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雪的臉也像一塊紅布。
戲接著往下走,小菲縱身一跳,從舞臺上跳到臺下,身輕如燕。她坐在歐陽雪邊上,說:「開——始!」大廳都是她的共鳴箱,嗡嗡直響。「停止!」她站起來,走向前一步:「這個動作要肯定一些,不要忸怩!……」她示範了兩次,花呢西裝成了繃帶,她身子在裡面扭不動。
「媽媽,衣服要扭綻線了!」歐陽雪小聲說。
她顧不上理她,又縱身上了舞臺。過一會,她渾身出汗,把外衣脫下,裡面穿件雞心領的黑毛衣,要曲線有曲線,要直線有直線。
歐陽雪把頭埋在兩隻手掌上,像是打瞌睡過去了。
但等小菲回到座位上,發現她兩隻腳煩躁地顛動著。她小聲對女兒說:「耐心點,媽媽在工作。」
「誰不耐心了?」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彆扭?」
「你要讓爸爸來,看見你這樣,他會更彆扭。」
「演戲你又不懂!」
「好可怕喲。」
「什麼意思,你?」
女兒不再說什麼,眼睛看著地。小菲對著臺上喊出一聲渾厚的「停——止!」女兒在坐位上猛一扭,座椅翻板「咔嗒」一聲。
小菲不和門外漢的女兒一般見識,把戲排到了底。晚餐是首長小灶設宴,請小菲和歐陽雪以及導演、編劇,做陪的是兩位主角。人們圍著小菲,聽她講演這部戲那部戲的奇聞軼事,都捧場得很,不斷大笑。都副司令得意地看著小菲,不停地為她夾菜添酒。軍人們總是最能鬧酒的,一會兒大家都增加了音量,每句話都引起一陣大笑。小菲說別想把她灌醉,她的酒量都副司令最知底。「對吧?」她看一眼老頭子,老頭子也看回來,醉意和醉意纏綿了一會。
過了幾天,都副司令又派車來接小菲,說是劇目要正式演出,請她賞光。小車在樓下等著,她穿上那件花呢緊腰西裝,走到門廳,又跑回臥室,換了件淺蘋果綠的毛線外套。毛線是進口貨,歐陽萸母親的遺物,小菲母親替她織的。她在領口配了一塊乳白紗巾,結成個巨大的蝴蝶結。頭髮梳成長波浪,眉眼嘴唇都點了彩。
歐陽雪這時在寒假中,和幾個女同學在客廳裡下棋打牌。見母親出出進進地照客廳的全身鏡,她看著她。小菲從鏡子反光裡看到女兒的目光,自我圓場地說:「一直沒機會穿,外婆給我織好都一年多了。」
「半年。」歐陽雪說。
「什麼?」
「奶奶去世一年後,才把毛線寄來的。」
小菲不和女兒較真,走到門廳去穿皮鞋。女兒卻跟她出來,眼睛盯著她不放。
「你不冷啊?」女兒說。
「還好。」她說。
「看你都冷。」女兒說。
「要不我換一件顏色穩重些的衣服?」
女兒沒有說話。她明白女兒正是這意思。她又把花呢西裝換回來,乳白薄紗的蝴蝶結還在胸前飛舞。
「媽媽,你幹嗎把自己弄得跟個大貓咪似的?」女兒可憐她似的,笑了一下。
「都是你爸爸給我買的。」她奇怪自己今天在女兒面前的表現,如此不自信,到了心虛理虧的地步。一個十五歲女孩挑剔她,她用得著解釋嗎?「你爸爸又沒說我穿得不合適。」
「他根本沒注意你穿的是什麼。」
