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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色頭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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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既然你知道所有初到美國來的人都活得不順心,我就不多介紹什麼了。我和所有大陸來的學生無二致;想多掙錢、少付學費,住便宜房子和吃像樣的飯。

一切都是他那栗色頭髮和我這副長相引起的。

我長了這麼副模樣:小時候人們稱它漂亮,大起來人們認為它惹是生非。我估計毛病出在我一雙眼睛上:當它們挺兇狠地盯著某人時,人家說我脈脈含情;當它們心不在焉東張西望時,人家說我傲慢自得;當它們純粹發呆、無所用心時,人家說我孤助無援、極其招人憐愛。

我忘了我這雙誤會百出的眼睛正處於何種狀態,總之我頭一眼看見的是一團栗色——一個栗色頭髮的男人趁我不防已近在咫尺地矗立在我面前。這時的我站在洛杉磯市區一所語言學校門口等李豪開車來接我。我知道這樣閒站著不是好女孩的樣子,但我無法抱怨從不準時的李豪,因為他是我女朋友孫燕的男朋友,孫燕是我從北京到洛杉磯的飛機上結識的,雖與她在飛機上過了十幾小時吃喝不分的日子,交情畢竟沒深到嬉笑怒罵隨意的地步。

「栗色頭髮」長得很高,我認為他俊是因為我小時候單戀過十八世紀的詩人拜倫,記得最牢的是拜倫的栗色頭髮。

他頭句話問我是否來自中國大陸,我趕緊「yes」,同時懷疑自己看上去要麼土頭土腦,要麼呆頭呆腦。他咕嚕了一句話夾有「japanese」,我猜他是說我長得像日本姑娘,不幸的是我沒長著一雙蘿蔔腿;它們象徵著健壯、富有和征服全世界。

我與「栗色頭髮」對起話來。因為李豪似乎是不打算出現了。日後我英語進步了,與他熟了,一提我們最初的對話總要笑得喘。

他問:你來美國多久了,學什麼?

我答:我的朋友會來接我的,謝謝你,不用你開車送我。

他說:你長得非常……特別,非常好看,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理想的古典型別的東方女子。

我說:對呀,天是特別熱。洛杉磯就是熱。不過我的朋友一定會來的,你不必操心。

他一邊微笑一邊上下打量我。我一本正經地穿著皮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絲綢襯衫的紐扣從脖頸一路扣到底,毫不馬虎。我後來明白穿著上如此的嚴謹、繁瑣,就被稱作「土氣」。後來我也根據這點判斷誰是大陸的最新來客。

他接著說:我希望你幫個忙……

見他停頓下來,我估計他結束了句子,便根據猜測自說自話起來。到美國十有八九人們都是問我同一些問題,所以我用不著去聽懂就順口背誦。我說:我來到美國一個月零七天,正在苦學英語。我大學專修中國文學,曾經學過八年舞蹈,四年芭蕾,四年中國古典舞。我把握十足地想:假如他再來下一個問題,我就答:家住北京,故鄉上海,父母健在,弟兄和睦,等等。

他苦笑起來,被語言的非交流狀態折磨得很疲勞。我也笑了,心裡惡毒地罵著李豪混賬,把我撇給一個陌生老美,讓他在一刻鐘內榨乾我肚裡所有英文。

「我是想請你做模特兒。我們的繪畫俱樂部,一直在尋找一位典型的東方模特兒。」他很慢很慢地講,手的動作比嘴的動作劇烈多了。「我們會付你工錢,一小時十五元錢。我希望你會答應。我是個業餘畫家,職業工程師,是專門設計救火車的……你懂嗎?」

我繼續答非所問地說:「我?我不想當工程師,我想學文學。」我想,不知這人打算什麼時候饒了我。他最後遺憾地聳聳肩,嘴裡一再說我美。美我是聽得懂的,在中國話裡,它也是我懂得最早的一個字眼。告別時他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是他的地址和電話號碼,還有其他一些什麼字。他長時間地看著我,那雙我怎麼也看不透的灰眼睛靜止著,已不像開始那樣快樂,卻比開始多了太多的內容。我再次傾心他的英俊,並在他遞紙片時偶然留意到:他手指上沒有戒指。

