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緊張地移開目光。我知道已有了一個結論,無論違我心還是順我心,它已在不遠處等著了。
他靜著。一會兒他嘆息一聲,將手擱在我的臉頰上:「就這樣了吧,」他說,「我只能謝謝你,但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至少眼下我不能……」
這就是我等的結論了。
「我們做朋友,做頂好的朋友好嗎?」他仔細觀察我的神情:「我很喜歡你的信,以後還給我寫信吧?等你長大了,可別忘了我。」
淚水一滴滴從我臉上淌下來。
「你看,叫我怎麼辦?我還是把你逗哭了。」他搖搖頭,縮回手,仍是那種充滿愛憐的笑。「你這麼小,讓我怎麼忍心接受你?……我只能等幾年,等你長大些,那時你要是還愛我,還不嫌我老,你就到我身邊來吧。」
我想,他同時也在等自己,等待他的體溫,血性,情感都逐一回來。
他不久到廣州開畫展去了,我給他寫了三封信,他回信說,他開始採集花,那些花在我長大的一天全獻給我,我不懂他的意思。
回北京的火車上,我對鄭煉說:我覺得自己一下長大許多歲,走在畫家身邊,不知不覺就變莊重,不再想一蹦三跳了。鄭煉笑著問我:以後還跟不跟他一塊翻牆頭走捷徑去游泳;還跟不跟他沿著鐵道拔葦坑裡的茭白來吃;還和不和他去推銷橡皮魚賺幾個零花錢?……我淡淡地笑。他又問:記得嗎?有次我們一塊看電影,太晚沒電車了,我們裝瘸子想攔下一輛卡車,結果沒一個人理會,只有一個賣鹹茶蛋的老太叨咕:這麼好一對,可惜病了。
鄭煉笑得幾乎有些囂張。我嗔他:去你的。笑完,他問我現在感覺怎樣?我說難講得很:半是幸福半是痛苦。他說他明白這感覺,還說沒有痛苦的幸福是卑微的。
快放寒假時,我收到畫家的信,說他將路過北京到哈爾濱去參加一箇中外美術家的聚會。我興奮得吃飯掉了幾次飯勺。出了飯廳,我慌慌張張到處走,卻不知該忙些什麼。下課我跑到衛生室,指著臉上一個粉刺讓醫生立刻治掉它,醫生說這年紀臉上不長它長什麼。我對著鏡子著急,實在想不出怎樣才能折騰出個更美的我來。第二天中午,我跑到火車站,按說他乘的那班車傍晚才到。連下幾天大雪,天冷得要死,我腳上鬆鬆垮垮的舊棉鞋吸飽了雪水變得腳鐐一樣沉,然而我卻捨不得換上我的小皮靴,我用網線兜將它們拎著,準備在火車快進站時穿上它們。
火車進站了,車裡車外的人都在大喊大叫。我想他會靜靜地出現,也許會最後一個走出車廂,他永遠是那副矯矯不群的樣。
他看見一個穿淡雪青滑雪衫的影子,頭髮梳得平平整整,背後結著一根辮子。她那麼青春。她不漂亮,但不俗。仔細看看她的眼睛,他知道,她仍在驚心動魄地愛著……
月臺上的人走盡了,我想我也該走了。他沒來,要麼我算的日期不對。
第二天我又到車站。傍晚,大喇叭通知幾班火車因河北地區雪太大而晚點,其中有我等的那班。忽然,鄭煉咧嘴笑著,朝我走來。他今天考完了期末考試,腦子緊張得要抽筋,想找我聊聊換個氣氛。
