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三兒走到劇場臺階下面,已經有不下十人問過他「有富裕票嗎?」他帶著輕微煩躁的微笑拾級登上臺階,手護住胸口的衣袋,那裡面裝著眼下已值七十美金的歌劇票。
一個少年從一群外國人中鑽出來,顯然剛剛成功地敲到一筆,興奮得兩眼賊亮。他一把逮住少年,問:「賣了多少?」
「一百!」
他心裡突然一陣痛苦。像是一頭獵犬被禁制而不能撲向獵物,那種對天性背叛的痛苦。他聽著自己的臟腑深處漸漸發出獵犬的震顫的低吼。還有五個臺階,就是那扇門——金的框,晶亮的大玻璃。裡面像個殿堂,大理石的地、吊燈閃爍的天。先進去的人們都表情隆重、穿著隆重地聚在那兒,像是等待皇室接見。在那玻璃門裡面的人對門外人的廝殺毫不感興趣,甚至沒有意識到這場廝殺的存在。
鄭小三兒只差五步就是門內人群的一員了,但他走不動了。他俯瞰著臺階下,一團一圈的人渦流般湧動;那樣的生機,似乎只應屬於股票市場。
一個學者樣的洋老頭靠近了鄭小三兒。
「有富裕票麼?」他用中文問道。
鄭小三兒看看他,打算走開。
老頭緊跟上來:「我的妻子有票,我沒有。一百塊,怎麼樣?美金!」
鄭小三兒飛快地換算:一百塊幾乎頂上了他一天的銷售額。不過他還是搖頭,向那扇宮殿一樣的大門走去。老頭看出他的動心,兩步跨在他面前。
「一百二十塊!」老頭說。
這時他看見一群男女學生進了大門,他想找她,卻沒找見,他們人太多又太吵鬧。
老頭盯著他再吐出一個數:「一百三!」
他說:「這票是第八排的。最好的座位。」
臺階下的人群早已留神到這裡的苗頭。他們很快包圍上來,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把手伸向鄭小三兒,只見那半條胳膊的手鐲子狂動著。她叫著:「我給你一百五!一百五!」她五指攥緊,鈔票在拳心裡。
「一百六!」另一個人叫。
鄭小三兒知道自己眼下的德行:一雙圓圓的眼已在火星四迸,一嘴不齊的牙這會一顆扣一顆緊得天衣無縫。他進入了狀態:機敏、兇狠、除淨慈悲。
「一百六!一百六!」那人已將老頭擠到人群外面,「一百六!」他熱切地看著鄭小三兒。
鄭小三兒看出這人的來路。他不屬於大門內的人們,他是自己的同類。假如他肯以一百六買下這張票,那麼這票的實際價格會遠高於一百六。隨著開場時間的迫近,人群的理性在迅速失去。這是大歌星在北京的最後一場演出。人群被生死離別般的絕望弄得越來越歇斯底里。
「一百七!」戴半胳膊手鐲的女人尖叫。
「一百八!」另一個人壓住她。
「一百八!……」那喊聲咬牙切齒。
鄭小三兒還在等。一百八不是他的理想。第一遍開場鈴響過,大廳裡的盛裝男女瞬間消失。他感到他被人扯散了一下,又拼裝回來。
「一百八十五!」
到了一百八再往上爬似乎是極其吃力的。但鄭小三兒知道他們還有餘力,只是需要加一鞭子。
「一百八十五!」那個人重複。
許多人已敗下了陣。他們傷心而仇恨地看著最後四個圍住鄭小三兒的實力分子。那個鄭小三兒的同類頗識時務,現在站在鄭小三兒立場上為他督陣。
「一百八十五了!哥們兒!叫不上去了!」
鄭小三兒不理他。加一鞭子,他們還會往上爬,第二遍開場鈴就是那鞭子。
「一百九……」一個嗓門如同叫救命。
果然。鄭小三兒想。
「見好就收,哥們兒!昨天最高才賣到一百塊!」那哥們體己地勸鄭小三兒。
鄭小三兒覺得自己現在就是個大明星,一招一式,一個眨眼,一個微笑,都牽動這群人的神志。
「一百九!……」那個號啕般的聲音重複道:「一百九!」號啕漸漸變成了賭咒,最後變成了定音鼓一般自信而沉著地宣佈:「一百九。」
鄭小三兒卻仍感到他還沒榨乾他們,還是對他們太手軟。
「唉你有票沒有哇?」那哥們兒推推他:「一百九了!你等什麼——等警察?」哥們兒開始對他反感。對他無止境的貪婪進行譴責。
鄭小三兒卻欣賞自己此刻的貪婪。正是這貪婪使這樁交易的結果趨於完美。他不要百分之九十,要就要百分之百。貪婪使他那天性中的缺陷——諸如善良、懶惰、得過且過等等,得到了彌補。
幕前曲轟響起來。
那個被人群棄下良久的老學者這時走到鄭小三兒面前,又紅又大的鼻子上是油亮亮的汗。他低聲卻不容置疑地說:「兩百!」
他看著鄭小三兒。
鄭小三兒也看著他。
人群在皇室般雍容華貴的音樂中沉默著。
「你聽見沒有——老頭給兩百!」
那哥們兒恨不得扇他個大耳光。他不忍心看鄭小三兒繼續壓榨這群人,或不忍心看人群最終被鄭小三兒惹惱,離他而去。他扯住鄭小三兒的袖子:「這一開場票價就跌!……你他媽傻帽兒啦?」
「兩百。」老頭知道再不會有人跟他拼,他掏出兩張鈔票。
音樂變得柔和,充滿誘惑。鄭小三兒突然感到肚子一陣飢餓,他今晚為看這場歌劇興奮得忘了吃飯。他還深怕裝了麵條的肚皮把「皮爾卡丹」西服繃走了形。他這幾個星期來一直等著的——心誠意篤等著的絕不是到這宮殿的大門口,出賣他進入宮殿的權力。啊,絕不是的!那些坐在宮殿內的人或許比他更短缺這兩百美金。
女大學生完全可以拿這張票換取下月的——下面半年的伙食費。他來,是為了走進那扇大門。
他突然意識到那女大學生和他之間荒唐的尊卑關係,原來是這扇大門所做的分野。
這是張很昂貴的進入許可。既然這樣昂貴,我為什麼要把它給你,你們?!……
鄭小三兒在邁向大門時聽那哥們兒叫喚:「你去瞧歌劇——哈哈哈,裝什麼大瓣兒蒜吶哥們兒……」
他穿過大廳,走進觀眾席。一個領座員輕微帶埋怨地說:「您怎麼這時候才來?」
音樂聲拉開了紅絲絨的大幕,他生平第一次走進如此的輝煌和莊嚴之中。
大歌星在唱出最著名的那段高音時,鄭小三兒睡著了。直到一群大學生在演員謝幕時叫喊:「weloveyou,pavarott!老帕!……」
鄭小三兒還沒醒。他的確很累了:四五年生意場上征戰,他缺了許多睡眠;入場前的戲票拍賣又耗去他多半腦筋和體力。於是鄭小三兒在空調中,在音樂歌聲伴奏中,睡了多年來最踏實的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