經小雪一提醒,她腦子亮了一下,想到歐陽萸的變化中包括對她視而不見的誇獎:「蠻好蠻好。」他大手大腳地贈她禮物,形成的效果他是無所謂的。這不符合他的性格。他除了對自己不拘小節,對他周圍的一切都本著自己的審美觀去要求。結婚這麼多年,小菲給他打扮成全省城風度最好、風頭最足的女人,現在他什麼都隨她去,尺度寬泛得很,總是不假思索、懶洋洋地打發她:「蠻好蠻好。」
「媽媽,你們要是分開了,我怎麼辦?」
小菲大吃一驚,嘴巴張成了個洞。
「胡說八道!」小菲厲聲說道。太不吉利了,大過年的。
「那你幹嗎打扮成這樣?」
「都副司令請媽媽看戲呀!」
「媽媽,其實我什麼都懂。」
「你爸爸把你慣壞了。我就反對你讀他那些書。那些書得到一定年紀才能讀!」
「這跟讀書有什麼關係?不讀書我照樣什麼都明白。」
「你明白什麼?」
「明白爸爸痛苦,你也痛苦。」
「我痛苦什麼?我很好啊!你爸爸最近又用功又顧家,我開心還來不及呢!」
女兒沉默地看著地面。
「你覺得我不開心?我不滿足?……都副司令是媽媽的老首長……」
「媽媽,我什麼都看得出來。」女兒不耐煩地頓一下腳,眉頭皺得很緊,奇#書*網收集整理像給狠狠地噁心了一下。
這麼早熟的女孩,真可怕。是什麼造成了歐陽雪畸形的早熟?是歐陽家血緣的過錯。
「好了,以後媽媽好好跟你談。」她不想耽在不愉快不吉利的陰冷感覺裡,用爽快的口氣中止了談話。
歐陽雪又來了一句:
「媽媽要是真的開心,就什麼也不要問,不要管。」
等小菲坐進了都副司令的車,都副司令悄悄拉住她的手,她才弄懂歐陽雪的意思。女孩一定是洞察到她父親的什麼隱秘了。一定有什麼事發生在她離開他的日子裡。她腦子裡各種猜想奔忙衝撞,便顧不上都漢那柔細的手掌在她的手上搓揉廝磨。都漢沉重地嘆了一口氣,實惠的男子漢有一個不實惠的小角落,它此刻將他和小菲納入其內。小菲隨他的手和她的手浪漫。他老了,能得到的小菲,也就剩這隻手了。
整個春節小菲都心神不寧。她發現電話鈴一響歐陽萸的表情和動作就定格。從年三十到年初五,拜年,做客,一頓剛吃完下一頓又開席。省長官邸是不能不去的,年初二一早,小菲和歐陽萸便登門拜年。方大姐的朋友從軍隊到地方,老的少的,都和她火熱一團。但她還是最在意歐陽萸,一進門就小聲告訴他:「你最愛吃的菜肉湯圓包好了,回頭你們兩口子到小餐廳去吃。」
小菲見歐陽萸心不在焉,談話時不斷東張西望。周圍的客人他並不熟,即便熟他也不會殷切至此。小菲問他是不是在等誰。他一怔,似乎給她一點破,他才明白自己確實是在等待某個人出場。不過那天他並沒有等到那個人的出場,一直到離開,他都是心神不定。也有可能是他盼望那個人不要出場。
年初三小菲要回母親家吃午飯,歐陽萸還要去方大姐那裡。兩人在馬路上分了手。小菲回頭看他匆匆走去的背影,突然決定跟上去。進了省政府宿舍大門,她還沒想好藉口。昨天把紗巾丟在這兒了。或者,忘了告訴歐陽萸一聲,她母親今晚會帶歐陽雪去看越劇。兩個藉口都荒謬,歐陽萸一定猜出她尾隨他的用心。猜出就猜出吧,小菲從來不把自己扮成免俗之人,不屑於妒嫉的高尚女子。
她在外面轉悠一陣,看看錶,十五分鐘了,正好。按門鈴後,她開始運氣,就像等在側幕條邊上,一步要跨上舞臺。門一開,保姆還沒通報主人,小菲只管登臺,朗聲說:「真糟糕,我的一條圍巾丟了!看看是不是昨天丟在這兒。」