「你同學接的電話,」他說,一邊順手把我兩隻手揣進他的棉衣口袋。「她說你到火車站來了。你媽又給你帶吃的來啦?」
我媽買通了一個列車服務員,每月都託他帶些吃的給我,她嫌北方飯太糙。自從認識鄭煉,他總是用腳踏車幫我把東西馱到學校。當他摘下他的皮帽子捂到我頭上時,我忽然煩起來。
「看你那雙耳朵,都凍得透亮了!」
我不講話,只用力甩開他的手,又狠狠將皮帽子塞到他懷裡。
「哎喲喲!都來看看這位的壞脾氣!」
他笑道:「究竟怎麼了?……」
「人家頭髮梳得好好的,你來碰什麼?」
「這麼晚又這麼冷,誰看你……」
「有人看!反正有人看!」我幾乎叫起來。
他不說什麼了,想再次跟我笑,試了幾次,都不成功。這時大喇叭再次廣播,說火車繼續誤點,車站無法預計時間。月臺上的人很快回到氣味極窩囊的候車廳裡去了。鄭煉上來拉我,說我已凍傻了,他故意不問我幹嘛哭。
過了好大一陣,他說:「……他電報上講了一定乘這班車來嗎?」
我不言聲,仍然橫一把豎一把地抹眼淚。
「大畫家來看你,你不高興?換了我,準樂瘋了!」他聲音聽上去神采飛揚。「不過你實在穿得太少,畫家看見你凍成這副樣子,會心疼!你為什麼不穿那件你媽做的紅格子大棉襖呢?還有你爸給你的那條草綠大圍脖,又好看又暖和……」
我沒理他。草綠圍巾紅襖子,我可好看死了。他不是你,不是你鄭煉這種對色彩遲鈍到半木地步的人。他的世界就是色彩,任何胡亂搭配的色彩都會折磨他。我愛他,想成為他眼前第一塊和諧的色彩,至少至少,也不是一團糟七糟八的色彩。
十一點鐘了,仍是沒有訊息。鄭煉買了滾燙的湯餛飩,我倆蹲在一個背風的角落裡吃。碗太大,鄭煉幫我捧著讓我吃,見我餓成那樣,燙得稀稀呼呼仍住嘴裡舀,他也跟著齜牙咧嘴直噓氣。剛吃幾口,喇叭通知火車進站了。我忙扔下湯勺,拾起扔在一邊的網線兜。鄭煉說,不必慌,火車進站少說要二十分鐘,足夠把餛飩吃完,我哪裡還顧得上聽他的,已開始手忙腳亂地扯下腳上一對蠢大的棉鞋,然後一隻腳顛著跳著,把嶄新的小皮靴套上去。站了一天,凍了一天,腳塞進窄窄的皮靴裡疼得如過刑。
鄭煉一聲不響,勺子停在嘴邊,看著我。
我有些難為情了。退後幾步,笑笑:「看我這樣行嗎?」
他怔著用力點頭。
我開始往前面車廂跑,軟席在前面。我挨著車窗看,想呼喊,可喊他什麼合適呢?直呼其名是否太老三老四?他畢竟年長我那麼多。更不能如我爸慫恿的,喊他叔叔,那實在是亂套。我這時有一點意識到,年齡的懸殊造成我們關係上的一種尷尬,一種不倫不類。我從頭跑到尾,再從尾跑到頭,漸漸地,水泥地上僅聽我的新皮靴響得越來越清晰、清脆和單調。
有人叫我,是鄭煉。這時我才想起世上有這麼個鄭煉。
「你再看看電報,是不是你看錯了日子?……」
哪裡有什麼電報,他只是在信上淡淡提了一句。他的信即使長,也是談他的過去,談那些我從來沒聽過卻又覺得似曾相識的悲慘故事。有時也偶爾談到感情和愛,談到他的欲愛不能、欲罷不能的矛盾心情。還說,讓一個像我這樣的女孩愛他是不公道的,他是被社會造成的一副殘局,怎麼能讓一個無辜單純的小姑娘替社會來收拾殘局呢?
