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錢幹什麼?你當我不知道你要錢去幹什麼?」艾麗絲大聲對著廚房嚷嚷。
老薛跟以往一樣,在廚房裡無聲無息地當廚,並不嚷回來。
「唉,安,你坐!」艾麗絲來關照我,同時把話題轉到她剛看的一部按好萊塢配方製出的愛情電影上。她決不是忌諱我聽她的家醜,而是突然就對爭執失去了興趣。就像她對她前夫一樣,本來可以在離婚時得到點財產,可她因失去興趣而放棄了。
老薛用了個木托盤把菜端上來,見到我,他猛一緊張。他一定不知今晚的食客裡也有我。
「安,你看她這麼大人還整天沒大沒小……」他指著艾麗絲笑著說。笑得袒護、慣使。但他仍是非常緊張,因為剛才艾麗絲的揭露性語言已觸到我和他之間的秘密。
其實我也警惕了,想起艾麗絲沒頭沒腦地問我她爸是否借過我錢。我覺得我和艾麗絲都各掌握老薛的半個秘密;老薛分別把我和她瞞在真相的兩端。
早已忘了上下文的艾麗絲說:「真是的,國內現在單位分房還得交好幾萬塊吶!我這不才湊了錢寄到我爸學校去!不然我媽怎麼辦?……」
頓時地,事情對我已很清楚了。我都不用去看老薛那張變了色的臉,在這個關頭去看一張老人撒了彌天大謊又被赤裸裸揭穿後的臉,要殘忍要膽量。我不動聲色地擺餐紙,見老薛匆匆挪動的腳都是無地自容的。我沒辦法不去想,他拿了我的兩千五百元究竟幹什麼去了?一年了,他戒了煙,仍是那件米色絲綢夾克,所有舉動都帶有節衣縮食的痕跡,我實在看不出他有那個本事把一筆對他來說的鉅款開銷出去。
客人全遲到,老薛在廚房同艾麗絲的女兒談判:先吃飯還是先看電視。艾麗絲跑去調停談判,但很快聽見她和父親又爭起來。
「你要錢幹嗎呀!早有人告訴我你把錢花哪兒去了!……」
「誰告訴你的?安?……」
「安?」艾麗絲哇啦一聲叫出我的名字:「噢,安也知道?……」
艾麗絲回到客廳,衝我就說:「安你可別幫我爸瞞什麼事啊!……」
老薛不顧一切地跑出來說:「你找人家安什麼彆扭?你不該付我錢嗎!我是你爸爸,不是你保姆!」
老薛手裡端著個粉紅塑膠碗,身上繫著艾麗絲那黑底灑滿金黃大向日葵的圍裙,米色絲綢夾克顏色很渾了,領口也鬆垮了。他的一切都變得很不準確,很不畫素來那個要體面的老薛了。
艾麗絲一愣,對我嬉皮笑臉地指著父親:「爸爸才不要錢呢是吧?保姆才要錢!」
我猜出艾麗絲有去「尼蒙馬克斯」花錢的富貴,而沒有實實在在的錢。那不可見的主宰者的陰影庇護著她,籠罩著她,她所有的東西都缺乏實實在在的物質感,都是實物投下的影子。她的生活,她的存在,都需要大大地實體化一下,否則便太不具體,太似是而非了。好像這也正是艾麗絲的魁力和奧妙所在,她沒有物質世界的世故。
客人們到達時,艾麗絲早忘了同父親的不愉快,高高興興換了一套深玫瑰色的長連衣裙,坐到餐桌上去了。再昂貴的衣服她都不愛惜,洗了手便叉開兩隻巴掌在裙襬上拍拍。她只要空下來總愛辦些莫名其妙的晚宴、聚會。
老薛也跟平時一樣,話很少,話也很得體。頭次見面的客人,他馬上舉上一張名片。他給名片的姿勢、動作從來不偷懶,總要從座位上起身,雙手把名片遞到人家鼻子下面,頭還要低一下,眼從下壓的眉骨下看上來,非常謙恭和鄭重。他已發了一年多廣告了,名片上還是個化學教授。整一晚上,老薛都用很輕的聲音說話,希望我聽不見他也看不見他因而我也就放棄了內心對他的追究。他知道那一晚上我都在追究他。
終於一天,艾麗絲打電話給我,劈頭就問:「你借錢給我爸了?」
「誰說的?」
「你可真有錢吶!」
