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不行。”小珊阿姨扔下筷子,嚴峻打量著如此甘於墮落的媽。“有種很好的健美操,你可以試試!”說著她便端起架勢,開始踢腿掄胳膊。媽一邊緊眨眼皮往後躲,一邊發出“幄!”“老天爺!”“哇!”不知是喝彩還是求救。
“這樣!要這樣……踢!”小珊阿姨賣力地做著示範,弄得渾身關節都響,氣也是多喘一下少喘一下。她做著許多滑稽而痛苦的動作,臉都累黃了。最後我媽答應改天一定向她討教,她才饒了我們大家——首先饒了壁櫥裡的黃導演,歇住了。她剛一走,黃導演竄出來對我們喊:“你們怎麼敢給她捧場?她要亮給我這一手,我非喊救命不可!”媽摘下他頭髮上一縷蜘蛛網,叫他厚道些。
爸笑瘋了。我被差了去送小珊阿姨的眼鏡。她操練前擱在桌上,走時忘了。照例又是敲許久的門,弄清是我,門縫裡伸出一張堆滿白色藥膏的臉。“謝謝!”小珊阿姨在厚藥膏後面急促地說。那藥膏據說對人的容顏大補。
自從我家搬到新樓,我有好多年沒見小珊阿姨。前年我從學校回家,在前門乘公共汽車。聽見誰在大聲講話,嗓子很滋潤並字正腔圓。回頭一看,是小珊阿姨和另一箇中年女演員。小珊阿姨仍是高高蓬著捲髮,穿一件深紅有小花點綴的裙子。
“人怎麼這樣多?早知這樣該叫輛出租汽車的。”小珊阿姨說。她沒看見我。看見也會不認識,她常常把陌生人當熟人認出或把熟人當陌生人忘掉。
“哎呀!”這是小珊阿姨的驚叫。我回過頭,看見了一張由兩隻棕色大眼鏡和一張鮮紅嘴唇組合成的小珊阿姨的臉。“你怎麼把太陽眼鏡摘下來了?不是存心給你自個兒找麻煩嗎?”她對那中年女演員輕聲喝道。“我可從來不敢光著臉上街,不然馬上就會被人認出來!”小珊阿姨鮮紅嘴唇裡啟出細瓷般的牙,看去很亂真的。
車停西單商場,小珊阿姨和她那女伴兒開始往車門口擠。一路只聽小珊阿姨口齒含混地抱怨著不給她及時讓道的人。
“擠什麼呀,老太太!”售票員嚷起來:“大夥都在西單下!”見小珊阿姨沒反應他接著嚷:“說你吶——那戴蛤蟆鏡的老太太!著急救火去呀,你那麼擠!”
小珊阿姨對他的刻薄話渾然。小珊阿姨哪裡會類屬“老太太”?車停下她頭一個著陸。這時她摘下太陽鏡四下瞅,似乎在辨識方向。
“那老太太吃錯藥沒有?”一個乘客大聲議論。
“哪個老太太?”另一乘客問。
“那個。瞧她那打扮;一招一式那勁兒,看上去不太對頭。”
“你吃錯藥沒有?一個老太太值得你這麼費神去瞅?”
最近見到小珊阿姨,突然覺出她縮了不少尺寸似的。她走在我前頭,動作已開始摸摸索索。我不知她是否還戴著太陽鏡,頭髮在額前蓬得老大。我挨著步,不太情願湊近她。一隻塑膠兜裡裝著一丁點東西,大概仍是幾兩肉,幾十根韭菜,一塊足趾大小的姜。
小珊阿姨還是一個人過。