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菲覺得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半夜三更聽起來十分神秘。不久她發現小伍和他們三人都認識:相互間「同志同志」的。男生們說的話很新鮮,小菲瞪眼聽著。男生們不斷朝小菲看一眼,笑一笑: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姑娘。男生中的少白頭叫老劉。他說集合完畢後大家分別行動,警察看見五個年輕人在一起不會讓你們省事。小伍還是帶領這位小同志——她叫什麼?小菲?小菲?不好。太布林喬亞。不過先叫著吧。小伍還是跟小菲一組上車。小周、三子上一節車廂,不過裝成誰也不認識誰。
火車要到天亮才開。小伍說她得睡一會,小菲必須站哨。她看小菲稀裡糊塗地直是點頭答應,對她咬耳朵說:「你一覺過去就把我丟掉了。」「不會。」「什麼你不丟?」小伍臉變得很老氣,聲音更低:「我身上有交給組織的經費。」小菲不明白什麼是「組織」什麼是「經費」,她先立下軍令狀再說。幾個月後小伍在皖南神速入黨,小菲才知道她偷了伍老闆娘的金首飾和金磚,那就是她交給組織的經費。同道的男生帶了些阿斯匹林、十滴水、止痛丹之類的藥品,算作他們的貢獻,只有小菲空著兩隻手,她想哪怕把媽的狸子皮大衣帶出來也好,「組織」說不定也不嫌棄,因為「組織」夠窮的。說不定小菲也可以破格成為黨的同志了。小菲一生都後悔自己錯過了最方便的入黨機會。從小伍邀她一塊去革命到她和大家一塊朝革命出發其實有一天一夜時間,一天一夜就打點出她空身一個人出來。
第二天早上過江,小伍顯得很得意,說:「這下我大我媽該哭了。你媽正在我家打聽呢。」她看小菲愣愣的,格格地笑起來,說:「你媽不是昨晚還說她對我頂放心嗎?」
小菲走在小伍身邊,前頭是老劉,後頭是小周和三子。讓小伍一提醒,她看都看得見媽的樣子:她慢慢從巷口伍家往巷子深處走,富富態態的身段一點分量也沒了。巷口的安慰話還跟在身後:「想開點啊,兩個丫頭在一塊總好些!……」
趕了大半天早路,近晚上老劉領他們進了一個鎮子。不多久五個人都歇在一個書院裡。只有三條長案,拼了拼大家躺成一溜,一條案子上是五顆腦袋,第二條案子上擱著五個身子,最後一條案子架著腿腳。老劉躺在中間,左邊兩個男生,右邊兩個女生。小伍和小菲都有點人來瘋,相互間講悄悄話,呵癢癢,動得條桌在她們身子下歪一下瘸一下,響個不停。老劉重重嘆口氣,嫌煩了。小伍馬上靜下來。然後對小菲耳朵熱乎乎地出氣:「三個裡頭哪個好看些?」小伍說:「啊?」「不太醜的?」「差不多,都醜。」
小菲沒想到就是那個晚上,劉岱川撥出一口反感的嘆息時,小伍和他就勾上了手指頭。他們先勾上的是眼神,還是在火車站碰頭的時候。到了皖南的第二年,小伍已經是伍股長,跟劉岱川政委的關係公開,小菲才想到書院的這個夜晚兩人給熬得夠嗆。又過了一些年,小菲不做姑娘了,她想到這個晚上老劉和小伍才不會熬他們自己呢[奇書]。天不明他們就出發了。鎮口有個人拿了衣等著他們,說山裡在下雨。那一路走得很慘,小菲三步一跌五步一跤,摔到最後也不知出哪隻腳哪隻手走路了。倒是泥濘裡摔不痛,所以她一看把不穩馬上就放棄,順其自然倒下去。其他人也不比小菲好,攙人的往往把人拽倒。那位領路人把他們的行李都扛上,自己腰上拴根繩子讓小菲和小伍扯住,走到地方天將晚。