他離去後我心裡有點激動,有點曖昧的快活。不管怎樣,這一天比什麼都不發生要好些。

他叮囑了我不止五遍,讓我千萬別扔了那張字條。而當他一轉身,我立刻就扔了它。一輩子中,你會遇到無數給你寫下地址但絕沒必要重逢的人。那些帶有地址的字條若被儲存下來,你會想不起他們是誰;若想起來,你會平添一點惆悵。

而李豪卻把那字條拾回來,並說在異國多個地址就多條路,就多個時來運轉的機遇。

李豪告訴我十五元一小時的工作對留學生來說是天方夜譚的美事,幹一個月就能掙出半年學費。「你看,」他指那張字條:「這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呢,等於合同書,他不敢不兌現!……」我被說動了,心算一小陣,這份工資當然值得李豪大喊大叫:矮小的他每天扶一個身高兩米的癱子走路,一小時才掙七塊,孫燕那份每小時五塊照看孩子的工作,還是跑細了腿覓來的。

回到住處,孫燕正準備結婚行頭,一床的中西禮服都是借來的,租禮服對他們來講都太奢侈。孫燕和李豪還沒有熱乎到結婚的地步,但他們的錢不夠倆人都以繳學費來維持留學生身份,租兩處住房也不合算。孫燕的話是:一碟菜一人吃不嫌多,倆人搭夥也足夠,所以她決定犧牲自己,嫁給李豪算了。這樣她可以轉換成陪讀身份,當學生眷屬。這間住房是從一群老太太手裡租來的,廉價到了讓我們難為情的地步。全套傢俱都是從馬路上撿來的,包括李豪那輛車。那輛車常常不動,正如傢俱件件都會動一樣。

幫孫燕試衣服時,我講起「栗色頭髮」。她一聽十五元一小時的工作,激動地慘叫一聲。

第三天我便去了。從孫燕借來的結婚禮服中挑了件寶藍旗袍,把頭髮在腦後梳成我外婆年代的髮髻。就這樣,我鑽出李豪那輛撞得扁臉凹腮的車,讓自己款款出現在這群美國人面前,我看見「栗色頭髮」在遠處朝我瞠目結舌地望。

然後,我這好看的、會移動的中國古董就被安置在一把高高的椅子上。而椅子被擱在四進地平面的橢圓形淺池中。所有燈全對準了我。燈後面的一切都變得黯淡了。那椅子高得我不能隨意上下,但可以旋轉。有人上來把椅子上的我朝四面八方擺弄一遍,不知怎麼了,所有人的英語頃刻間變成一種我完全不懂的語言。上下左右都圍著深紫色絲絨,我被孤零零地鑲在這片深紫色中,汗水開始在我脊樑上爬。

「李豪……」我叫道,自己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叫聲嚇一大跳。沒人應我,李豪早已走了。我真的就這麼被撒給一群陌生的異國人。這陌生是實質性的,它來自不同的人種、國籍、語言,當然還有觀念。我又喚一聲李豪,我聽出這叫聲中的委屈和哀痛,像只失群的雁。

洋人們笑起來,不知我的哪一點引起了他們的關心。我身體被轉向一個方位,腦袋被轉向另一個方位,真不懂他們為什麼喜歡把一個好端端的人搞得這麼七彎八扭。我似乎明白椅子之所以這樣高的妙處:你既然被擱到上面,要怎樣可就由不得你,要逃也妄想。

