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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房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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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volvo不再來了,消失得那樣斷然。老柴買了一些花籽,用了整整兩個下午把它們種下去。這事他在交房錢時問過女鄰居。

"你會種花?"

"我是搞園林設計的,在中國"

"棒極了,沃克太太一定高興的!她說不定會付你一些錢!"

老柴緊張地笑笑,直說不要錢,不要錢。

老柴在點最後一撮花籽時,聽見樓上什麼輕輕一響,那是窗子被開啟了。老柴脊樑一硬,四肢動作馬上變得很誇張。沃克太太在那兒,看他,含著笑。老柴想,這時回頭,便會和她照面,最自然不過了。但他對這個"自然"毫無把握。這些天他精神上對她一刻不放鬆的追蹤、盤查,使他不可能不在對她的頭一個笑中帶出對她的態度。這態度便是對她的干涉。

就讓她在那裡看吧。她怪寂寞的,沒藍volvo了。她不會看多久的。果然,當老柴去引水澆花時,開著的視窗空了。

頭一批花開了,老柴在院子裡發現了一個帶淺紅唇膏印的杯子。這個淺紅印痕非常完整,像個月牙兒。老柴想到沃克太太一定是看著花笑了,白瓷杯子上就印了這個笑。他拿起杯子,直等到下午四點——規定他可以上樓的時間,他才將它擱回廚房。

沃克太太照例不在。老柴已知道她這段時間去洗熱水浴,和女伴或者男伴。

老柴搬完植物,聽見浴室有滴水聲。他同樣受不了人糟蹋水。他進去擰緊了水龍頭。這是老柴頭次走進這裡。這裡很有趣。老柴也說不上什麼有趣。馬桶邊有個木架,上面插滿雜誌、女人讀物;浴池邊有幾個玩具,會戲水的那種。但不止這些。一種老柴從未嗅過的氣味,他說不出這氣味是好還是不好,他身體深處被它引出暈暈的激動。

這時他看見淡綠的地面上有攤淺粉色,是條半透明的絲質襯裙,但老柴並不知它的名稱和功能,只明白它是女人最體己的物件。淡綠地面上,淺粉像浮在一汪水上。它那麼薄,那麼柔軟,老柴覺得它是一個好看的身體蛻下的膜;那身體一點一點蛻下它,它仍保留著那身體的形與色,那光潔和剔透。

身體深處的激動變成極度的燥熱。他覺得應該馬上離開這裡,否則會有危險了。什麼樣的危險,他完全不知道,但魅惑與危險總是相距不遠。

他卻拈起了那條襯裙。它竟是真實的,物質的它競有質感。它涼滑、纏綿的質感那樣不可捉摸,像捧了一捧水,它會從他指縫流走,然而他卻不敢用力去捉摸它,生怕毀壞了它。

他不知如何是好地捧著它。那不可名狀的危險直逼而來。

等樓下的剎車聲、女人哇哇哇哇的談笑聲進入老柴的感覺時,他對那危險便突然有了種理解。

老柴以全速離開了浴室,回到自己的臥室,並關嚴房門。定定地站了許久,他才感到自己不是空著手,他手裡仍握著它。它不再涼滑,被他的手汗漬溼,皺縮成一團。它不再有掙扎溜走的意思,那樣嬌憨依人地待在他的把握之中。老柴忽然想到,自己四十八歲的生命中頭次有了這麼個東西。他湊近,嗅了嗅它,沒錯,浴室那令他失常的氣味中便是混合了它的氣味。

他完了。現在他已經清楚那危險的意味:這是比純粹的偷竊要糟糕許多的行為。

那天晚上上班,老柴幾回把地點跑錯。他在想如何把那條襯裙不露痕跡地送回去。沃克太太不一定記得她在哪裡脫下了它,她不是有條理的女人。或許可以把它塞到那個雜誌架後面,冒充是被一順手甩進去的。無論如何,這事得趁早,否則萬一和沃克太太照面,他神色一定藏不住他的心。

而當晚老柴卻收到他離了婚的老婆的明信片,說要來舊金山辦事,要到他這兒來和他"擠一擠"。老柴挑準一個她絕對不在家的時間,在她答話機上留了話,告訴她"擠一擠"是不可能的。"擠一擠",他心裡對這詞的反感和排斥十分強烈。

老婆馬上有了反應:"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她"哈羅"都沒有,上來就這樣問。

"沒有。""我不信!"老柴不做聲了。他真的沒有能稱上女朋友的女人。

"知道你閒不住!"老婆說,"我明天下午三點到,給我準備個硬點的枕頭。"

老柴急了,脫口而出:"我是有女朋友了!"