她的那種尖刻彷彿是我揹著她同她男朋友約了會。
我說:「我借了。怎麼啦?」
「那你跟我不說實話!我上次問過你!」
「你恩將仇報是不是?」
「你以為你對他有恩?你那點錢夠他賭幾次?他每星期五去拉斯維加斯你知不知道?」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規矩本分的老薛心裡怎樣藏著另一個全然不同的老薛。那個老薛欺騙成性,並有亡命徒式的對冒險的嚮往。他眼不眨心不跳地以謊言借錢,再眼不眨心不跳地把欺詐來的錢葬送掉。
艾麗絲接著告訴我,我不是老薛惟一的債主,他還悄悄向她不少朋友借過錢,但大部分人拒絕了他。她說她感謝那些拒絕了他的朋友。言下之意是她怨怪我這樣既慷慨又守信最終人財兩空的朋友。我的話也不好聽了,對她說,為了幫我這個朋友糾正一下過分信賴人和濫發同情心的缺陷,請她儘快償還我二幹伍百元。我還補一句:「我先生還指望用它修屋頂呢。」
她說:「哈,你想讓我還?借的時候你可沒徵得我同意啊!我整個給你倆矇在鼓裡一年多!」
艾麗絲在這時候表現出的自我辯護能力和邏輯嚴謹非常美國式。她一再強調這是美國,老薛是老薛,她是她;子女不繼承父母的債務,萬一老薛混闊留下遺產政府會繼承得比她老薛麗絲多。
我捧著話筒聽她把這堂法律講座繼續下去。她話題早已轉了,一個勁向我證實老薛的荒唐程度:居然替她的生活擔憂,總覺得她的生活危機四伏,所以得抓緊時間賭錢,買個大房子把她救下來。
我放下電話時想,不管老薛怎樣墮落,這墮落畢竟還有個動人的誘因吧。
從此我再也打不通老薛的電話了。像我這樣氣急敗壞,滿心鄙薄地給老薛打電話的肯定不止我一個。因此,他不是關了電話鈴就是拔了電話線。我向艾麗絲要了她爸的地址,並明白告訴她我要去上門逼債。她痛快地把地址給了我,還囑咐我別去敲門,就坐在車裡埋伏他,他七點半準回。她說這個戰術是根據其他吃了閉門羹的債主們而幫我擬定的。她絲毫不難堪,有的只是一點孩子式的幸災樂禍:我和她父親不管誰治誰之於她都一樣有瞧頭。我簡直奇怪她腦子裡是怎麼一個線路。
在一條蠻熱鬧的小街上找到了老薛的老巢。它坐落在一個彈子房背面的閣樓上。地方不像我想象得那麼貧脊荒涼,街兩旁都是店,數了數,兩家花店,五家飯店,七家修手足指甲的店。還有一些進門就跌進深而窄的樓梯的那種穴洞般的店,裡面經營什麼你可以想象。穴口站著一個油頭男人,一有人路過他就笑嘻嘻上去綁票。馬路沿上還有些女孩兒,身材都不錯,大家都過冬天她們過著夏威夷海灘的夏天,露出顏色很不新鮮的肌膚。她們都沒有笑容,全是一副厭世的表情,看出哪個男人有苗頭,她們就捺亮打火機去點叼在乾燥唇上的香菸,然後兩條鷺鷥長腳邁著又大又傻笨的步子迎上去。她們之間誰也不理誰,似乎同在一條街上卻不屬於同一物質密度,因此誰也看不見誰。我從來沒見過比她們更孤獨的動物。
望著這個陌生的景觀,我想一絲不苟的老薛穿著米色絲綢夾克出現在這裡一定精彩。他和這些人也不屬於同一物質密度,也可以相互看不見,相互不妨礙。
八點了,我還在等老薛。顯然是他先看見了我,把我閃過去了,拐角處我突見他那輛老「現代」已好好地趴在那裡了。我深一腳淺一腳走到彈子房背後,聽自己的腳在露天木樓梯上踏出擊鼓般聲響。大概因為委屈和憤怒,我大叫起來:「老薛!老薛!」但心裡明白沒人會來應我。
剛上到第二段樓梯,卻見老薛出現在樓梯頂端,眼睛張得特大,下嘴唇也鬆開了。
「你沒事吧?」他對我又大張一會眼,才問,這時我看見他手裡提了根大棒。