先看到的是一群馬。後來知道那是旅部首長的馬。旅部就是幾排茅竹棚,一個臨時修的操場。碗口粗的竹子劈開,從山上蛇行下來,遠遠看見一群穿軍裝的男生女生圍在竹渠口子上,等著接水。小菲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刻的感覺:她永遠脫離了那座陰暗下賤的小城。這裡的一切都是快樂乾淨的。山裡的風把雨的氣味吹起來,跟小城那股貪嘴、懶惰、人慾的氣味太不同了。山和山間大片紅黑的雲彩,使小菲突然想到,人是可以很博大的。
一個月新兵連訓練結束之後,小伍分到宣傳股去了。連長問小菲有什麼志願。她說只要和小伍在一塊就行。連長說:「實在不行你去文工團吧,文工團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問題不大。再說文工團也不要什麼特別軍事技術,能在臺上瘋瘋癲癲就行。」
文工團的竹棚修在一塊凹地裡。連長派他的通迅員把小菲領過去,還背了一袋米。連長跟通迅員交代:「文工團要不收人就把這袋米搭給他們。要是他們痛痛快快就把人收下了,米給我馱回來。」
結果文工團倒是沒讓新兵連連長搭出一袋米。他們只讓小菲模仿了幾個動作,又讓她唱了兩句歌,便說:「可以,一點不怕羞。」小菲不知這些人是誇她還是罵她。母親認為小菲不怕羞這一點是致命缺陷。
沒過多久小菲就對文工團生活很熟了。旅部和作戰部隊常常出發,文工團出發得更多。大部隊一駐下,他們從一個村出發到另一個村,給老鄉演戲,小菲學會這個說法叫「爭取群眾」。還要從一個團出發到另一個團,把作戰勇敢的人挑出來,連名帶姓編成「數來寶」,上臺上去唸。
文工團出發常常在夜晚,小菲連大家常開的玩笑也聽熟了。碰上一攤牛屎,馬上就有誰說:「還睡吶,帽子都掉了!」夜裡出發不少人都走著睡,一聽這句話總有人摸腦袋,於是就挨大家笑。有了小菲,文工團的玩笑常常開到她頭上。誰放了屁,沒人認賬,就會有人說:「小菲,是你吧?」「才不是我!」「老同志不要欺負小同志,人家小菲腸胃不好嘛!」這就給大家驅瞌睡了。小菲滿不在乎,跟著別人一塊取笑她自己,沒辦法,她是這麼個不愛害羞的女孩子。母親說人家耍你猴你都不知道?裝裝忸怩也好啊。小菲有時也想裝,但已經晚了,已經大方過了。她這不怕羞的毛病在文工團演員身上可是好材料。「小菲你來把這兩句唱唱」,「小菲你頂替小何演今晚的節目吧」,「小菲你去給那幾個傷員跳個花鼓舞!」「怎麼跳?」「隨你便,編著跳著。」
小菲不在乎自己整天做「聽用」,「百搭」,一天到晚嘴裡唸唸有詞。人家夜行軍可以走走睡睡;拉著前面人的被包就能充一會瞌睡,可她不行,她的臺詞都來不及背。小菲一邊走一邊背曲調背歌詞臺詞,演出臨時出現空缺她就得做個蘿蔔填到坑裡去。有時實在太忙亂,小菲上臺報幕把節目順序搞亂了:「下個節目,歌舞劇,《兄妹開荒》……」突然想到出了錯,對臺下咧嘴一笑:「噢不對,重來——下個節目,歌舞劇,《夫妻識字》……」舞臺側幕條裡的鮑團長兼導演說:「小菲,錯了!」小菲也不慌,對臺下說:「哎呀又錯了!再來。下個節目……」臺下一片大笑,以為是專門派這個小女兵來當丑角逗笑的。以後再去那些部隊,小菲成了紅人,戰士們看見她就說:「下個節目——噢不對!……」有的連隊幹部老三老四地逗她:「小鬼,再來個‘下個節目’!」小菲骨頭都沒四兩沉了,覺得自己要不來革命,哪來這些風頭出?想到在母親家法約束下的慘淡生活,她油然一陣僥倖。
