?」她的聲音懶懶的。背景喧譁聲大作。

他不停喘氣,猛吞了幾下口水。「你……你怎麼能這麼寫!」

「什麼不能這麼寫?」

「你不能出賣他!」

「你在說什麼呢?」

「你把陳洋那篇文章的最後一段給我拿掉。」

「誰說的?」

「你利用我。我告訴你陳洋接了某某大官的電話,然後他們在電話上商量稅的事兒。我當時挺高興的,覺得有人能夠幫老頭一把……」

「我也很高興啊。」

「我以為那個高幹兒子一幫忙,他只要付一筆罰金就可以從這場官司中脫身了。」

「對呀。」

「你怎麼把我一不留神偷聽到的話給寫進去呢?」

「你早幹嘛去了?有什麼事你不想讓我寫出來,在我動筆前你就該打招呼啊。」

「你讓我成什麼人了?成了那種我自個兒最想幹掉的人!」

「我問你,陳洋打電話的時候,有意迴避你了嗎?」

「沒有!他相信我啊……」

「所以你告訴我的事並不是偷聽來的。」

「你必須刪掉它。」董丹說。他火冒三丈,濃密的頭髮下,汗珠一顆顆滲透了出來。

「來不及了,明天一早就出報了。」她的語氣就像是一個巫婆,對被她施了法的人炫耀她的勝利。

「那你就那篇文章給我撤回來!」

「給你撤回來?」她的聲音中開始出現恫嚇。

「對。」

「那你倒說說看,如果我不撤,你想怎麼著?」她發起狠來。

「一般情況下我不會對女人動手。不過那只是一般情況。」他說。他很高興他又流露出已經被他壓抑了很久的流氓本性。

「既然要攤牌,那我也告訴你,你那篇《白家村尋常的一天》早就從下一期的《中國農民月刊》裡給抽掉了。換句話說,那篇文章已經被查禁了,不得刊登。我不忍心把這件事告訴你。我本來想,等我找到別的刊物把它刊登出去,再讓你知道。不過,那得看你對我夠不夠好。」

董丹站在冷風呼呼的夜裡,看著郊區新樓盤的幢幢陰影。他已經告訴了白大叔,文章下個禮拜就會登出來。他閉上眼,又看見了白大叔的笑容——被血肉模糊的妝弄得慘不忍睹的老臉上,堆出的感恩戴德的笑容。

「我會想辦法讓那篇文章發表,我會去找一些地方刊物。有些時候,那些刊物才有膽量曝光這類事情。過去有不少爭議性事件就是被這些刊物首先披露的。有的時候它們會被政府查禁,可是沒多久又會另起爐灶。再出現的時候,它們一定會成為國內最炙手可熱的雜誌。」

董丹什麼話都沒說。白大叔一直在賣血,他一直在期待有人能夠成為他們這些沉默的村民的喉舌。他扮演屍體,趴在秋天溼冷的地上,一趴就是幾個小時,或是讓人對他拳打腳踢,為的就是有一天能看到這篇文章被髮表,那麼為劉大叔復仇就有望。

「如果你需要我幫忙,首先你得先幫我。」高興說。她一個人說個沒完,董丹的心裡只想著白大叔。「別人怎麼會知道你是我情報的來源?他們不會發現的,陳洋也不會懷疑你。他身邊有這麼多人,其中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偷聽了他的談話。」

「這太不地道,知道嗎?我真覺得這太不地道了。」

「我知道。但是我們是在為人類文明作貢獻,職業道德的小瑕疵不算什麼。」

董丹感覺彷彿有一大塊已經腐爛的食物硬塞進了他的喉嚨裡。他說:「那隨你便吧。」然後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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