仍然是高朋滿座,煙霧繚繞。歐陽萸坐在一個沙發上跟方大姐談著什麼,一見小菲,臉色一暗。他知道她安的什麼心。佯裝著尋找圍巾,她躲開他的鄙夷目光。
「跟在我後面一路找過來的,是吧?」他說。
方大姐也明白了,馬上白了小菲一眼,同時叫歐陽萸:「不要!」她的上海話此刻正好派用場。「要吵回家吵,面孔要吧?」
「當起特務來了。」他說。
「誰當特務?」小菲說。
客廳裡的人注意到他們三個人的小聲爭吵了。方大姐站起身,對歐陽萸說:「跟我來。」又對小菲招招手,「你也來。」
方大姐一聲不吭,在前面走得飛快,把他們領上了樓。到了樓梯口第一間房,她推開門,做了個邀請手勢:「喏,進去好好吵,慢慢吵,不要在我的客人面前丟我的臉。」說完她以同樣的速度、姿態下樓去。
「你為什麼用這種卑劣手段……」他沒說完,被小菲推進房內,關上門。動作重,門背後掛的一面淺綠塑膠鏡子掉下來,砸碎了。鏡子的背面是張女子照片,歐陽萸不說話了,盯住那照片。那是濛濛的照片,大概是她中學時代照的,還穿揹帶裙。
小菲把碎成六瓣的鏡片拾起來之後,發現氣氛變了。兩人已經不再處於爭吵的氣氛。歐陽萸正在打量牆上掛的各種蝴蝶標本,然後他又伸手到書架上把一塊色彩絢爛的礦石標本拿起,觀賞一會,放下,又去拿起另一塊。他的手指輕柔之極,像是不敢造次一份聖潔的存在。
「我承認我確實跟在你後面……」
他抬起頭,又是很苦的表情。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戀愛的?」小菲手裡捏著濛濛十四五歲的相片,覺得它比碎玻璃片還鋒利。
「在我出院的時候。」他坦然地看著她。
「你今天來這裡是想見著她?」
「對。」
「昨天心神不定,也是在等她。」
他沒說話。何必承認明擺著的事?況且小菲不再提問,小菲只是在擺事實。
「那你怎麼撲空了?」
「你回來之後,我和她說,我不可能和你分開。」
小菲覺得太奇怪了,她居然沒火氣,對他這句回答,她本該頂回去:嗬,夠有情有義的,我得跪下謝謝你沒把我當餿飯倒出去!
「她很痛苦?」
他又不說話了。
「你究竟怎麼回事?她根本不是你喜歡的型別。你討厭咋呼女人……」
「那不叫咋呼。她很開朗,像個男孩子,對什麼都有興趣。和她談什麼,她都投入得很。是個難得的女人。」
「對你寫的書最有興趣。」
他不計較她的酸味,按剛才的思路行進:「我很吃驚,她有那麼廣泛的興趣範圍,對文學也悟得那麼透……」
「好像我悟不透似的。」
他不置可否地看著她。
「虛榮心大大地滿足吧?一個搞科學的女人成你的書迷了。趕緊寫呀,寫得越多她越五體投地。我倒應該感謝她,把你管教得又刻苦又安穩。她在那裡暗暗管教,我在這裡傻乎乎地享受成果。」
他讓她去刻薄。
「我們都不懂你。連你父親這樣的文豪也不懂你,所以你就得去找啊,找,找那個能和你‘高山流水’的女知己。其實你有什麼難懂?別把自己弄得深奧得不得了,人家越不懂你,你越得意!你的小說有什麼深奧,社會科普讀物,農民都可以讀得懂……」
他打斷她:「農民才是最深奧的。哪一個統治者懂得了農民,中國就是他的。哪一個文學家懂得了農民,中國的語言就是他的。」
「你和她整天就這樣談話?」小菲做出一副恐懼的樣子。
「人偶爾需要這樣談話。」
「不偶然的時候你們談什麼?」