他以為我身後咬了匪盜,一聽叫聲就出來救我命。他說這地方隨時像要出人命。老薛如此的出現讓我很意外,也有點感動。我訕訕地笑道:這兒看上去是很戲劇性;我們那類住宅區的安泰,那些看電視吃冰淇淋的寡淡夜晚是對這夜晚的矯枉過正。正因為這裡太過飽滿的yu望和生命力,才把我們逼得縮在我們太平的地盤上,慶幸我們的本分、我們的乏趣和單調。
老薛沒心思聽我的哲理和俏皮。他心有餘悸,催我快進屋,輕聲輕氣告訴我他曾聽見這街上響過槍。我進了門,他在我身後把那根木棒仔細靠在門後。
屋子是把廚房、客廳、臥室抽象地間隔開那種:出入各個領域,你只能像在傳統戲劇舞臺上那樣寫意地區別一番。屋內很冷,沒有暖氣是一個緣故,其次還因為太清素的佈置。
老薛去燒開水,要給我沏茶。我謝絕,他還是要燒,還要翻開一個行李包找好茶葉。他其實是在苦苦往後捱,把他進入楊白勞這角色的時間玩命往後拖。這屋裡沒有一樣東西可供我翻翻、看看,只有牆上一冊掛曆,是某個華人銀行的公關贈品。我翻看裡面的水墨人物畫,卻看見一個日期上寫著:「借安2500元,今天到期。」我趕緊不敢再翻了。
我感覺到今晚所發生的事都頗意外,而所有意外都在給我的逼債加大難度。
老薛把茶端到桌上,又說要拿些零食給我吃。他說艾麗絲和她五歲的女兒一樣愛吃零食,所以他專門去唐人街為她倆買的,還抽不出空給她們送去……我一迭聲說不要不要我從不吃零食,他還是要去拿。我發現他一再開錯櫃子,製造些不必要的旅途,讓自己枉然地在屋裡跑來跑去。儘管他絕望地在延遲做楊白勞的時間,但他從形到神都是楊白勞了。跟我已同在這不足二百英尺的空間內,他還在倉倉皇皇地逃債。我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跟他有口沒心地談著克林頓的醫療改革和美國單身母親們四世同堂地吃救濟。他還在疲於奔命,卻也明白今晚怎樣也逃不過去了。
一個休止。我忽然不侃了,他也忽然不逃了,我的心臟都少蹦好幾下。我這個催債人比他還可憐,還絕望,還謙卑。我狠狠心,說:「老薛……」
他看我一眼,等我把下面那句話趕緊吐出來大家好喘氣,好活下去。而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他用夾子夾在鐵絲上的三個三明治口袋。它們被用得次數太多,洗得已不大透明瞭。我想起艾麗絲告訴我,老薛怎樣自律勤儉地賭博,怎樣把省下的每一分錢花在賭博中。我心裡好一番感嘆:如此一個清教徒般的賭棍,使賭博原本所具有的放蕩和縱容,以及一切罪惡成分都發生了變化。賭博使這個老薛更加克己,更加輕視肉體最起碼的物質需求。
「喝茶吧,這茶不錯。」老薛說。在這個當口他已不再希望我把話咽回去;我講出來,他的愧疚感會大大減輕。
我只好說了。我窩窩囊囊講了一堆我索債的理由,但聽上去都像瞎編的:我父母都在大洋那邊生病,我家房頂漏了兩個月雨了,我丈夫提升泡了湯,等等。
他一直點頭,一直說:「我知道,我知道。」似乎他在告訴我,我這些話多麼無力;對於索債者來說,「請立即還錢」是最仁慈一句話,除此之外的一切語言都是對於負債者良知的額外鞭答。
「你放心,安小姐。你放心。」他的語氣像在哄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而對我的稱呼又回到半熟人的關係中。「我一天也沒忘記你在我難的時候幫了我。不是每個人都會給人那樣……那樣無私的幫助的。」