「還傻站著等什麼,你一定看錯了電報!……」鄭煉說。
我在想,我每封信都表白著自己的一往情深,每封信都寄去我的吻。似乎他從未對此作答過,想到此我一陣燥熱和隱痛。
「他肯定不是乘這班車來,走吧!」鄭煉推椎我。
走,走吧。可我的腳痛極了。我在剛才的興奮和忙亂中早已把那雙醜陋的大棉鞋扔得不知去向,因為無論穿上它們還是提著它們都很不體面。我的畫家是那麼愛美。
鄭煉從我的步態中悟到什麼,他蹲下,輕輕一捏那靴子,發現它們輕得如同舞靴,僅一層皮革,他抬頭看著我。
「穗子……」他像有什麼話難以啟齒:「你知道嗎?你很漂亮——絕對夠漂亮了。」
初夏,我忙著準備期末考試的舞蹈小品,頭髮也來不及梳,早晨一起床就胡亂在頭頂上抓一個髻。下午,我們已累得氣息奄奄,錄音機旁,等人一站起來,地板浸了汗會又粘又膩沒法走人。這時有人叫我,我一齣教室就看見了他。
畫家站在昏暗的走廊裡,手背在身後。
一年了。我輕輕地「呀」了一聲。這一年中,我不知多少次地想象我們的重逢:人會向他瘋跑過去;我會流淚;我會感到輕微的暈眩;我會乾脆衝過去,摟緊他的脖子,讓那恐嚇著他也恐嚇著我的年齡差異剎那間消失。我會這樣靜倒是出我所料。
他說:「他們不讓我進呢。」同時,他打量我。
這是我最狼狽的時候,他卻半真半假地說一年不見我倒真長大不少。他拉起我的手,我們一塊往樓梯口走,途中他告訴我,他要帶我到渤海灣一座小島去,那裡清靜涼爽,他可以集中精力把出國畫展所需的畫創作出來,至於我,可以度一個舒服的暑假。我驚喜地啞著。
「你看,我自作主張,」他停下腳步,「也沒事先問問你,是不是變卦了,不想要我等了……」
我委屈地搶白:「是我嗎?我一直在等你的信,一直在等你來,幾個月時間,我守著郵箱吃飯,因為郵遞員每天午飯時間來,我怕誰錯拿了信,害得我這麼傻等?害得我胡思亂想……你說你在等我,我覺得明明是我在等你啊……」幾個月裡什麼也等不來地等,你會懂得,那才叫等!最後這句話我沒說,他卻從我眼裡問到了。
不知怎麼了,他嘆了一口氣,似乎嘆我這一身太年輕的血。
我央求他和我一塊吃晚飯,不會難為他的,我會把飯菜從食堂買出來,到樹下的石桌石凳上吃。他倒很高興地答應了。下課的同學從我們身邊經過,誰臉上都不異樣,平常見陌生男性和某女同學講話,大家走來走去從來不饒地要起一聲哄。
等我買了飯出來,見他被舞臺美術系兩位教師和一幫學生圍住了。他們認出了他。他們一口一個「韓老師」地叫。他往人圈外顧盼,看見了被兩大盆萊燙得跌足的我。人們擁著他往小飯廳走時,他回頭朝我疲憊地笑笑。他仍是那副溫和而被動的樣子:接受人們的崇拜,卻毫不拿它當真。小飯廳平常不開,有著名舞蹈家來授課或表演時,校方拿它撐撐門面。我跟隨人群走了幾步,想想不妥,站住了。小飯廳我去過兩次,是看美術系學生的作品展覽,裡面佈置得蠻精緻,據說飯菜也還精緻,儘管廚子們燒給我們吃的菜像牲口料。
我最好還是別跟了去。他坐在鋪著雪白檯布的桌前,我這兩盆色彩含混的菜往桌上一擺可太煞風景。我剛把最後一口饅頭塞到嘴裡,一個美術系女生跑到我面前。
「喂,韓老師叫你進去!」
我嘴讓饅頭填著,搖搖頭。
「不是我叫你,是韓老師叫你進去吃飯!」她表情那麼強調。
我說我不進去了,就在這裡等。
十天之後,我在天津的碼頭上等。我在等他把我帶上船,帶到渤海上的小島去。他先我兩天到天津,見幾位畫界朋友。我看見一對和我年齡相仿的青年男女走過來,一人拿了一支冰糖葫蘆在嚼。
(4)
我無聊地在一根放倒的水泥電線杆上走,它一滾動我就掉下來,然後我再上去。我忽然好饞冰糖葫蘆。引頸望了一會,斷定那糖葫蘆販子一定離得不遠。不過我很快打消了念頭。若看見一個手執冰糖葫蘆,搖搖擺擺走電線杆解悶的小姑娘,他即便懷有一肚子感情又打哪兒談起?!