「什麼都談。她興趣很廣,知識面也很廣。」
「那也談情說愛嘍?」
他不迴避她的追問,用眼睛預設了。
「你這樣對我,對得起我嗎?」小菲對他說。她命令自己:不準哭,不準哭,這是省長官邸,這是他情婦的閨房。但她沒忍住淚。一會她覺得鼻子燥熱,她知道擤鼻涕把它快磨破了。
「當然對不起你。」他說。
「那你為什麼一傷再傷,把我傷成這樣?從認識你愛上你,我哪天不是心驚肉跳?我傷過你嗎?」
她話剛說出口,便明白她在自找難堪。他可以立刻回擊:你和那男演員呢?!別假裝清白!她盯著他的眼睛,他的嘴,它們沉靜自若,並沒有以牙還牙的意思。那句王牌語言壓根沒有被他調來使用,或許他並沒認識到它是王牌,丟擲來便摳她的底,將她的軍。到這樣的時候他都不承認他對她妒嫉過,她也有傷害他的資本和實力。他寧願承認他對她的負債。
方大姐突然在門外發了言,但門內的人並沒有先聽見她的腳步。
「可以了吧?吵好沒有?」她推開門。最近幾年她一直在發胖,長臉變圓,又窄又長的鼻子也寬闊了一些,多少是個忠厚長者的模樣了。「不要告狀,我已經全聽見了。我就在樓梯口聽你們兩人吵。」
小菲迅速看一眼歐陽萸。他那種忍無可忍的神色瞞得住別人,休想瞞住她。竊聽、跟蹤、挑撥,都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他看著方大姐,小菲覺得高高大大的方大姐在他眼裡已成小丑。如同寶玉眼裡的趙姨娘,周瑞家的。再是長鼻子馬牙,也曾經豆蔻年華過,一同把革命當詩來品過。從個人情感上,歐陽萸對於方大姐,也發生了叛變。小菲在剎那間看到他從震驚到噁心再到幻滅。這是一閃即逝的過程,比他手指劃過所有鋼琴鍵盤還迅猛,但她看見了。方大姐卻毫無察覺。她的首要攻擊目標是小菲。「我不在門外聽,今天誰來主持公道?阿萸的錯我饒不了他,你自己呢?你沒有傷過阿萸?!我在門外面實在聽不下去了!」
小菲現在不是擔心方大姐繼續揭她的短,繼續為阿萸報仇,她最擔心的是阿萸會突然跳起來,大聲喊:「住嘴,你這個毫無教養的老女人!」或許連說這一句話都免了,他站起身就走。假如方大姐在後面叫他,他會理也不理,從她座無虛席的客廳,從達官貴人中間,從省長面前龍捲風而去。對於他認為沒教養的人,他做得出。
「你田蘇菲有什麼臉面指控阿萸呢?啊?做一個女人,名譽最重要,我不講下去,因為我們都是讀書人,都有修養,阿萸拿住小菲的過錯當秘密武器,有恃無恐,也是混帳!這件事我早就痛罵了阿萸和濛濛!」
小菲幾乎沒有一點自我意識,她完全在替歐陽萸感受。他已經到了爆發點,方大姐的任何一句話都可能點燃導火索。她看見他太陽穴上的血管曲張,手指樹根一樣緊抓膝蓋。
「所以小菲不要再和他糾纏不休,清算個沒完!你怎麼知道他心裡沒受你的傷害?我告訴你,從你們結婚前,你就在傷害他,沒有比妒嫉更能傷害一個男人了!……」
歐陽萸站起身。他並不是像小菲想像的那樣驟然。他站起得很無力,有一點頭暈目眩。他兩隻手平舉,往下按按,動作既笨拙又怪誕。
方大姐一看便說:「你看看,你把他傷害得還不夠嗎?……」