我聽見畫筆在紙上移動的沙沙聲。

所有的大聚光燈都那麼毒。照準席間惟一的一盤菜,就是我。

有人問我:「中國現在還有紅衛兵嗎?」

我只聽懂了中國二字。便答我的父母在中國、兄弟在中國,我所熟悉的一切都在中國。說到這些就勾起回憶:離起飛尚有兩個多小時,「中國」海關就把我隔離到「中國」人之外去了。父親似乎一下老得笑也笑不動了,他在最後一刻塞給我一隻信封,我不用開啟看也知道,那是他僅有的五十五元美金,在此之前,這點錢被我倆打架一般推來推去已推了多日。後來父母在我的央求下離去,所有乘客都登機了,只有我被剩在那間已經與「中國」隔離的屋裡。我偶爾舉頭,發現了父親,他站在樓上,透過一個奇特的角度與我遙遙相望。我意外極了,向他擺擺手。他的整個表情都表示著他對能否再見到我完全無把握……洋人們仍在熱烈地談論著中國。我聽不懂。惟一聽懂的是某人酷肖地模仿中國人吐痰:引長頸子先大聲清理喉嚨,然後響亮地往地上一咋。所有人笑起來。

這時我發現這個模仿者是「栗色頭髮」。

他一邊笑一邊朝我頑皮地眨眼。

燈暗下來,「栗色頭髮」給我一小杯咖啡,並笑著問我他學中國人吐痰學得妙不妙。我們依然東拉西扯、牛頭馬嘴地對著話:我的姑媽十年前從臺灣搬到了美國。那次我到中國,在火車站看見一夥男人互相在頭髮上翻撿,不時從裡面找出點什麼,後來明白那是蝨子。我的理想是在美國學習,同時當個小說家。北京不像我在美國聽說的那樣髒。好歹我倆能談下去。而且不久我懂得他的英語還勝於我懂得其他人的。他開始以他的英語來為我翻譯其他人的英語。

比如那個話最多的女動物學家對我說:「聽說中國人沒有足夠的糧食和肉,全國在一夜之間就打死七百三十五萬零三條狗,然後全把它們吃了!」

當時他為我翻譯得很簡單:中國人愛吃狗肉。多日後估計我不再有機會去為自己受傷的民族自尊反唇相譏時,才把原話翻譯給我。

話最少的要數那位退休警察。當我與「栗色頭髮」交談時,他突然跑過來,將食指豎在嘴上,衝我「噓」了一聲。後來知道,他當班時在任何地方見中國人聊得熱鬧,他都會跑過去對他們「噓」一下。

喝咖啡時,我順便瀏覽業餘畫家們作品中的我。我變得千百種怪模怪樣。有個坐在輪椅上的姑娘在大家休息時仍坐在原地不停地畫,仍是不斷地瞅著屋中央的高椅子,儘管那上面已沒了我。我走過去看她的畫板,並違心地誇她畫得出色。一個殘廢姑娘嘛。她自信地笑笑,說:「中國人長得都這樣。」

我不懂她說什麼,但她的神態有點令我不快。我通「栗色頭髮」翻譯。

他這時卻不開口,霧一樣的灰眼睛凝視著我。

週末他常約我一起出去吃飯,他會在餐桌上,一個小時內數次放下餐具,這樣驚訝、痴迷地看著我。見我顛三倒四地舞弄餐具,他會忽然抓住我的手,樣子那樣激動和忘情。

我這時的臉會僵在一個笑上。然後聽他輕柔地說:「你笑起來牙齒真美。不過聽說百分之八十的中國人不刷牙。」

在畫廊工作到第三個月時,我和老闆鬧翻了。按他那精確說法也不叫鬧翻,不過是雙方不願再合作下去。兩個多月,我一週三次來此地,讓一幫毫無天賦的狂熱的繪畫愛好者畫上三小時,按韓寒的話說是撞破腦袋也撞不來的大運。韓寒是我語言學校的同學,「託福」已考了六百多分,卻仍泡在語言學校,因為他一天少說有十個念頭關於換主修科目。他到美國已兩年,從二元七角一小時洗盤子起家的。只有我心裡知道我這工作的苦楚;當你穿上繡得沉甸甸的厚袍子,像根麻花那樣全身擰著筋,被擱在十幾只聚光燈下,絕對靜止地搔首弄姿三小時,你稍微動一動就會聽見不滿的咂嘴。還有更多的、更難以解釋的苦。