"你們住一起?"

"嗯。"

他讓老婆把他損夠。"可以住兩天旅館。"他說。"你出錢?"

"嗯。"

到時他從機場接了老婆,將她送到旅館,旅館價低,因為它和任何交通都不沾邊。老婆四下看看房間。

"沒良心的——把我扔在這老荒地算完啦!"老柴笑笑,急著要走。

"沒良心的——你不準走,你走了我怎麼出門?"老柴賠小心地問:"咱倆不是完了嗎?"

"沒完!我跟你個沒良心的沒完!"老婆哭起來。撇下兩隻嘴角,直著一股嗓門。他從未注意到她的哭聲哭相這麼惡劣。他想到沃克太太的哭泣,只是一張溼溼的紙巾。

老柴遞給她一張紙巾。她用它山響地擤了泡憤怒的鼻涕。

老柴到底還是陪了老婆兩天,盡心地為她開了兩天車,帶她逛商店吃館子,聽她叫了他兩天"沒良心的"。

老婆臨上飛機時問他:"她什麼樣兒?"

他兩眼空空,心也空的。卻奇怪地出來一種美滿。

老柴回到家,慌急地去開啟壁櫥,襯裙卻不見了。不會錯,他是仔細將它掛在最靠裡的角落,並用手撫平了它的所有褶皺。他傻了。他手指抽風一樣翻著壁櫥裡所有衣服,它的確沒了。似乎它原本就縹緲地存在,此時便化為了烏有。老柴發了一身猛汗。他開始裡外到處找,想找到張字箋。像她一貫做的那樣:"謝謝你種的花!""謝謝你替我倒了垃圾!""謝謝你修好了車房的燈!"起碼該有張字箋的,就是嚴苛的斥責或鄙夷的謾罵,被寫在這些淺黃、粉藍、淡紅的小箋上,他也會受得了。什麼都沒有,是他最難接受的完結。

他無意中碰到了那隻扁肚陶瓶,早已幹了的旱蘆葦頓時落下白絮。老柴看著它,它也有知有靈。

老柴找到了女鄰居。

"聽沃克太太說,你們相處得很好!真高興,難得有相處很好的房客和房東"

老柴笑笑。他在肚裡措辭,怎樣把退租的意思講得肯定而婉轉。他闖下的禍,葬送了的確蠻好的一段交往,雖然連正式照面都未來得及。他得識趣走開,不然以後的交往會艱難之極。

女鄰居弄懂了老柴的意思後很愕然。

"沃克太太身體很弱,你要諒解她有時脾氣古怪""不,她脾氣很好!"

"她真的覺得與你相處得十分開心,你對她很關照,給她這麼多安全感"

老柴慚愧地笑著,仍堅持要退租。

女鄰居悶了一會兒:"她又得找另一個房客。萬一處不好?可憐的,沒有多少時候了。"女鄰居聲音暗下來。

老柴警覺了。女鄰居告訴他,沃克太太得的是絕症,已經三次手術了。老柴不知該說什麼。怪不得那深藍volvo突然就消失了,怪不得那些男友只與她緊密接觸,卻從沒有真正陪伴過她。

老柴很快找到了另一個住處,一星期後就搬過去了。他只祈禱上蒼在走前不要讓他與沃克太太照面。雙方都已明白出了什麼事,見面做哪種臉呢?尤其老柴,拿不出任何一種臉去面對她。