開春部隊要長途行軍,去的地方也保密,傷員全部留下,文工團員和部分醫院的醫護人員幫助他們疏散隱蔽到已經被「爭取」了的群眾中去。小菲和樂隊的胡琴張、三絃董以及歌劇隊的吳大姐一塊護送兩個傷員去一個江邊漁村隱蔽。和醫院的重聚時間定在早晨四點,集合地點是離那漁村五里路的鎮子外。離漁村不到一里的地方,突然有人朝他們打槍。四個文工團員全亂了,等著兩個肢體殘廢的傷員拿主意。傷員們向他們佈置,如何組成戰鬥隊形,誰誰做前鋒,誰誰是側翼,誰誰在後面掩護。「一定不要抱堆子,越分散越好!」可文工團的人全靠抱堆子壯膽,走了不幾步就又抱成堆子。又一陣槍響,傷員們開始還擊,鼓勵文工團員們:「也就是兩個散匪,武器不正規,聽都聽得出來,你們都趴著別動,沒事!」
文工團員們覺得趴著沒事固然好,可是很不像話,明明是來做護衛者的。吳大姐嗵的一下子從地下站起來,手裡揮舞手槍,胸脯挺得鼓鼓的。一個傷員剛想說她這是唱戲裡的打仗,她已「哎喲」一聲倒下去。傷員們和對方開了幾個回合的槍,投了一顆手榴彈,對面老實了。大家跑到吳大姐身邊,她軍褲都讓血流黑了。她什麼也說不出,額上鼻尖上全是汗。三絃董說:「一下子抬不了這麼多人,先把傷員送進村子,再來抬吳大姐。吳大姐,你自己先包紮包紮。」
吳大姐這時睜了眼,說:「叫小菲留下來陪我就行。」
三絃董說:「小菲槍打得不賴,再碰到敵人還能派點用場。」
胡琴張認為可以先把吳大姐搬到隱蔽的地方,反正馬上就回來抬她。最多三十分鐘。兩個傷員也認為村口是危險之地,帶上吳大姐所有人都添一分危險。假如剛才襲擊他們的人堵在村口,還有一個回合好打。若是村口有地下黨接應,再回來援救吳大姐不遲。
村子裡的地下党支書蹲在村口的毛桑樹上接應他們。他說他聽了槍聲知道事情糟了。一個漢子從旁邊的樹上跳下來,和支書一人背起一個傷員往村裡去。三絃董看看自己的懷錶,已經兩點鐘了。
沿路往回走,吳大姐卻找不著了。他們三人都是城裡人,靠街名路牌認東南西北,到了鄉野地方,兩個坡一下,一個彎子一兜,越走越迷,還不斷抬槓,你說朝左他說朝右。「當時你們沒看見嗎?鐵路在左邊的!」「哪來的鐵路?」「看不見鐵路,能看見鐵路旁邊的電線杆子啊!」
三人開始分頭找。剛走了十多步,胡琴張說分頭不是個事,萬一人越找越少,找到張郎丟掉李郎,肯定要錯過和師部醫院以及文工團其他人的集合時間,那就等著散匪、民團、******收拾吧。
又找了半個多小時,雲霧上來,月亮毛了,三人都發現渾身精溼,不知是汗還是霧氣。三絃董認定這一片就是遭遇戰的地帶,小菲四面看看,說絕對不是,這地方他們半小時之前來過,等於是在原地兜圈子。胡琴張同意老董的說法,他也記得他們把吳大姐藏在這塊土凹子裡,旁邊都是葦子草。小菲說哪來的什麼土凹子,明明是一塊石頭,突在外面,吳大姐是臥在石頭下的。兩個人心煩意亂,說小菲才吃幾天軍糧?他們倆走的橋比小菲走的路還多!又說小菲不懂戰爭和革命有多殘酷,就是這樣,剛才還活蹦亂跳一個吳大姐,說犧牲就犧牲了。
「吳大姐就沒犧牲!」小菲說。
「給反動派抓去了,等於犧牲了!」
「我不信她給反動派抓去了!」
「那你說她去哪兒了?」
「她還在那裡等我們救她!」
「找到她也不行了,也來不及把她抬到村子裡去。」
小菲突然聽出一點竅門來。原來這兩個人串通一氣,想丟掉吳大姐。
「不抬回村子,抬著跟我們走也行!」
「她傷那麼重,你抬呀?」老董說。
「你屁也不懂,瞎吵嘴!我們革命者在這種時候為了不拖累戰友,自己會悄悄走開,悄悄結果自己。懂不懂?吳大姐爬也要爬開!」三絃張說。
「你們剛才還說是反動派把她抓去了!」
兩人已開始朝鐵路方向走。他們懶得為這小丫頭耽誤時間。時間耽誤一分就多一分危險,誰知道那些襲擊他們的人現在在哪裡,是不是搬了兵朝這兒來。「不是反動派抓走了她就是她自己走開了。」老董邊走邊說,他想小丫頭肯定不會讓自己給落下,肯定馬上顛顛兒地跟上來。而小丫頭就是不上來。