所以在老闆對我進一步提出要求時,我決定不幹了。而「栗色頭髮」一聽老闆叫我,他立刻從畫板後面站起。與我一前一後地走進老闆的辦公室。經過長長的畫廊時,他叫我停下來。廊壁掛著標了價碼的畫,人們可以在此參觀或買畫。我看見一幅很平庸的靜物上寫著他的名字,一個三百元的標價被紅筆畫去,新價碼是一百元。

(2)

「畫得不好。」他說。

我沒說話,笑笑。畫得是不好。

「不過我畫你會畫得好些,會畫得像些。」

我依然笑笑。他認為畫得像就是好。我想他畫救火車的零件一定畫得極像。

進了老闆的辦公室後,老闆從椅子上欠起身,對他客套幾句,似乎有些阿諛。我當然知道那是因為他花許多錢資助這個畫廊。

「你的身材很好,非常美。」老闆對我說。他坐在角落裡一隻沙發上抽菸,這時警覺地看老闆一眼。「我可以付你三十元一小時,如果你願意脫去衣服。」

他頓時站起身,說:「她聽不懂。」

我當然聽懂了。三個月來我的英文理解力突飛猛進地提高。我知道老闆把我當那種漂亮傻瓜了,老闆再一次仔細地解釋他的意圖,我仍沉默。儘管人們正消除對裸體模特兒的成見,但我想,世上有比我合適的女孩來做這高尚工作。做這高尚工作需要麻痺些許的自我意識。老闆得不到回答,便把價錢一個勁往上漲。「四十元一小時,怎麼樣?」他兩眼直閃光,這價錢使他自己都感到驚心動魄。

「我完全不懂您在說什麼。」我說。並禮貌地笑笑。這種笑會讓人誤會我目中無人。

老闆求援地看看他。他說他無能為力。老闆讓我等一會,他去取了合同書給我看,我就會懂。我說不必了,我的功課很緊,沒有時間再到此地來工作。

走出老闆辦公室,他顯得輕鬆而快活。

「你其實聽懂了。」他對我說。他的灰眼睛笑起來越發沒焦距似的。

「一個字都沒聽錯,」我說。我丟了份頗好的差事他樂的是什麼?

「你真不要這筆不錯的工資嗎?」

「你好像也不想我要。」

「好像?」他稍稍一惱:「我絕對不讓你要!」

我想這人憑什麼以這種霸道勁頭對待我。但他那點霸道讓我心裡一陣舒服、溫熱。它讓你感到你是被安全珍藏的一個什麼玩意兒。我們再次停在畫廊裡,面面相覷。他想講什麼,長時間潛在我倆東拉西扯、風馬牛對話中的一句最切題的話眼看要被道破,但不知什麼又使他沉默下來。我有點高興又有點掃興。

最後一天,他在我下決心跳下高椅子之前就將我一把抱下來。我看看四周發現人都走空了,就剩下他和我。告別非常簡單:我和他盤腿在地上嚼玉米花,過一會,倆人對著傻乎乎卻又慘兮兮地笑一下。

我們都明白,想的話,我們以後還會相見;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延長我們的相識、相知。但我們都明白,主觀與客觀上的原因會使我們不想,不願再見面。人有時會這樣;讓心裡的永遠屬於心裡。

他開車送我回到住處時已近午夜。心被一種不夠正派的感覺折磨著。他停下車,面孔極其平淡地朝著前方,等著我開門,鑽出去。突然間,他說:「你在騙我,你不會再見我了。」

他倒是看透了我的真實想法。在他開車的一路,在他興致勃勃地談起他將怎樣幫我擺脫中國人不整潔、不禮貌、不文明的居住環境時;在他提到「中國人」所冒出的獨特口吻時,我就決定不再見他。你可別指望我有足夠的錢定期往牙醫那兒送,也別指望我絕對擯棄響亮吐痰的習慣。誰擔保我僅獲得民族美德而斷淨民族缺陷?