下班回來,已是午夜。整個街區的電斷了,大概跟晚間那場暴雨有關。老柴摸黑進屋,忽然聽見有人叫他,是沃克太太。老柴應著,順聲音走過去,發現她坐在樓梯上。

正如他一貫聽到的那樣,她聲音很細,像個小女孩。她說剛才聽說他退了租,就要搬走,她下來看看他,卻碰上斷電,便不敢動了。

"那我回去了。"她說,"真黑呀。"

他向前趕一步,恰巧抓住了她的手。又似乎是被她的手抓住。她手很涼,並有些顫抖。但它纖軟光潤,是一隻古典而年輕的手。

"哦,謝謝。行了,我可以自己走了。很遺憾你要走。"老柴沒有講話。假如他也說"很遺憾"之類,就要被她看成無恥之徒了。你還遺憾什麼,你糟蹋了這機會。他沒有勇氣張口。兩個人都是知道謎底的,她如此說不過是表現一下寬容,她有資格寬容。而他有資格表示什麼呢?她不來揭露他,他一張口,便是自我揭露。他心裡是真實的遺憾,對自己的人格遺憾:做出一件被公認下作的事。而捫心自問,他卻沒有下作動機的。

她緩慢地拾級登上去。他的視覺已適應了黑暗,開始看清她的影子。果然也是秀麗輕盈的。

他說:"晚安。"

她回道:"晚安!再見了!"

卻不知怎麼一來,她倒下了。輕得像一片綢子的墜落。四十八歲的老柴競有如此的敏捷,在她徹底落地前接住了她。她像是昏迷了。

老柴不知所措了一陣,將她抱起來。她的厚晨衣敞開了,裡面正是一件隨時要消融的、似有若無、魔一般的睡裙。它使它之下的肉體加倍地質感了。老柴的心跳得轟轟轟,兩隻手吮吸一般汲取那似乎在滑走的肌膚、那似乎會飄逝的觸覺。她離他這樣近。老柴想起了浴室的氣味,那無從推敲的氣味中正是混進了這生命淡淡的腥氣。

老柴將她抱進她的臥室,擱在她的床上。他覺得自己心的轟鳴就要驚醒她了。他摸摸她的額、鼻子和嘴唇,又摸摸她的臉頰和脖頸,他覺得自己的手決不肯停在她的脖頸上。一股要做蠢事的衝動使他喉嚨也哽咽起來。他不會幹得太蠢,像所有男人對他們渴望極了的女人那樣。他捨不得對她那樣幹。只是挨著她躺下來,讓她身體上每一個柔軟的弧度都吻合到他身上,讓他毛糙粗硬的手生平唯一一次品味那些弧度的細膩,讓他的手在這層薄綢上摩挲,就夠了。

灰色的天空中,已能看得見她的長髮,她面孔的大致輪廓。他慢慢朝她伏下去,而撐著他體重的兩臂劇烈地抖起來,他素有的好惡觀念在做最後的扯皮。

是老柴打電話叫來了女鄰居和喬治。他們告訴他沒有關係,她不久會醒的。

老柴回到自己屋,見樓上亮起燭光。他和衣上床,仰面躺著,想不起在哪裡愛過,也想不起在哪裡失落一個愛。兩行淚爬出來,流到兩耳的拐角,冰涼地蓄在那裡。

他不記得自己是否睡著。直到太陽昇得很高,他才疲疲沓沓起床,他開始收拾行李,衣服也不高興疊,橫豎地扔進箱子。他還是把那件他從來不捨得穿的毛料大衣仔細從衣架上摘下來,就在這一瞬,裡面露出一縷淺紅。竟是那件失蹤的襯裙。

難道他把它藏得太森嚴,連自己也找不到了?或許,是沃克太太藏的?是她理解、同情、並縱容這行為嗎?不會的,一定是他自己乾的,真是自己麼?

他把行李裝上了車,回到屋裡做最後巡視時,看見一頁字箋:"謝謝你,謝謝你做的一切。別了。"還是那樣素潔,卻透著一種悲涼。

他像老了一樣緩緩轉身,緩緩走出去。在他哆嗦的視覺中,還是個如常的太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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