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她分手以後,我想過要為她寫那篇稿子。」
「那又為什麼呢?」
「不知道。」
「這麼說吧,關於白家村那篇報導,是你幫高興打了底,所以你也該得點兒分數。」
董丹點了點頭。主持人看出來他又想說什麼卻嚥了回去。高興說那報導許多報刊都不願意登,最後是因為一位重要人物的介入才面世的。她不想洩露這個人的姓名,但是主持人早已猜出來,一定通過了陳洋的關係。
「其實你上訴很有希望。你畢竟發表過文章,儘管登在不起眼的刊物上,但你仍然可以辯稱自己是一位自由撰稿記者。你會聘律師嗎?」
「你覺著我聘得起嗎?」
「找一個不太貴的。高興說她有律師朋友,收費可以看情形而定。說不定你出去以後還真成了一個記者。」
董丹再度笑了笑。主持人現在已經熟悉,董丹微笑代表的是不同意。他已經對他的微笑不耐煩。看來要讓董丹開口說出實情十分困難。
「你從來不想成為記者?」
「剛開始的時候想,後來就不想了。」
「為什麼?」
「太費勁。」
「你是指要去幫那些假藥宣傳什麼的?還是說,為了登文章,你老得找一些權勢人物幫你?」
「不是找,是求。」
高興告訴主持人,那個重要人物甚至連報導看都沒看就決定幫他,這讓董丹頗為沮喪。他根本不必讀他的文章,他根本無所謂他怎麼寫的。他不過就漫不經心地伸手對著某份報紙一指,事情就辦成了,雖然在最後的版本中一些句子還是被刪掉了。
「所以剛開始的時候,你並不曉得在這個國家裡,想要報導一些真相竟有這麼困難?」
「是沒想到。我從前以為,如果別人說的你都不相信,報紙說的總可以相信吧。他們總是報導真相的。」
主持人注意到這隻宴會蟲在回答剛才的問題時偷偷打了一個呵欠。昨晚他一定沒睡什麼覺。徹夜的審問對這隻蟲來說,一定很難熬。
「我過去以為,那些記者每天吃得跟皇上似的,是最走運的一幫孫子。我第一次去參加酒宴,我就不停地吃,吃得我都喘不上氣來了。所以我心裡想,如果能天天吃到這樣的東西,叫我幹嘛都值。別說讓我假冒記者,叫我假冒一隻狗都行。那些菜——簡直沒法說!」
主持人看見董丹微微抬著頭,眼光投向他身後的某一點,落在牆上紅色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字跡上。董丹此刻的眼睛是少年人的,放縱於浪漫夢想與冒險。這是一隻充滿熱情的宴會蟲。有人竟然對食物能狂愛至此,令主持人頓生惡感。
「可那是寄生蟲的生活。」
「沒錯。」
「人應該像只蟲一樣活著嗎?」
「不應該。」
「打算痛改前非?」
「嗯。」
「相信你能改,去做一個真正的記者。在監獄裡爭取讀出個學位。」
他看見董丹神色黯淡下來,搖搖頭微笑。他一直在搖頭和微笑。主持人猜想他或許想說而沒說出口的是:「為了吃付出這樣的代價太高了。」他還是一隻很傲慢的寄生蟲呢。
「你妻子對你的被捕作何反應?」
「她沒什麼。碰上什麼事她都沒事。我剛帶她來北京,她就發現了我不像自己吹的那樣,挺趁錢。有一回她幫我洗衣服,從我褲子口袋裡翻出一張紙條,是我們廠會計室每月從我薪水中扣錢的收據。我向工廠預支工資,寄回家,債都欠了好幾年了。這些她都當沒事,沒有跟我鬧。」
「你是因為帶她去混吃暴露的,你妻子懊悔這點嗎?」
「她悔的就是不能天天看到我。」
「她等得了七年嗎?」
「嗯。」
「這麼肯定?」
董丹點頭微笑。這次微笑的意思是不同的。
「她還很年輕,是吧?」
「二十四。」
「你比她大十歲?」
「啊。不過她倒像個小媽似的,所有的事都照應得挺好。再說,對她來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我被關進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你知道做媽的都是怎麼樣對待孩子,天下的媽都有點瘋,她們相信自己孩子犯錯都有原因。孩子就是她們的命,所以你不能跟她們說她們的命一無是處,一錢不值,說了她們也不信。這就是我媳婦兒,一個小媽。不管我是當上了總統還是成了囚犯,她待我沒有什麼不同。」
主持人盯著他,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完全聽懂了董丹的話。
「你的文章發表,她高興嗎?」
「高興,不過她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要是去訪問她,她會願意嗎?」
「那你得問她,看她願意不願意。」
「那就先這樣吧……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你說。」
「待會兒,攝影機開始的時候,別提那位幫你刊登文章的權勢人物什麼的。」
「你要我說什麼,我就說什麼。」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