「你也想犧牲,是不是?」老董說。
「我一個人去找!」
「集合的時候不到就算逃兵!」
「你倆知道我不是逃兵!」
「那我們不知道。說不定你真嫌革命太艱苦,不想幹了呢!反正歸隊的時候我們得說你不願歸隊。」
「你們不能扔下吳大姐不管!」
「少數服從多數!三大紀律你怎麼學的?到革命隊伍一年了還是個老百姓!你不走?我宣佈你是逃兵。對逃兵你知道怎麼處置吧?立即槍決。」
小菲不知他們是在逗她還是真要斃她。她快速看看三絃張又看看老董。兩人手都擱在手槍上。假如她轉身就跑,子彈從背後打過來,那是頂不光彩的。那是逃兵吃的子彈。他倆槍法很壞,但是這個距離恐怕還湊合能放倒她。小菲「哇」的一聲哭了,跌跌撞撞跟上他們倆。小菲一路走一路哭,三人最後一段路全是跑步,她也止不住哭。她哭是因為是非道理全部混亂,自己似乎有理,又似乎沒理。但吳大姐一個人被丟在亂草堆裡有多可怕。不是流血流死就是渴死餓死,碰到個好人還好,萬一碰到的是民團、土匪、******部隊,吳大姐就太慘了。不過怎麼也比誰也不發現她,她一點一點慢慢死要好,到處都是水窪,螞蟥馬上就找到她,把她拱了。小菲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理站得住,所以她在大部隊打完仗就找到了政委。她要把老董、三絃張和她的分歧彙報給領導,看看道理該是怎樣講。
政委很嚴肅地說:「我知道你有事要找我談。現在我不和你扯皮,先給我演出去。」
部隊打了大勝仗,俘虜了近一個團的******官兵。這些官兵中有不少馬上就倒戈,撕掉了國軍軍徽,胸口上縫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的白布,軍帽還是國軍的,只是佩上了紅布五角星。天下著毛毛雨,現染的紅布五角星都掛彩一般,洇出血色紅暈。文工團分成好幾個演出小分隊,給******倒戈官兵演出,啟發他們階級覺悟的戲劇。一下子要同時出四個喜兒來,喜兒嚴重缺乏,加上原先頭牌歌劇主角吳大姐成了準烈士,實在找不出頂替的人。人們就想到了老牌兒「頂替」小菲。小菲不是背臺詞背曲調快嗎?讓她趕著背背。教教動作,好好化個妝,可能也湊合。反正是給前國軍演,他們也不知好賴。
小菲在化妝結束後臺詞還沒背出來。站在臺邊提詞的人手裡拿了厚厚一本詞單子。不過他一頁也沒翻,小菲居然把喜兒演得行雲流水一個結巴不打。
在這場演出中鮑團長突然認定小菲是塊好材料。膽大不怯臺是頭一份好,上臺就瘋,能哭能笑,完全忘我是第二份好。加上她平時下苦力練功,身段動作乾淨,嗓子又亮,怎樣也扯不破。嗓音能拔高和她不懼怕無顧忌有關,也和她的忘我有關。總之小菲可是真戲瘋子,團長從延安來,一直做演員,沒見過比小菲更「戲來瘋」的。
小菲的這一場「頂替」讓另一個人也著了迷。他不像鮑團長那樣識貨,他覺得小菲一分鐘之內就把他迷了,讓他走不動了。這小女子多真情呀,哭得他這沙場老將也心碎八瓣,淚流滿面,本來是路過看一眼,結果就坐在馬鞍上把戲看完了。警衛員怯生生地催他:「首長,招集開會的人恐怕到齊了。」首長不好意思讓警衛員看見他流淚,頭也不回地說:「散會。叫他們來這裡受受教育!」
警衛員把團長、營長們帶到臨時劃定的露天劇場,在毛毛雨裡看完了小菲演的《白毛女》。後來小菲知道這個首長姓都,是紅小鬼,做紅小鬼之前做乞孩,頭上銅板大的疤癩全是瘡疥留下的。大家認為都旅長官運會很好,小菲給他看上是一步登天。不過這時離都旅長看上小菲還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