歐陽萸兩隻長長的手垂下了。他的樣子有點可怕,但方大姐是看不出的。方大姐從事情中提煉出的邏輯令他恐懼。他對濛濛一片真情,對其他女子無論多短暫的鐘情都是一片真切,都讓她的邏輯給套出如此的公式:因為妒嫉而奮起報復,以傷害消滅傷害。
他搖搖晃晃地往外走,方大姐叫他「回來!」他根本聽不見。小菲緊跟上他。她把他從廚房的門領出去。方大姐一臉心疼,聲音裡全是愛護:「阿萸,菜肉湯圓還沒吃呢!」
他讓小菲牽住他的手。他們的手已是同盟。他感激小菲在這時對他的理解。他們一路沒話,一直牽著手。他不說:小菲,你知道我不是為了報復你。他也不說:小菲,不管怎樣,我們不會分開的。他更不說:小菲,現在主動權在你手裡,你要怎麼裁決就怎麼裁決。他甚至都不說:小菲,你有什麼牢騷委屈,就發吧。
這天晚上,小菲一覺睡醒,怎麼也睡不著了。她披上棉衣,走到客廳裡。原先就舊的傢俱,現在更舊,絲絨沙發全塌了絨,顏色似是而非。不過樣樣東西都是親熟的樣子,不是你離不開它們,是它們離不開你。小菲坐下來,嗚嗚地哭了。
她不知是哭歐陽萸,還是哭自己。為了她愛他,他才愛她,為了這樣的愛,她要他付出很多,她自己付出更多。已是越解越解不開的年歲,看看這個家,哪件東西不是你的骨肉?
屋內氣溫很低,然而每件東西都有體溫似的。她原是不知愁,不知痛苦,總把今天的痛苦推到明天去痛苦的一個人,現在卻推不掉了。一個世界的痛苦都在這個大年初三的夜裡。她可是走投無路了。
「媽媽。」歐陽雪揉著眼睛出現在她面前。她不必醒醒神再來過問母親的事。她更不必從頭過問:媽媽你怎麼了?也許她十月懷胎時,女兒就和她一塊心驚肉跳地投入了這一家三口的感情生活。一路成長至今,父母惱也好,好也好,她是最心驚肉跳的一個。
「你怎麼起來了?快回去!別凍病了!」
她才不理會如此家常的敷衍。這要在一個正常家庭,這句話可以作為理由成立。她坐在茶几對面,細長的手指把菸缸轉來轉去。
「哎呀,菸灰給你弄出來了!」小菲說。
女兒更不搭理。多可笑!這樣文不對題的指責。
「媽媽,我覺得你愛得太笨。」
小菲瞪起眼。這女孩怎麼了?替母親父親的關係搖起羽毛扇做軍師了?
「你瞪我幹嗎?就跟你上臺演戲一樣,牛勁都使出來了。反正你讓人看起來笨得慌。」
這女孩確實有問題,怎麼這樣刁鑽古怪?
「不過我看你也沒辦法。爸爸也看出這一點,你沒辦法。你就得這麼愛他,就得這麼上臺。當初你們倆怎麼會戀愛呢?年輕真是很恐怖,什麼風馬牛不相及的人都會碰到一塊談戀愛。[奇書電子書+]你跟那個司令員老頭倒挺合適……」
「你少多嘴!」
「你跟爸爸是怎麼談起戀愛來的?」
「我追他的!我死追!」
「這你不用告訴我,我早明白。」
「你怎麼明白的?爸爸告訴你的?」
「爸爸是那種人嗎?」
「那你怎麼明白的?」
「這還不好明白?你現在也死追他呀!」
小菲不語,兩行眼淚流出來。她心裡竟是甜蜜的。她是追他呀。
「媽媽,我就喜歡你這樣。你就不像別的女人,明明自己追男人,非不承認,扯謊,說男人追她。」
她看女兒一眼,橫抹一把淚。人家才十六歲,比她都世故。
「可是我一直不明白,你們倆就算誤會地談起戀愛來,也不該誤會到成家呀!」
「因為有你了。」
女兒靜了。冤有頭,債有主,原來她是這兩個冤家的孽根。她從來沒往這裡想。小菲後悔自己脫口而出吐露的實情。她是什麼母親?被女兒刺痛,就想刺回去。她的痛苦該有人承擔債務,管她是誰,拉來先墊上。拉來的竟是無辜的歐陽雪。她還算個母親嗎?今夜她實在痛苦得瘋狂了。
