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把一把吃槐花,像聽不見。
我們把沙土往她衣領裡灌,她只得脫光身子。我們覺得她脫起衣服來一點不扭捏,還覺得那身子上到處看得見板刷頭的穢跡,她答應招供細節,我們才把衣服還她。
聽上去那事很苦痛的。
「就給你一包砂糖?」
她瞪著我們,想我們在憤怒什麼。「打胎的時候,他給我家好大一塊成肉!」
我們憤怒不下去了。都朝她噁心地齜牙咧嘴。她那胖胖大大的身子反正是不一樣了,有什麼原則性的東西被消滅了。這時她嗡出一句:「我姥姥夜裡起來喝水。」
我們問為什麼。
「她餓呀。」
姥姥一直在餓,某天小嬋發現是自己讓姥姥餓的,就用了這個簡單法子,讓姥姥好好飽了一度。都想起來了,小嬋家門外牆上,有陣吊了一塊漸漸小下去的臘肉。
打槐花回家,路走黑了。我們暗商量妥當,全走進一個大公共廁所。等小嬋往茅坑上一蹲,所有人聽了口令一樣擁出去,順手拉熄了燈。我們撒腿跑出去老遠,還聽她在那瘟臭的黑暗中哭嚎。
那樁事出之後的第三年,小嬋的真姥姥回來了。一看就知道是個老華僑,大花衣服大花褲子,走路都不熄掉香菸。她看看只有四十歲,聽聽只有三十。她的脆嗓子嫩模樣把小嬋的假姥姥比得格外老、幹,簡直掃帚疙瘩一柄。
真姥姥對人說小嬋父母在國外忙個餐館,回不來,她是替他們來接小嬋的。街坊們也不諱口,祝福一樣揶揄小嬋:「饞丫頭啊,這回你姥姥不用把臘肉吊屋簷上,掐著算著量著地吃了。外國呀,你想用糧蓋個房,用豬油洗澡都隨你!快跟你真姥姥去吧!」
假姥姥再捨不得也沒道理留小蟬了。真姥姥說給她一筆錢,她說死也要死了,又沒了小嬋,要錢做什麼?她只把平常攢的這一點點那一點點,原想給小蟬細水長流吃的食物都拿了出來,都燒了。小蟬仍是害癆症一樣地吃,她卻不再罵,欣賞地看,看看便流下淚。
「姥姥,你哭啦?」
姥姥輕打她一下:「瞎講。」又改成笑,說:「那個戴鐲子掛鏈子的才是你姥姥!趕明兒你有的是吃了!什麼福沒有,吃福總有了!」
小嬋也哭起來。把頭抵住桌沿兒,淚滴溼了一隻鞋。
闊姥姥起程,小嬋卻沒跟著走。兩個姥姥一塊,拖死狗一樣,也沒把她拖進計程車。她忽然覺得那個窮姥姥那麼讓她舍不下。我們都搬進了新公寓樓。小蟬和她的饞癆、壞名譽,以及漸漸動彈不得的窮姥姥留在了原地,仍「嘁呀嘁呀」地講話,仍如常消耗著食物和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