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老十,沒有人聽見。他又輕喚了一聲。她的身體開始輕微抽搐。董丹失神地站在那兒,瞪著她。頃刻間她的身體害臊壞了。一具裸體竟然有著如此的害羞表情。
他知道不該站在那兒盯著她看。雖然她一動也不動,董丹卻能看出她在她的肌膚下掙扎,想從他目光下逃開。她的身體被他的目光釘在那裡,急得火燒火燎起來。他覺得她在使勁併攏雙腿,兩隻胳臂也因為想遮住乳房的垂死企圖而變得僵直。
他自己逃開了。
這時女老闆宣佈,這些睡美人們將要醒來,恢復成正常的女大學生了。董丹站在角落裡一座巨大的菊花造型下面,隨著眾人的掌聲與喝彩,女郎們從棺材似的車上起身,每個人身上都還掛著魚肉屑,流著蠔汁,沾著菊花瓣。她們向前一步,優雅地做了一個蹲身禮。服務生們立刻拿來了輕紗披風圍在她們的肩頭。接著女郎們以舞蹈碎步走向每一位客人。公主似的行禮。老十有些心不在焉,眼睛瞥來瞥去,四處搜尋著董丹。董丹往陰影裡又退了一步。她沒有發現他,以為他已經走了,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吳總說了句什麼笑話,惹得老十跟其他人一起笑了起來。看樣子老十並不認識這個吳總。他朝老十走去,與她握了握手。她朝他笑著,整個人籠罩在他笑盈盈的目光之下。看來他並不是害死她姐姐的那個男人。是另外一個同樣戴著碩大翡翠戒指的男人毀掉了小梅。董事長、執行長官、總裁多如牛毛,老十總會被他們中的一個挑中,採摘,然後被糟蹋掉。
董丹頭也不回地往大門走去。
兩名男子尾隨著他。接著他聽見另外兩個人也從餐廳裡走出,跟了上來。這幾個傢伙既不兇惡也不可怕,他們甚至面帶微笑,或許是他們不想把事情鬧大,壞了今晚所有人的興致。
「跟我們走吧。」其中一人說道。
董丹乖乖地跟著他們往外走,左右各一個警察,身後還跟了兩個。為了宴會上所有人著想,董丹一點都不想給警察們添麻煩,走得乖乖的。這會兒老十正在與她的觀眾們共進甜點。也許吳總正在問她上的是哪所大學。他們的虛假關係就要開始了,除了她赤裸裸的美麗身體之外,什麼都是假的。
董丹看見一輛警車從停車場開出,朝他們駛來,同時也聽見了手拷準備就緒,發出叮噹的聲響。一陣劇烈的反胃突然襲來,他感覺到自己身體裡發出一聲畜類的低吼,弓下身開始大吐特吐起來。他的腹底似乎有一臺強有力的泵,把所有固體、液體的東西全從他的嘴裡泵壓出來,擲地有聲地落在路面上。有那麼一剎那,他奇怪自己這「哦哦」的吼叫是從哪兒發出來的。那聲音已經像滾滾悶雷了。今晚他沒吃多少東西,在看見老十以前,他不過吃了幾片海鮮,現在應該早就吐乾淨了,可是他仍然岔開了腿,蹲在那兒不停地往外倒。他感覺這一年半以來白吃的所有好東西這會兒都給倒了出來。漸漸地,他滿嘴酸味,那是他在軍隊裡頭偷吃的餿包子的味道。當炊事班在討論是不是該把那些發酸的菜包子拿去餵豬時,他把它們全偷了來,跟幾個同樣出身貧苦的農村兵分吃了。現在他得不停地移動兩腳,才不會踩在自己吐出來的穢物裡。他漸漸不再發出嘔吐的吼叫,然而還是沒吐乾淨。胃液已經不是酸的,而是苦的。苦味是來自母親煮的榆樹皮摻和的小米糊糊。這樣劇烈的嘔吐簡直把他的胃從裡到外給翻了出來,胃壁上每一道皺褶都沒逃過,就像小梅燒雞雜把雞肫翻成裡朝外清洗一樣。接下來是劇烈的疼痛。每吐一口都讓他感覺一陣可怕的抽搐。他嚐到略帶鐵鏽味的血腥,彷彿吐出來的已經是他這條命的一部分。他的五臟六腑天翻地覆,感覺上他把自己三十四歲一生的飲食歷史都吐了出來。
那幾位警察在他們勤務範圍內,全站得離董丹老遠,嫌惡得喉結上下抽動。董丹由吼叫轉為哼唧,為了不讓自己摔倒,他只好兩手撐地,看上去就像是一隻四腳著地的大牲口。
警察們見他用手猛力一撐,把自己撐得站立起來,卻又跟跑幾步,整個人空洞而憔悴,比他們印象中的他小了一圈。
「我想跟我女朋友說兩句話。」他用被胃酸腐蝕的聲音,向站在他右手邊的便衣警官哀求。「我不想讓她擔心。」
「你不是有老婆嗎?她叫什麼來著?叫小梅,對吧?」
「別在這髒地方提她的名字。」董丹道。
「要是你進去再鬧點什麼……」
「不會的,鬧了你們給我加刑唄。要不就把我當場斃了,反正我是你們網裡的一條死魚了。」
四個警察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站在董丹右邊的那位揚了揚下巴,表示同意。
董丹帶著輕鬆的微笑,走到吳總的身邊。吳總看到董丹有意求和,馬上喜出望外。董丹摘下腕子上的手錶,把它繞在右手的指關節上。吳總說了句什麼,但是董丹全沒聽見。他太專心於他接下來想要做的事。你絕對不會相信董丹的出手會這樣利落、快速、有力,除非你熟悉他在工廠裡打架成性,以及他在軍隊裡練就的好體格。他一向崇拜仗義勇為的流氓英雄。等賓客聽到聲響時,吳總早已應聲倒地,一臉血趴在大理石地板上。
警察根本來不及阻止董丹,等他們回過神來,董丹已經又朝吳總的頭部踢了好幾腳,就像一個足球隊員在踢一個漏光了氣、彈不動的足球。
老十沒有像其他的女客一樣發出尖叫,她只是定定地注視著警察把董丹帶走。董丹一直感覺她的目光尾隨著他,在門邊一大蓬倒塌的菊花旁,警察們給他戴上了手拷。白的黃的花瓣灑得他一身,鎂光燈都對準了他閃起,其中想必有幾臺沒裝膠捲,跟他的相機一樣。不管是真相機、假相機,他突然感覺一種奇異的喜悅,因為這回他站在相機鏡頭的另一邊。他想要引述陳洋發酒瘋時說的話:「你們這一些吃人不吐骨頭的!你們這一些吃屎的!」但是他的嗓音已經在嘔吐時給吼啞了,被酸苦的胃液給腐蝕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