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奧立弗·斯東的《天與地》裡面,把你愣畫得面目全非,你什麼想法?
陳沖:我不在乎。只要我能演得符合那張老臉。我不是很在乎自己在銀幕上好不好看。好的演員不是憑著好看演角色的。假如我是演一個好看的角色,比如twinpeaks中的喬伊,她是鎮子上最美的女人,那我就會在意自己是不是好看,因為這時的「好看」是角色的一個組成部分。不僅要看上去好看,重要的是演出一個好看的女人的行為、在形象上的優勢對一個女人的心態和氣質不可能沒有影響,那麼,能把這個心態和氣質演出來,就不是一個死美人了。好看和魅力從來不是一回事。再比如我現在演的這個角色:很年輕。假如我要求在我臉上加妝,會好看一些,但不會年輕。這就對創造這個角色不利,對展示我自己有利。
作者:這個戲裡有沒有做愛鏡頭?
陳沖:有。(忽然來了副惡作劇表情)要不要來看我拍?
作者:彼得來看過沒有?
陳沖:沒有。他不能來看。我不讓我的親人到現場看我拍這類戲。我不能集中精力——本來女人在鏡頭前面裸露自己就是一番掙扎,需要你完全忘我,不能有雜念。
作者:你頭一次演《大班》中的美美時,對性愛鏡頭是不是有心理障礙?
陳沖:當然!
作者:事先你知道嗎?
陳沖:長篇小說和劇本我都讀過,當然知道美美是個什麼樣的角色。……後來國內有些報道不屬實,說許多亞洲演員不願演這個角色。其實導演為選這個角色跑了好多趟亞洲,把港、臺的女演員大致都看遍了,誰都想演這個角色。這在當時的好萊塢是投資最高的一部影片,又是和中國的第一次合作,是巨片的規模。演它的女主角,在事業上意味著奠基。我在讀小說和劇本時,美美這個人物是豐滿的、可信的,這個人物的完成過程是被賣為女奴到最後征服男主人的心,也可以說是一種自我解救。不過後來片子在剪輯上,許多戲被剪掉了,剩下的段落顯得性愛戲偏重。而且這部戲的整體失敗影響了美美這形象的成功。後來國內對我個人的攻擊.真是讓我有點吃不消。尤其我家裡人感到壓力很大——有人剪下攻擊文章直接寄到我家,並加上很刻薄的評語。其實認真說,裡面沒有裸體;美美總是穿著一層絲綢的,除非使勁去看,才能看見一些隱約的輪廓。
作者:你有沒有後悔接受美美這個角色呢?
陳沖:老實說:沒有。我始終覺得我很幸運,因為那是一部嚴肅的作品,搬上銀幕之前就是一部很有影響的小說。編劇是《甘地傳》的編劇。導演和編劇對中國女性的理解有侷限性,或者說是模式化的理解。他們認為中國女性,尤其那個年代,都是帶有奴性色彩的。他們認為這種奴性是東方女性美。於是他們就把他們幻想中的東方女性美塗抹在美美身上,並讓她以此戰勝了西方女性,佔有了她的男主子的心,我沒有辦法說服他們:你們對中國女性的理解是不對的;你們認為的美我們會恥笑。這還牽涉到他們對中國文化的知識的深淺。他們的知識就到那個程度,他們就按這點知識來創造美美,我怎麼辦?就像中國人有時寫西方人,也寫不像,讓他們西方人笑話一樣。他們認為美美就該是幼稚,有一點蠢,奴性,性感,否則就不美了。歷史上會不會真有美美那樣的中國女人?肯定有。但不能拿她做中國女人的模式。後來的貝託魯齊就好多了,因為他對中國的理解要深一些。
(來通知拍攝了。陳沖抓起拍攝專用的大棉襖披上就走。
大棉襖是熒光橘紅,所以作者在圍觀的人群中不至失去跟蹤目標。場地已圈好。圍觀者被警察擋在圈子外。作者挑了個容易觀望的位置,見陳沖已被化妝師和髮型師扯過去,倆人又忙了一陣她的頭臉。
導演走過來,說陳沖的衣服太素。陳沖消失一會兒,再現時換了件六十年代的花連衣裙。)
陳沖:(用中文對作者嘀咕)這件衣服很蠢。平常要我穿它我就去死。
一個僱來的女孩據說叫「替身」,專門替陳沖當座標,讓人們在她身上對光距和鏡頭。
各方面籌備停當,陳沖走上場換下了自己的「替身」。
導演哇哇叫了句什麼。全場靜下來,攝影機開始轉動。
陳沖抬起頭——
作者略微吃驚地看見眼前這個全然不同的陳沖。不再是剛才那個邊背臺詞邊玩鬧的陳沖了。像是她扮演的那個人物突然附體,陳沖頓時停止作為陳沖的存在。人物在講著什麼,慢慢站起,很微妙的幾番眼神變化,兩滴淚水滾出眼眶……導演叫停。
陳沖低下頭。似乎一時還不能回到現實中來。而不能回來又使她感到幾分尷尬。
導演跟某個部門講了幾句話,走到陳沖面前,對她輕聲說了些什麼。
再次開始,陳沖又在同樣的節骨眼上流出眼淚。
這樣一共重複四遍。陳沖的表演每次都有微小的改變,但從不誤那個聲淚俱下的情緒點。她對人物心理節奏的安排是極精確的,她對自己臺詞的處理也是極精心的:臺詞催動觀眾的心理節奏,觀眾和她的心理節奏漸漸合為一體;在恰好合上時,她的眼淚流出來。
作者感到陳沖平素的玩笑也好,散漫也好,都不能代表真正的她。骨子眼裡,她是個用功到極點的人。這用功將她做人的真誠藏在演技後面。她演得很輕鬆,可她活得一點也不輕鬆。
導演叫「停」。陳沖走出場地。導演嚷嚷說「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