我盼他早些換一副眼神看我,不再是充滿長者的愛憐,而是一個男人對一個成熟女子的,充滿尊重和渴望的。當我走進海水,再走出海水時,他詫住了。他發現這個驀然向他轉身的小姑娘長大了,他覺得他不該再等下去。
然而他在渤海小島的日子,很少和我一起去海邊。有時傍晚,我獨自從海邊回來,推開他的門,他卻拿陌生的眼光瞅著我,地上扔著好些揉成團的宣紙。漸漸我懂得,這是他頂苦的時候:心裡有,筆下卻無。一次我意外地發現一個海產市場,到處是粗糙但不無野趣的貝殼工藝品,我花了一塊錢就買了半挎包。隨著我又買了一大串烤的小魷魚,最有趣的是一隻大海螺殼裡,盛了一對帶紅辣椒絲的小麻雀,湯滷還滾熱。我端著一大堆吃食,興匆匆趕路,想讓他趁熱嚐個稀罕。他在準備出國畫展的畫,畫得極苦,一閉門一整天,卻常聽他對我說:沒一筆出神。我勸他別逼自己太狠,他說他在監獄裡不止損失一根手指,還有人生最好的幾年。我又勸他:人們已經這樣崇拜你了;他立刻說:他們什麼也不懂。
我像以往那樣推推門,卻發現門從裡面別住了。很明顯,他不希望任何人煩他,包括我。他知道我每天會在這個時間推開他的門,拎著鞋,帶著一腳粉細的沙和一頭蓬亂的頭髮,走近他。開始,我大著嗓門向他講海邊所有的奇遇和所有的感覺,後來僅僅是提醒他去吃晚飯。我沒有叩門,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下來。我逐漸習慣了我自己這副形象:對著落日的海,靠著閉著的門,等著心靜如水。
八月,我決定離開小島回學校了。這天夜裡起了颱風。我明知門窗不過是被風弄得咯吱直響,我卻總疑惑有人在撬門。雖然門窗緊閉,燈卻搖曳不止。
我怕得受不住了,爬起來去敲他的門。
他一臉倦容,穿了件毛巾浴衣將我放進門。「怎麼了?……」聽完我形容的恐懼,他面孔鬆弛下來。在長沙發上,他把我抱住,仔細地打量我。
我也打量他。他比我頭次見時胖了些,尤其在這個深夜,他眼瞼已有些老態的下垂了。當他吻我時,我發現這個中年男性的臉上佈滿並非生髮於笑的皺紋。
「你不是怕,是大孤單了。」他在一個長吻之後說,「你這個年齡最怕的就是孤單,對吧?小傢伙!」
他說他年輕些的時候也怕孤單。那時他在監獄採石場做炮手,每天獨自守在山上點炮,那山上沒人甚至連只鳥都看不見。他終於受不了這分孤獨,有天把電管插到身上,而恰巧那天他被調到山外了。
我想請求他:不要向我講這種故事,尤其不要在這樣的夜晚。我緊緊摟住他的脖子,一步也不讓他離開。
他意識到什麼,人變得很僵。一會他俯在我耳邊說:在我身邊你不再怕了,睡吧。我閉上眼,感覺自己被輕輕搖晃著。他又說:我早不相信自己會有這麼多纏綿的感情了,不過你看,我和你個小傢伙已陷得這麼深。你長大吧……
春天他從巴黎給我寫信來,說他在繼續為我採集花,他在苦等能把所有的花獻給我的那天。那天我該長大了。我仍是不懂。他還在信上寫道:「……我僥倖自己那晚上沒有損害你的純潔。我要的就是這片純潔,所以我不能以自己的手毀了它。女人們追逐著我。追逐著我身外的一切:功名、財富……惟有你是不同的。我早死了這條心——愛誰或被誰愛,說得再明白些:我看透了也恨透了人。我開始愛你,因為我不相信你是個人,你是個精靈。」
接下去,又是一個長極的等待,等他來信,等他回來。他不再有信來,只是偶爾能收到他寄的一些異國情調的小禮物。有時等待是甜的,有時則很苦。
一年不見的鄭煉突然出現了。暑假我回到南京的第三天,他到我家來了,還帶了個姑娘,高高大大,頭髮黃黃的。鄭煉這一年在東北實習,姑娘顯然是從那裡覓來的。
我什麼也沒問。
他什麼也不解釋。
記得進門時,他告訴我,她叫王曉雪。我們淺淺談了一會兒,我說我去買些鹹水鴨和冷餛飩來三個人作晚飯吃,我媽去上海出差,家裡沒人燒菜。我開始給腳踏車打氣,鄭煉跑出來。他見我愣站著,說笑著走向我。
