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國等你。」分手時她說。
他說他正加緊辦理出國手續,正等一所藝術院校的碩士獎學金。他保證決不讓陳沖等太久。
很忙很苦的第一學期,陳沖用給他寫信來慰藉自己。她向他描述紐約的第一個秋天的美麗,也講起自己為謀一份學費和一份生活費而打工的艱辛。她頭次感到錢在生活中的位置。她的家庭是樸素而溫暖的,她從小到大幾乎不懂錢為何物。在上影表演訓練班得來的那一小筆工資,她總是如數交給母親,一旦需要開銷,朝母親攤開巴掌便是。而美國是這麼不同:
等在你面前的這張臉只在你開啟錢包,遞出鈔票時才會真正地笑;所有的機器在你填進硬幣後才會運轉,提供你飲料、郵票、洗衣服務。是錢使這世界活了。是你不斷喂進的一筆筆錢使這活了的世界將你載入它的正常執行。
在寫給他的信中,她還告訴他,自己如何成了個家庭教師。這份工資收入要高於打餐館,而且不必對付老闆娘的刁鑽以及顧客的難纏。她只有一個學生,是個美國小男孩,在她教中文的同時,她也從他那兒得到英文口語的練習機會。
她還告訴他,她第一學期的成績——四門課,四個a。一些她並不熟悉,並無興趣的自然科學課程她也拿了五分。這是個證明:她或許可使父母如願,做個醫生。她拿到成績單(它是封死的,像國內絕密的檔案袋),拆開它的封線時,她感到一點兒暈眩。她看見齊齊地一溜排下來的四個「a」,她躺到床上,流了很長時間的淚。那麼多苦,那麼多個徹夜的學習終於都被回報了,卻仍感到一股說不清的委曲。
也許這委屈來自社會地位的落差。
也許只是因為思念。「……時間一天天地過去,結識的朋友也比原來多了,生活也比較習慣了,但思念之苦卻絲毫不見好轉。」陳沖在一封家信中寫到:
我所思念的不僅僅是家庭的親情、朋友們的友情,而是整個文化——與我有關的一切。……我參觀到特別好和特別美的東西或地方,總是在心裡引起一種莫名其妙的痛苦和嫉妒。到了美國,我才知道,我是那麼愛中國。我從生下來就屬於那兒的土地,一會說話就屬於那兒的文化。這種聯絡,這種關係不是想要來就來,要斷就斷的。
在另一封信中,她把自己的這份思念更寫得具體:
……我現在居住有各種裝置的屋子,但我卻仍想念國內那種「亂七八糟」的生活。……還想到以前在家裡常常吃大餅油條,現在回憶起來,卻引起我的一種渴望,似乎那才是我自己的生活。
他沒有食言。半年後他出現在陳沖面前。
他的到來緩解了陳沖那股對故國故人的苦苦思戀。
陳沖和他一起去看了紐約的藝術博物館,又走遍soho區每一家畫廊,出入了無數新、舊書店,也狠狠心去吃了幾次中國餐館。生活再苦,孤獨總算被他分擔了一半。
當她依偎在他肩上時,她想:為什麼那麼多作家寫愛情的痛苦呢?愛情徹頭徹尾是件開心的事。有了愛情,她和他那麼窮那麼苦卻是充滿快樂和自信的。
後來,他去芝加哥上學去了。繁密的情書往返又開始了。
第二學期陳沖收到一份邀請書,發自在洛杉磯舉辦的中國電影節。電影節裡有一部她主演的片子。讓她意外的是,這個電影節結束了一個普通陳沖的生活,她再次被人注視了。當加州大學北嶺分校打聽到陳沖就在美國,便動員陳沖轉學到該校的電影系,並提供她一份獎學金。
在赴洛杉磯的途中,陳沖在芝加哥停了幾天,與他再次見面。這次更親暱的相會,使陳沖更加篤定了信念:他就是她的終生之伴;她也將伴他終生。她體會到她從不曾體會的歡樂和幸福;這歡樂與幸福源於彼此的坦誠和說不完的「我愛你」。她想,文學家為什麼只記述愛情的不圓滿和苦澀呢?它明明是甜,可以無限度甜下去的一種感情。
而就在她將離開的一個上午,他出去打工了。陳沖見他房裡頭零亂,便著手替他收拾。無意中,她發現自己寫給他的所有的信。從她與他初識,她的每封信都被他儲存著。她開始閱讀自己的信,為自己傻里傻氣的情感表達笑起來。她隨慣性一封封信讀下去,忽然發現一封信的字跡不是自己的。而信起端的親暱口吻使她略有驚異。
她趕緊停止閱讀這封信。無論她與他什麼關係,陳沖認為自己是不該干涉的。
但陳沖感到自己有權力瞭解這個寫信的女子。因此,當他回來,問她何故悶悶不樂時,她便開始發問。
他否認,陳沖的疑惑卻更甚。
他說他只愛陳沖。她卻流淚了。難道真有人把「我愛你」當句順口溜?把她虔誠以待的事當遊戲?
