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少女小漁》小說信息

橙血(第2頁,共2頁)

字體:

第二天阿賢來到鎮上打聽一個叫銀好的中國女人。沒人知道她。阿賢走進鎮口上那家中國餐館,它是方圓百里惟一的一家中國餐館。老闆說那女人叫銀好是沒錯的,三年前死了老公也是沒錯的,但銀好嫁人身世曖mei,有人說她做過不掛牌的婊子,在城裡唐人街上狠忙過一陣子……阿賢截斷他的是是非非,問那叫銀好的女人可有去向。老闆說那女人一個人盤弄了幾畝橙園,不在鎮子南邊就在北邊。那女人好靚的,不做橙子生意完全可以做別的生意……阿賢見老闆臉上的笑容葷起來,忙點點頭告辭。老闆卻一路相送,說曾經在本地小報上見到阿賢和洋人們合拍的相片,今天總算榮幸見到了著名園藝師和他著名的辮子……阿賢沒等他表達完他的榮幸,就深鞠一躬請他留步了。

鎮子外面通舊金山的公路邊,阿賢看見一個果攤,上面擺了小堆小堆黃瘦的橙子。這樣的果攤沿路有不少處,都是擺一隻木匣在那裡,木匣上有個口子,買果子的人會把硬幣從那口子投入木匣。沒有標價,人們可以根據自己對貨物品質的評判付錢,也賴於人的誠實和慷慨,甚至惻隱之心,這類買賣才能得以存在。阿賢拿起一個橙子託在掌心,從它的皮質他判斷出這些橙子在這裡已整整擺了一天了。不斷有過往的車輛揚起雲霧般的塵土,沒有人為這些棉桃般大小的橙果減速。人們誠實也好,不誠實也好,或慷慨或吝嗇,都對這些小堆小堆的乾癟橙果缺乏胃口。

阿賢掏出口袋裡惟一的一塊一圓銀幣,投入木匣。他拿了個橙子,吃力地剝開那如皮革的橙皮,果汁在阿賢飢渴的口中竟也頗美味甘甜。他想起叫銀好的年輕寡婦那張稍帶男性俊氣的臉,那關節凸突的四肢和紅紅的一雙手。早已忘淡的自己民族的女性,讓這樣一個銀好從記憶深處呼喚出來。他再次意識到,這四十來年的上等生活使他錯過了什麼。他的確錯過了很多。天將黑時下起雨來,阿賢希望能看見那條土路上跑來銀好帶斗笠的身影。雨把黃昏下亮了,阿賢等得渾身溼透,辮子越來越沉。

採橙到了第三輪時,瑪麗的侄女多爾西帶領一家子來了。行李裝滿兩輛馬車。瑪麗對阿賢說:看來這回來不是刺探遺囑,而是乾脆等著執行遺囑。多爾西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毫不掩飾他們對阿賢的興趣,像看戲中人物一樣瞪眼看他。瑪麗比平時更勤地召他來揮他去,炫耀他的古老、優雅和謙順。相機又在橙園中的草坪上架起了,阿賢卻從木梯上摔下來,摔傷了腿。

阿賢在自己房裡呆了七天。法蒂瑪按時把三頓飯給他送來,一次見阿賢在屋內不瘸不破地來回走動,她說:謝謝主,你的腿這麼快就好了!阿賢笑笑說:它本來就是好的。法蒂瑪把一隻肥厚的手放在肥厚的胸口,臉上出現一個善良而愚蠢的笑容,她說:心肝,你太淘了!你知道你給了瑪麗可怕的一場擔心!

法蒂瑪去了不久,推著瑪麗來了。被愚弄的憤慨使老婦人添出一種奇怪的生命力,眼睛亮得嚇人。阿賢請她寬恕;他只是太憎惡做人們相片裡的固定景物了。另外,他需要這幾天的獨處來思考一件事情。

瑪麗非常客套地說:不在意我問問你思考的是什麼事吧?她把思考一詞念得很戲劇腔,彷彿大人對孩子新學會的一個把戲表示要逗式的重視。

阿賢說:我要離開這裡。

瑪麗說:請原諒?她偏過一隻耳朵。

阿賢說:你沒聽錯——我想離開這裡。

瑪麗憂傷地笑笑:你需要另外七天來扭轉你的荒唐念頭。

阿賢說:我七秒鐘也不需要了。我已經想好了。

瑪麗說:是為那個……?

阿賢看著自己的兩個腳尖說:是她。

瑪麗聲音尖起來:別告訴我你想和她結婚!

阿賢說:是的。

法蒂瑪兩個巴掌往胸前一拍,人也騰起一下,臉上是那種誰結婚她都要分享喜悅的歡笑。瑪麗用一個厭惡的眼神讓她閉了嘴。

瑪麗:那是個愚蠢的、完全沒有得到教化的女人。而你自己……

阿賢打斷她:不要用這種語言來講她。

瑪麗說:在「不要」前面加「請」,你忘了,我親愛的孩子。

阿賢看看這位教母式的女人。她的剋制在壓迫他。

當晚,瑪麗讓法蒂瑪給阿賢一張字條,告訴他她打算召律師來修改遺囑。還告訴他,橙園一切實驗成果的專利,都只歸瑪麗。阿賢在字條背面寫了答覆。告訴她,他不會帶走哪怕一草一木,因為一切都在他腦袋裡。

橙園的收成已近尾聲。瑪麗在草坪上安排了烤肉餐會,請侄女全家和臨時僱來的三位監工以及漢斯和比爾。彷彿阿賢的即將離去並不給橙園的生活帶來任何異樣。阿賢拿收拾行李作搪塞,沒有在晚宴上出現。

十點鐘天黑盡,法蒂瑪幾次要推瑪麗回屋,都被女主人拒絕。法蒂瑪知道女主人有幾分酒醉,也對她醉的原因有所洞察。正如阿賢的心血都流在橙果中,瑪麗的心血全給了阿賢。法蒂瑪儘管愚鈍,女主人的痛苦她是能知覺的。她第一次見女主人喝那麼多酒。

月亮剛浮出地平線。一聲槍響從倉房那邊傳來。瑪麗驚得險些掙脫癱瘓,從輪椅上撲出去。她想,大概已晚了。

人們舉著火把、蠟燭趕到時,只見阿賢躺在血泊裡。比爾摻著嚎啕的嗓音在一遍遍訴說:我看著有點像,可他沒有辮子啊,我就以為是偷樹胚的!我喝多了!……他帶烤肉和葡萄酒味的呼吸吐入清香的橙園空氣裡。他偷看瑪麗一眼。

瑪麗凝望著阿賢歪在漢斯懷裡的頭,那根古典的辮子被齊根剪去了。阿賢還在抽搐,像一個病孩子。在最後的幾分酒意裡,瑪麗想著十四歲的阿賢走下火車的模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