他的手輕輕在我臉、脖頸、肩膀上撫過,我看著他,什麼也講不出來。當我講不出任何話時我就乾脆裝著任何話也沒聽懂。等李豪孫燕一結婚搬到別處去住,我也得另外找窩。他不會再得到我的新地址。這樣多麼好,心裡的就全封存在心裡了。

「我何苦要愛你呢?」他苦惱地說。

這時他倒用了個問號。正如我一樣,他困惑於我們三個月來發生的感情。這下他可識破了它是愛。但何苦、何故要愛呢?這樣愛下去會有什麼結果呢?經歷了一次婚姻數次戀愛的他以及一心一意奔波生計的我都沒時間沒精力做任何沒結果的事,而所能預期的結果正使我們憂心和舉步遲疑。

我們沒有理由愛,正如我們沒有理由不愛一樣。

韓寒在等我。一見我就嬉起臉:「他那車真闊!你不是說你不懂車嗎?……」

跟男孩子真難相處,要麼他吃醋,要麼他生怕你榨取他勞動力而躲你遠遠的。孫燕在幫李豪剃頭,等那個頭剃出來,李豪就會與韓寒變成雙胞胎。自從孫燕從大陸帶來一套理髮工具,他倆都決定要錢不要模樣了。

韓寒特地來告訴我,他女朋友嚴平決定辭工,我若願意,明天就可以去面談。我停在那裡,等著自己拿主意。剛才在樓下,我答應了他,若搬家一定給他新地址。但要是頂替嚴平,就得在一家香港商人家當女傭。雖然韓寒說那家絕無主僱之分,但去海邊度假是不可能了。再說,我的自尊也不容他知道我給人當女傭。或許是虛榮不是自尊。管它呢。

淋浴時,孫燕硬要進來和我擠熱鬧。她關切地問起他與我以後的打算,並說長得好看是不一樣。我輕描淡寫地哼著歌。她還在細細打聽著他的一切。

郭太太愛吃醋,嚴平告訴我,在郭家最闖不得的禍就是無緣無故地對郭先生笑。到郭家七天,禍事沒發生在有豔史的郭先生身上;但它絕對也是難以獲得原諒的。這玻璃天花板真不結實,只一捅,就被我捅得碎如殘菊。

聽到郭太太在餐廳裡與兩個孩子講話,我哆嗦得渾身冰涼,幾乎想扔下拖把,就此逃掉。

五分鐘之後,郭先生已渾身光鮮地出現在客廳,大著嗓門向所有人道早安,也包括我。我生怕他看見剛被我捅破的廚房天花板,忙痴頭痴腦對他一笑,幸而郭太太沒看見。

郭太太喚我。我一下子想起我這是在上班。腦子迅速轉了彎,我趕緊倒了橙汁給郭先生端去。等他那邊飲盡橙汁,我這邊得立刻提供烤熱的麵包,不可以把一頓早飯弄得斷斷續續,頭天我就得到如此教誨。

開冰箱聲音頗重,惹郭太太眉心打了個結。留學生住的地方冰箱得死用力才關得上。在那裡一切東西都得死用力才能讓它們功能正常:車門、房門、壁櫥門、抽水馬桶拉栓……等等。

郭太太平常不上班,除非郭先生在店裡忙不過來,或四個店中某女店員告假。她這會兒不會到廚房巡查,先生上班後她馬上還回床上睡去。

等郭太太進了臥房,我忙打電話問嚴平:那天花板原先就破的,還是果真毀在我手裡。自我頂替她,不懂處我總打電話問她。比如當我抱著孩子郭先生上來與孩子親熱幾乎親熱到我身上,我該怎麼辦;郭太太揍孩子我該求情還是該裝聾作啞,等等。