「我知你一向打不動氣的!」他擠開我。一年不見,他長武氣了些。我得承認,鄭煉是個很漂亮的男孩。他卸下氣筒,胸脯一鼓一鼓地喘息,汗衫在肩處綻線了,露出一塊金屬般光潔的皮膚。除了他牙齒潔白整齊,他身上再沒潔白整齊的地方。「王曉雪是我的遠房表妹,在東北實習頭次到她家續家譜!」他笑著說。
「然後呢?」我笑著問。
「然後我們雙方父母就開始拉扯親家。」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處唄,要處得不壞,就結婚。」他仍笑著,眼卻看著別處:「怎麼辦呢?穗子,我總得忘了你啊。」
我吃了一驚,瞪著他。一時間,我想起天下所有少男少女的追逐嬉鬧、拌嘴、嬌嗔、無目的地在路上逛、啃冰糖葫蘆。這一切他們有,我沒有。我嫉妒王曉雪,我是嫉妒這些。我嫉妒這些我沒真正嘗過就要永遠失去的東西,而這些東西里包括這個普普通通的男孩:鄭煉。飯桌上鄭煉心事重重的,我拿出韓凌寄給我的禮物給他們看,表現著我的滿足。
新年之前,鄭煉告訴我,他被學校分配到內蒙,他拒絕接受這個分配,從秋天鬧到年底,最後他還是屈服了,所以這是他在北京的最後幾天,新年一過,他就要去內蒙鋼鐵聯合企業報到。到現在我們才彼此問清:他是學鋼鐵冶煉的,我是學舞蹈編劇的。他在電話上問我,想不想見他?當然,我說。
晚上天黑得很早,他用腳踏車馱著我,說沿著環城馬路找家好而便宜的飯館,一塊吃頓飯。他在刺骨的寒風裡奮力蹬車,很少說話。我說韓凌已經回來了,他叫我等他的信,他將到北京的中央美術學院參加一次同學會。天冷極了,我們就這樣有一搭無一搭地談著,慢慢忘掉吃飯的事。
「你以後還來看我嗎?鄭煉……」
沒聲。
「你和王曉雪結婚後,她讓我去看你嗎?……」
還沒聲。
前面立交橋一個大上坡,我跳下車。但凍木的腳使我一著地就摔倒了。他一下扔掉腳踏車,把我抱起。藉著橙色路燈,我突然看見他滿臉都是淚。
「鄭煉,鄭煉!……」我一頭扎到他胸口,觸到一大片冰,那是他一路掉的淚凝成的。他一路在掉淚,一路。
「鄭煉,我們還會見的啊……」我們都穿得極臃腫,我正穿著他頂欣賞的紅格子大襖,卻仍冷得哆嗦。
他不講話,只掉淚。我頭回知道,男孩子的淚是這樣迅猛。
稍平靜些,他發現此地離他學校已不遠了,便帶我走進去。學校很靜,人們都回家過新年了。樓道里非常暖和,我和他面對面靠牆站著;似乎談任何話題都嫌太晚,不等開頭,就得結束,並且任何話題都不相宜了。
他摸摸索索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項鍊,用雨花石車的。他說他從不敢送我禮物,因為我愛的人是那麼個偉大的藝術家,送得不對,他難堪不說,我會失面子。「這個,」他將項鍊很鄭重地遞給我,「是天然加手工,總是不俗氣的,總不會被你扔到抽屜角落,寒磣得拿不出手吧?」
這麼粗陋的首飾我當然只有將它放到抽屜裡,難道我會戴上它出現在他面前嗎?我嘴上卻說:「不會的,我喜歡它。」
我們終於走到一起,他將我抱緊、吻我,我也吻他,我什麼也不去想。
由於不清楚韓凌的確切地址,我將信寄給了我爸,讓老蕭蠻子將信轉給他。老蕭蠻子收到信立刻打電話給我,問我和韓凌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我說沒什麼,我愛他,現在發現我也愛自己,而已。
「你打算不和他繼續了?」
「別問我了,爸。如果您想知道得更詳細些,您可以看我給他的那封信,我把整個變化過程都告訴他了。假如人們願意把那叫做背叛,就叫去吧。」人們還會說什麼?說我在他傷痕累累的心靈上又重重劃了一刀。
「你是不是再好好想一陣?」
「這事沒有餘地了。爸,就像你一定要走出家庭。你和媽的事,我全懂了,我不再幹預。」我掛上電話。
一年後,我在書店發現一本書,裡面是三千種花卉圖案,全是變形誇張了的,誇張得那樣浪漫、大膽,真是美極了。
這就是他曾經一再提到的:他在為我採集花朵。扉面上印有一行他的手書:獻給我生命中一個瞬息即逝的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