「那時候不能做手術?」歐陽雪悶了半天才問。
「你怎麼懂這些?」
「我怎麼不懂這些?」
「行了。」
「要是現在就好了。我們班一個女同學就做了手術。」
「能做手術,我們也不會去做的。」
「為什麼?你們就不必硬湊到一塊結婚了!」
「那就沒你了。」
「沒就沒唄。那也比整天看你們痛苦好哇!」
小菲傷心之極,人瑟瑟發抖:「你有良心嗎?你爸爸那麼愛你!……」
「你知道我怎麼想?」她停頓一下,「我覺得只有外婆和老外婆愛我是正常的。你們愛我都不正常。」
小菲心想她生養了個什麼妖魔?她看女兒那雙歐陽萸的大眼睛定在她臉上。那雙歐陽萸的手不時弄亂這裡,破壞那裡。她真不止是聰明,她簡直通靈。她怎麼感覺出來小菲跟她親熱,歇斯底里地摟她、愛她、吻她——從她小時就這樣——是把她作為歐陽萸的一個翻版來摟來吻的?自省一下,小菲是有著那無法徹底伸張,釋放不出去的激情,她把它釋放到了女兒身上。
「怎麼會不正常呢?」母親在嘴上是不能輕易承認的。「你這孩子太複雜了!」
「那是你對孩子的誤解。你認為孩子就該是簡單,好糊弄的。」
「我和爸爸糊弄過你嗎?」
她平靜地看著激動不已的母親。小菲想,假如說歐陽萸不愛他的女兒,她都要衝上去玩命。這個女孩不僅複雜,而且冷血。突然小菲在女兒平靜的眼神里看到一種近乎英明的東西。或者女兒看得更透:知道自己的身世和來由後,頓時悟到父親對她的愛是怎麼回事了。她是父親必須和母親結合的原因,因此父親是恨她的,至少是怨她的。沒有她,他不至於失去自由。因為他恨自己的女兒,他為這恨而內疚,他為內疚而愛她。因此,他對她的愛,只是變相的內疚。十六歲,假如她從小到大沒有為父母的關係而一直擔驚受怕,她怎麼可能如此曲折如此敏感?
她想說一聲:「孩子,對不起,我們不知道你是受害者。我們太自私……」但她忍住了。歐陽雪不是一般的孩子。她剛才還說:「媽媽你愛得太笨了。」
「爺爺和奶奶在一塊,讓我感覺就很舒服。」歐陽雪說。她每年暑假都去上海。「媽媽你說是不是每個男人在找愛人的時候,都用他自己母親做標準?」
小菲微微一笑。她不知想通了什麼,糊里糊塗地心情已好轉。十六年前,她怎麼會想到,她給自己生了個小女伴兒,能在她苦不堪言的一個深夜,和她悄悄語、密密談,似懂非懂之中,她接受了她的安慰?
後來小菲的大事年鑑中把「文革」的開始標記為歐陽萸父親的移居。其實「文革」在老爺子搬來之前已開始了半年,只是誰也沒預料它將是影響好幾代人,引起世界上好些個哲學家、心理學家、人類行為學家們震驚並研究的大事件。九十年代小菲陪歐陽萸見了一位外國文學家,他說他羨慕中國的文學家,因為他們有這場歷時十年的「文革」。這個九百八十萬平方公里之廣、十年之長的大舞臺上有多少人性登場,把人性的各種動作都表演足了。民族受害,國家受傷,只有文學家受益。可以寫幾百年,可以給許多代人寫出宗教的、政治的、心理的、文化的啟示錄。但小菲的「文革」是從歐陽萸父親的突至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