「你可留點神,」嚴平常在電話裡嚇我:「郭太太最初就是為甩掉郭先生的一個女店員從香港搬到美國的。你來面談時,郭太太差點不要你!」

「為什麼?」

「你長得太醜啊。」嚴平大笑。她可以放肆,因為那邊整天只有她和兩條大狗,她的工作是看房子和遛狗。雖工錢不多,但她與韓寒幽會,狗絕對不會告發。不像我,頭天剛捧起書看一會兒,倆孩子中年長的那個就向他媽告狀。

他媽媽大聲駁他:「你自己不會玩嗎?阿姨就不能抽空看會兒書?」

我聽見了,發誓賭咒以後再不看書。

年幼的那個好對付一些,受了點虧待也講不清什麼。你只要盯住他別讓他去碰各類電開關,別去拾到什麼就往嘴裡放,就行。他到了這個歲數:讓他自己走路比你抱著他還累;他自己吃飯比你一口口喂他還費時。

大的那個比較煩:他會把所有的東西都開啟,看看內部。比如電子或機械玩具、他母親的首飾盒子、他弟弟的尿布。他已得到下游泳池的應允,但他下水時我必須穿上泳裝和救生衣守在池邊。嚴平韓寒有次來看我,說我的臉被曬花了。「怎麼那麼傻,挨曬呀?坐到樹蔭下讀你的書!郭太太不是陽光過敏從不到院子來嗎?還穿救生衣?你沒把自己捂餿啊?!……」

嚴平說她在郭家從未留心過廚房天花板。看來只有我是禍首了。她隨即給我出主意讓我請人悄悄來裝修一塊新的。怎麼可能「悄悄」?郭太太最近天天在家,因為郭家要賣掉這所房子,弄得家裡總是門庭若市,不斷有人來參觀或與郭太太既彬彬有禮又大斧大刀地殺價。郭先生告訴我:他們已買下另一處有五個臥房四個浴室的房子。那麼多的臥室浴室的房子在我看來差不多是個汽車旅館了。不敢想象擦洗四個浴室將是怎樣巨大的勞動量。郭太太愛乾淨,不僅房子外觀漆成白色,吩咐我浴室要一塊瓷磚一塊瓷磚地擦,擦過不但正面看,還要斜下身從側面看是否光亮才行。郭太太一頭應酬著看房的客人,一頭還得支使我清掃房內外:不能使任何地方出現灰塵、果皮、紙屑,以及孩子們隨穿隨脫的衣服,隨玩隨扔的玩具。別說偷不出空請人來悄悄換下那塊碎玻璃,就連偷空讓自己不惶恐不緊張,好好想個對策的時間都沒有。剛愣著一剎那,郭太太就說:「你幹什麼老去看天花板?它又不漏!……」

我趕緊將她堵在廚房外,岔開她的視線和思路,免得她真發現它漏了。

「發現又怎樣?」嚴平在電話裡鼓動地說:「誰叫她沒完沒了讓你擦地?誰叫她倆兒子那麼淘氣!誰叫郭先生多事?!……」

自從有回看房子的客人腳上粘了塊口香糖,郭太太就吩咐我一天數回地擦地,直到郭先生某天發問:「這樣跪著擦地是什麼意思呢?」似乎他乍然悟到在他這分頗現代化的家業中竟存在著如此原始的勞動方式。他親自從車房找來拖把給我,並關照說老跪在地上會把膝蓋跪大,一雙蠻好的腿就不再好看了。第二天早晨就聽郭太太在臥室大聲以英文打趣先生:你很會體貼人啊。

郭先生也用英文回她:讓人這樣幹活,你是誰也僱不來的。

我的英文還不像他們想象的那麼壞。我迅速拉扯著兩個男孩離開那臥室門,生怕自己一不當心又偷聽到什麼。

兩個男孩前後跟著我要口香糖,我把糖盒藏了。上午有好幾批客人約定要來看房,他們這時要口香糖是休想。倆人被我得罪了,便開始搗亂。大男孩帶領小男孩往我的拖把上踩。我一早剛給他們換上雪白的棉襪,等著在客人面前露體面,很快就弄得又髒又溼。我不斷躲著他們,他們反而從中取樂,越發瘋得厲害。當大男孩腳併攏腳,準備往拖把上跳躍時,我猛然將它抽起。只聽天花板一響。