他不知所措,問她究竟怎麼了。
陳沖壓抑住一股莫名的失望與委屈,漸漸恢復了表面上的常態。她但願這只是多餘的猜忌。
然而她有直覺,有女性的本能,一切都告訴她:她的猜忌不是無理取鬧。果然,他談到他與一個女性的關係,並暗示:這沒什麼呀,我們只是一同去了「圓明園」。
陳沖痴然聽著「圓明園」。他不止一次向他講起圓明園,說它的日落,它的月照,以及它的雪景。他以一個藝術家的感受,講到它的各種季節各種色調中銷魂的美麗。他不止一次向她許願:一旦回國,他將帶她去那裡。對於陳沖,圓明園已只屬於她和他,怎麼這樣輕易地就和另一個女子同去了呢?
陳沖發現,原來他並不把這事看得同樣重。他長她八歲,經歷比她豐富得多也繁雜得多。她仍愛他,卻不能再百分之百地信賴他。
又從別人口中,她確證了另一個女子的存在。但陳沖不願刨根問底,她的驕傲不允許自己像一個無見識的小女人那樣計較。
她去了洛杉磯。愛情不再是純粹的快樂和美妙。她初次嚐到了苦、痛。她明白,愛情的蔭庇下,會存在欺騙的遊戲。她還意識到她明朗無瑕的心裡竟也存在著妒嫉,也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妒嫉這種人類最卑瑣的情感對她的折磨。她有足夠的理由去妒嫉;她的妒嫉也佔有正義,但她是那麼厭惡這份妒嫉。
妒嫉殺掉了她身上的天真和無私,陳沖緬懷那個只曉得一味去愛,尚未萌生妒嫉的自己。總之妒嫉是太不好受了。
陳沖在回憶她的初戀時寫下這段文字:
……我們畢竟年輕……我當時也許還屬幸運的那部分,因為我心裡有愛情。……我需要有一個知心的人談一談。但是,去中部的長途電話已經不管用了。因為我的愛情在崩潰的邊緣。原來一度偉大、神聖、甜蜜的感情變成了庸俗的,甚至醜惡的欺騙、妒嫉。在覺得受騙、委屈、絕望之時,心裡卻忍不住還在苦苦地愛著……在恨的同時愛著。……真和誠實帶來的不全是花朵和小提琴的樂聲。
陳沖想盡力挽回這場戀愛。有它痛苦,一旦徹底失去它,那痛苦將不堪想象。當她和他合作的電影劇本發表之後,她惆悵地想:即使我和他分開,我們倆人的名字畢竟並肩站立著;我的初戀畢竟有一顆小小的、惟一的果實。
陳沖終於確證了另一個女子存在於她和他之間。她對他說:「你殺害了一個人。」
他吃驚問:「誰?」
陳沖說:「我。因為過去那個我已經不存在了。」
他對她如此的宣判感到冤屈。他並不瞭解她純情和痴情的程度,以為一個從小就在電影圈子裡「混」的女孩在男女之事上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他並不完全相信,在他之前,陳沖從情感到生理,都是一片處女的潔白。
陳沖仍是如常地打工和學習,區別是不再能從他那兒得到感情上的安慰。她不時感到苦悶和無望,同時發現自己仍在想念他,不願最後放棄他。
一次,在留學生組織的話劇排演中,她認識了一個很談得來的青年。他善解人意,熱情淳樸,與中部的「他」截然不同。他對陳沖的尊敬和愛慕使她感動。
她便一點點地對他談起自己,自己剛經歷的愛情挫折。
他沒有想到一個像陳沖這樣優越的女孩會把感情看得如此之重。他認為她被人欺負了。
「你還愛他?」他問。
陳沖點頭。
他的不解漸漸化為同情。又經過幾次長談,他向陳沖表示了愛。
出於苦悶,也出於對他的愛的感激,陳沖默許了。