這話他可能一直在肚裡塗抹,修改,直到今天拿出來,仍是不盡如人意。他希望他能表達對我的感激,我卻感到一份讓我極其難為情的,不著邊際的奉承,它讓我心裡那混著愧作的窩囊感越發強烈起來。我不知自己愧作什麼,我至此沒做錯任何一件事,這正是讓我悲哀的地方。
「你放心安小姐,下禮拜一我就把錢給你送去。」老薛語氣黯淡,卻很果決。
我要起身告辭了,趕緊喝兩口一直未碰的茶。這是我能給老薛的惟一寬慰了。我又說了些有空還到我家來玩之類的廢話,明明知道他不會再來了。
他堅持以那根木棒護送我。我一路走過寫意的臥室。餐室、客廳、廚房,實在看不出這兩千五會從哪裡被榨出來。我悲哀地慢慢走下樓梯,老薛在後面慢慢護送我。街上的熱鬧和歡樂都成了我悲哀的一部分,都拓寬和加深了我的悲哀。
禮拜一我收到老薛的一封信,求我再寬限他一禮拜。這是我意料中的。我等著下一封信求我再寬限一次、二次、三次。也果然都沒出我意料。我每星期都收到老薛一封信,解釋他何故不能守信用。
一天上午,艾麗絲開一輛嶄新的「bmw」來了,車的顏色很好,寶石藍。她手裡晃著一大把鑰匙,裡面有「benz」和「lexus」的標誌鑰匙牌,都是她曾短暫擁有過的車留下的。她沒坐下就給我一沓鈔票,說是老薛贏了,先還我一千元。
我厭惡地看著那攤子鈔票,怎麼看怎麼來路不正。
「誰要他賭錢來還我?」我大聲說:「要是輸了,是不是還得來借呀?」
「我也這麼說他來著,他說他再也不去拉斯維加斯了。」艾麗絲大大方方,毫不介意我瞅著那些鈔票的眼神像瞅蒼蠅。
「你爸也是個有文化的人!為人師表幾十年了,懊,就這麼為人師表啊?!」
「可不是。」艾麗絲百分之百站在我一邊。然後她又好好笑話一番她爸爸,說這老頭也不知怎麼了,死活要贏錢給他那個錦衣玉食的女兒買個房子,把這女兒救出來。「安,」艾麗絲對我顛著兩隻軟綿綿的巴掌:「你看是他需要我救,還是我需要他救?」
我跟她說染上賭癮跟染上大煙癮一樣,戒起來得九死一生,她說她知道,跟染上所有、所有的毒癮全一個樣;住上個好房,開上個好車,也會上癮,要是走火入魔更是九死一生的甭想戒。她突然看著窗外說,她爸爸瞭解她的癮就像她瞭解她爸爸的癮。
「不過我相信我爸。他抽菸的年數比我歲數大多了!說戒就再沒見他抽過。他戒什麼癮也用不著九死一生。」艾麗絲顧影自憐地一笑:「不像我。」
我基本被說服了。老薛是個理性極健全的人,又有很強的自尊心。
「這樣吧,」我想了一會才開口:「我不要你爸還那一干五了。」
艾麗絲一掄柳眉,記不得我是誰了。「喲,是麼?」
我忽然又煩躁起來,怕她跟我再就這事扯皮。我說事情就到此結束了,萬一老薛再去拉斯維加斯,也不是因為我逼債的緣故。
不久我聽說老薛為我的「豪舉」深深感化,老淚縱橫了一番,向來斯文的嘴,也賭了些不堪入耳的咒。他說他不混出人樣,不痛改前非,決不再見「人家安小姐」。再聽人講到老薛,說他找到個給富豪人家燒晚餐的工作,掙得比發廣告多幾倍。那年聖誕節前,我收到的第一張卡是老薛寄來的。他還是一副負債者的謙恭口氣,說他如何如何地感激我;我贈送他的那一千伍百元,他在不久的未來將成倍地報償我。最後他問我父母是否康復,我家屋頂是否已修繕。
半年多沒見艾麗絲了,她搬到更大的房子裡,男主人這回是「fulltime」,不再是「parttime」,很少離開房子。這是艾麗絲沒召集大家上她那兒吃喝的緣故。還有天大的謠言:艾麗絲要和現任男朋友訂婚了。總之,薛家父女的訊息都不錯。艾麗絲不管怎樣大趨勢是相對永久且越發榮華富貴。