我抬眼一瞅,眼淚頓時湧上來。這種玻璃是很貴的,而且若配不上相同的花紋或厚薄程度,整個廚房的天花板都得換。這樣的話,我一個月工資大概不夠用來賠償。並且,在我的工資不夠抵銷賠償費用期間,無論我過得怎樣不順心,我不能離開這裡。這塊玻璃成了我暫時的賣身契。這事我得儘快告訴郭太太,因為很快會有參觀房子的客人,若讓他們發現去告訴她,我罪過反倒更大。輕手輕腳地,我從車房搬了梯子,不料郭太太恰從臥房出來,「你要幹什麼?」她有點吃驚地問。

「我……我想擦擦櫥子的頂上面一層。」鬼知道,自己怎麼這樣混賬地撒起謊來。我明明知道謊言只要一開頭,以後的日子就難過了。這時若不承認事實,只好等事實自己暴露;等事實將我置於無可扭轉的被動、尷尬局面。想都不敢想郭太太將會惱成什麼樣。

架上梯子,我爬上去用手探探,看它們是否有可能落下來打破誰的腦殼。

郭太太在客廳問:「要不要我幫你扶梯子?」說著便朝廚房走來。

「不用!好啦!」我將梯子合攏。當我收拾郭先生餐畢的碗碟時,郭太太進了廚房。我一時緊張害怕得神志也不甚清楚了。我等著她驚叫、發問、開罪。一會,她走出來,對我說:「你光著腳試試看,看你今天把地擦得多幹淨!」她一副心花怒放的樣子。

大概被贖罪心理支使,我不僅死命擦地,各處都讓我收拾得光鑑照人。她居然沒發現破的地方!

這天來看房的客人也沒表示任何異議。據說美國人看房偏重廚房廁所,中國人偏重客廳臥房。客人們恰巧是中國人,僅是自我敷衍地往廚房掠一眼。

(3)

我捏著兩手冷汗聽著最後一批客人熱熱鬧鬧地告辭了。這一天我總算矇混過了關。但事情是不可能矇混到底的:看房的人不是來看這房子哪裡好,而是設法看出它哪裡不好。儘管他們嘴上與郭太太親熱,眼睛卻一刻不停地上下左右地轉,毫不掩飾那苛刻和挑剔。要想讓天花板上那麼大個破綻逃過他們的眼睛,簡直是做夢。

第二天郭先生又看見我趴在地上擦地板,並且比以往擦得更賣力,他不懂了。

「不必這樣嘛!你這個樣子,我們不忍心的。」他說。

我趕緊站起來,因為我知道他晚上回家頭一件事是抿上一小杯白蘭地,而等他洗澡後,我必須將四碟菜一個湯端上桌。我工作得如此用心盡力,郭太太滿意卻有點困惑,尤其當她看見我到處跑著追逐小男孩餵飯。有時他鑽到桌下躲避我固執地伸到他嘴邊的勺子,我便也跟他鑽到桌下。

「沒有一個阿姨像你這樣耐心對待開文(小男孩的名字),」郭太太說,「你這樣喂他,開文真的會長高長胖。對不對,開文?鄰居哥哥們不會叫我倆小猴子啦!」

我在桌下以勺子撬開開文的嘴時,看見郭太太架著二郎腿的腳丫滿意地一晃一晃。她極考究吃,每天四道菜不能在顏色、風味上重複;一個星期內,決不肯吃兩次「荔炒魷魚」,儘管它是我燒得頂像樣的一個菜。