也許還出於報復心理?陳沖感到並不完全懂得自己。而這報復心理是出於妒嫉嗎?……她頓然清醒。
「不行。我們不能發展下去。」她對這個可愛、但她不能愛起來的男友說。
他問為什麼。
她告訴他:舊的愛不逝去,新的只能帶給她混亂。
他提出她已被舊的愛所傷;她應該主動來結束它,以新的愛來結束它。
她也表示:她無能為力;儘管苦與痛,她的愛仍屬於中部的「他」。
她對新的男友說:「我們不能再繼續下去。」
她已看清一個壞的邏輯:猜忌——妒嫉——報復——背叛。她認為自己也在某種程度上背叛了他——她的初戀物件;更糟的是,她發現這個背叛,是對自己感情的背叛。
陳沖回到自己宿舍便馬上給芝加哥掛了長途電話。
他很快答應到西部來看她。
倆人都希望能有最後一次機會來挽回關係,來重新開始。
誰也沒想到一場鬥毆的發生。新的男友打傷了剛從芝加哥來的他,打的動機自然是單純的:你欺負了陳沖,你不珍重陳沖,因此你不配再得到她。
陳沖萬萬沒想到事情發展得如此不可收拾。鬥毆事件後,她傷心地看著這份初戀徹底變質。一切都不再能夠挽回。
在他將離開洛杉磯,飛回芝加哥前夕,他約陳沖一同出去走走。那是一個下小雨的下午。
洛杉磯罕見這樣纏綿細雨的天。陳沖想,天也給我一個告別初戀的氣氛。
誰也不說一句話。他就要飛回中部,她明白這是個有去無返的航程。聖誕剛過,雨使空氣溼冷溼冷,陳沖感到從內到外都溼透冷透了。
而就在這時,他開口了。指著兩株並生的小樹說:「這種樹,總是兩棵長在一塊的。」
陳沖問:「開不開花?」
他沒有在意她的問題,順著自己的思路說:「要是你砍了其中一棵,另一棵就會死。」
陳沖又問:「叫什麼樹?」
他也記不清它的名字,只說:「反正你看見這種樹,總是一雙一對長的。」
陳沖潸然淚下。
她意識到他的感傷。也許他漸漸意識到陳沖那份難得的純和深,意識到如此純和深的少女初戀是不能不鄭重對待的。他或許還意識到他在陳沖身上所毀掉的。
陳沖沒有問他,他所指的樹是隱喻還是真實。她不敢問,已經夠痛了。
這便是失戀,陳沖想。「我失戀了——」陳沖隨後在一篇文章中寫道:
站在鏡子面前看著自己,淚水從眼睛裡湧出來,我意識到自己的許多劣處……這是痛苦的,但是我由於承認和接受自己——一個真實的自己——而成為一個真正的人。……我還會有愛情,但不再會有初戀。
幾年後,一次偶然的機會,她又路過那一帶,忽見兩棵並生的小樹已非常茂盛,並開了花。
她停了車,緩緩走到樹旁。她已成為好萊塢最初承認的東方演員,已是《大班》和《末代皇帝》兩部片子的女主角,已擁有一切好萊塢明星所有的物質,初戀和失戀的感覺仍那樣新鮮,宛若昨日。她在小樹們身邊沉思許久。她始終沒有搞清它們是什麼樹。也不知他是否以即興想象來寄託情緒。一切都無從知曉了,但一切都不是無關緊要。沒有失戀,沒有那個雨天,似乎也不會有今天的她。
陳沖是很少緬懷的人。一是生活太匆匆,二是她不允許自己感傷,因為感傷會影響她做實際工作的力量。在人前她總有極好的剋制,甚至被美國同行戲稱為「toughcooky」(堅硬的餅乾——直譯),誰會想象她有此刻這副黯然神傷的模樣?誰會想象她站在這兩棵並蒂的樹下,憑弔她的初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