新年過後,我陪同國內的一個電視採訪組去拉斯維加斯。他們的採訪物件是在美國成績卓越的中國人,在採訪之前他們要最大程度地「感受一番美國文化」,也就是去一趟拉斯維加斯。既然拉斯維加斯已被所有來美國考察的同胞們提升為美國文化的象徵,我就不便掃人的興,提出我認識的美國文化,比如自由孤獨的爵士樂,黑人的藍調,安迪沃浩,以及威廉姆詹姆斯。
拉斯維加斯在下雪,地方臃腫起來,霓虹燈顯得過分堆砌。走出「無上裝歌舞」大劇場,我照例把採訪組領去賭博。人們都各懷美好的願望去賭了,我準備到廁所去清靜一會。那裡的燈火、聲音至少是正常的。
就在途中,我看見了老薛。僅是他的背影,就讓我一眼認準。我繞過巨大的輪盤賭,繞過穿緊身衫迷你裙飛快奔跑著送飲料的小姐們,站在了老薛的側後,離他僅五步之距。我沒有驚動他,就那麼眼巴巴看著他的一隻耳朵,一小半下巴和一大半脊樑。
從我視野中這些老薛的區域性看,老薛沒什麼變化,仍是清秀斯文,很懂道理的樣子。他穿一件淡藍襯衫和棗紅的毛背心,腳背上放著一個黑皮包,膝蓋上平平展展搭著一件灰毛衣和米色絲綢夾克。沒有一個細節顯出贏的急切和輸的慌亂。他綿綿不斷地填籌碼,拉操縱桿,形成了一套不斷迴旋,無始無終的動作,一個永遠可以繼續的過程。老薛一月兩千元,除了吃和住,所有剩餘都填進這個過程,以使它得以繼續,得以綿延,永遠繼續和綿延。
我突然想到,老薛把他女兒和我以及所有人都騙了,甚至把他自己也騙了:他來這裡不是為了要贏一幢房子給艾麗絲而使她在人老珠黃時不至於無家可歸。那是個藉口,連他自己也需要一個藉口到這兒來,來得到這樣徹底的解脫,如此徹底的忘我。我不知道。我這樣推測老薛可能是我瘋了。
老薛卻是不瘋的、能那樣穩健地去接受「輸」,顯然是最平靜最清醒的人。他怎麼會不清醒呢?他能以三份三明治(據說後來連火腿腸也省略了)來分割他的晝與夜,他一分鐘也沒把日子過瞎。
我大約那樣站了有一個小時,老薛機器上的燈全亮起來,機器也停止了運轉。他贏了,並且贏得不小,老薛回頭掃一眼他背後的人們,兩個管理人員正向他走來,準備領他去兌款。
老薛在回頭掃那一眼時也許掃到了我背道而馳的身影,也許沒有。那樣的專注在他眼睛裡形成一片黑暗,第一次我就注意到了那片長久不散的奇特黑暗。
我想,老薛大概只在贏後兌款那一刻會略微急躁。他急於把那個綿延的過程續接起來,不能讓贏中斷了它。他很快又回到原地,回到原有的流水般無始無終的動作中去了。
第二天電視採訪組要離開拉斯維加斯。我坐在拉滿窗簾的座位上,就在司機座後面。司機最後一個上車,對我說:「有個大陸來的老頭兒,是個教授呢,要搭我們車回去。身上一個錢也沒了,看他冷得夠嗆……」
沒等我搭腔,採訪組的組長說不行,本來座就不寬裕,加上大家賭了一夜,都很辛苦了,回去的路上需要躺一躺什麼的,以保障到了目的地儘快開始工作。
司機說:「嘿嘿,我已經答應他啦。他現在去上廁所,馬上就回來!大冷天的,老頭飯都沒吃!」
組長說趁他去上廁所,趕緊走,否則我們這些人心都軟,是吧安小姐?
我點點頭。
所有的人都催司機出發,說那一定是個老賭棍了,什麼教授。
司機最後問我,你說呢安小姐?
我說那就走吧。
車拐出停車場時,老薛並沒有招手。他雙手抱著六十年代中國製造的仿革黑皮包,寒冷中鼻尖紅透眼圈也紅了。他完全還是個我從小印象中清寒而本分的老教師形象。
我塞給司機三十元錢,叫他扔給那老頭。老頭去拿它吃飯、或乘灰狗,或換籌碼,隨便。而我會因為給出這三十元而心裡不鬧了,或許能夠同大夥一樣補個小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