「開文,出來!」郭先生的腳開始躁動了,似乎要發現開文的所在:「再不出來,你就不要吃飯了!」他的腳尋到了開文,開始將他往外撥;「這樣喂他,人不要累死嗎?」

「小孩子就這樣啊,」郭太太的腳丫不動了,「你沒看見嗎,這樣喂他,才幾天開文已經胖些了!」

我趕忙說,只要開文能給我喂胖,我不在乎辛苦。我已鑽桌子鑽得腰痠背疼,竭力忍住心裡的委屈,以樂呵呵的聲音逗開文張嘴、咀嚼、嚥下。

我一刻不停地讓自己忙碌,常常幹些不屬我份內的事,比如去洗那輛車、掃院子、擦門窗玻璃。當我每天把自己累散了骨頭,躺在床上便想:如此不顧死活地滿一個月,悄悄留下一個月的工錢和一封信,讓信去說明道歉。

「你這樣做,」郭先生有天半開玩笑對我說:「我們不得不給你加工錢啦!」

這時我跪在門廳、給幾件紅木傢俱打蠟。我已很習慣赤腳,蓬頭垢面、邋里邋遢地穿著,以及雙膝著地地幹這幹那。

「其實,你有空自己可以看看功課嘛。真不好意思讓你這樣為我們做。……」

他還想說什麼,我不答。他只有訕訕地進他書房做賬去了。郭先生掙錢是認真辛勤的,夜裡他的電子計算機鍵盤被按得「嘩嘩剝剝」通宵響。某日他會從那上面撩出我的工資數目與天花板裝修費用,從中得出盈虧的結論。

三個星期了,他們的房子仍沒有賣出去。每當買主走進廚房我的心跳就節奏大亂。天花板上那麼觸目驚心的破綻居然沒被任何人識察。反有一次,一個老美買主突然又跑回來,再次審視廚房。我想這回我怎麼也混不過去了。他一旦發現那破了相的天花板,就會殺回客廳找郭太太砍價。

我提著氣,心裡直禱告,他那綠貓眼可千萬別往頭頂看。同時又希望著:他乾脆看個明白,看出真相,去告訴郭太太;讓她撕破臉皮地跟我清算一場:從闖禍到謊言。這樣我便可以結束這如履薄冰的日子,心安理得讓她辭掉我。老美卻盯著我,壓低聲問:這廚房裡有沒有蟑螂。

星期日郭太太問我是否可以放棄休息,因為她準備邀些朋友來吃飯。曾經與她協議過:無論如何我每星期有一天半休息。我說我有些親友需拜訪,實際上我總是步行到公共圖書館讀一天半的書。英文這樣拾拾扔扔,不至於到開學時間變白痴。我爽快的答應,使郭太太有一點意外。

「真沒想到你這樣肯幫忙!用過不止十個保姆,你最勤快,最肯做。人真是不可貌相,頭次見你,我想,這麼樣個女孩,以後究竟誰服伺誰呢?」她開朗地大笑,對我不僅真誠,甚至有些馬屁起來,「沒想到你為人這麼厚道!」

我被弄得更不安。終有一天你會說:沒想到她幹了那麼大的壞事還一直敢欺瞞著。

我閱了郭太太的菜譜,準備大幹一場。當我做松鼠黃魚時,郭太太說油放太多是不文明的烹飪。我立刻傾出大半的油。但那隻燒洋菜的鍋中間高四周低,油一少全淌到凹處,魚便緊緊粘在乾燥無油的鍋當中。我急起來,一邊護著在膝下繞的開文,使勁一顛鍋,油噴泉般濺起來。

我腦子一嗡,並不覺得十分痛。

郭太太郭先生一起跑進廚房,問我怎麼了。他們聽見我很低卻很慘地叫了一聲。這時他們見我捂住臉蹲在地上,都伸手來扳我的頭。等終於看見我的臉,我也聽見了他們的慘叫。

「你眼睛怎麼樣?」郭先生的聲音。

郭太太用餐巾紙拭去我臉上的油,我並沒有失明。這時郭先生已準備好冰袋,一下子捂住了我的臉。我求他們不要叫救護車,因為我沒買醫療保險。郭太太急了,帶哭腔勸我想開點,自己花錢也得保住臉蛋,哪兒還有比女人臉蛋更值錢的東西呢。

我在冰袋下面說我真的沒錢。

郭先生說:「你可以從我這裡預支你的工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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